春天的夕阳,总是带着一股黏稠的暖意,金红色的光晕懒洋洋地泼洒在城市的水泥森林上,给行色匆匆的路人镀上一层虚幻的温柔。但对于此刻坐在孙子毅家客厅里的两个家庭而言,这份温柔却显得格外刺眼。
春天爸爸和孙子毅妈妈,这对曾经的小学同学,正面对面坐着,中间的茶几上摆着四杯早已没了热气的茶水。春天爸爸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打;孙子毅妈妈则显得有些焦躁,目光不时瞟向一间紧闭的卧室门,那里是春天和孙子毅暂时呆着的地方。春天妈妈和孙子毅爸爸也在场,气氛微妙地凝结着。
一切的源头,是下午那条突如其来的微信通知。
发信人是“启航教育”的前台刘姐。刘姐是个人美心善微胖的中年妇女,总是带着和煦的笑容,跟人说话,像棉花糖一样甜。机构里大大小小的通知,从调课停课到节假日的安排,都是由她在那个名为“启航一家亲”的家长群或各科目的小群里发布。今天的消息言简意赅:因授课老师家里的原因,原定于周日下午两点至四点的《新概念英语》课程,调整至本周六晚上六点到八点,地点不变,敬请谅解。收到请回复!
短短几行字,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两个家庭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对于春天家来说,这消息带来的是便利中的一丝纠结。因为他们还有另一个家,离机构仅十分钟路程。平时春天上完周六下午的阅读理解,通常都是一个人直接走回家。现在英语课突然要调到周六晚上,对春天来说,衔接得正好,不仅可以回家吃个晚饭,又可以悠闲地接着去上课,省去了一天接一天的奔波。空出来一个真正的休息天。而她第一时间知道这消息,脸上那细微的、不易察觉的紧绷感,却让春天妈妈的心里打了个突突。她知道,女儿在乎的不是路程,而是那个下课后的时间——天已经黑了。
而对于孙子毅家来说,这消息无异于一场小小的“交通灾难”。机构离家四站公交,虽说不算远,但也绝不算近。原本周六下午的课,孙子毅妈妈可以在送完孩子后,到附近的商场逛逛,或者留在教室后面看老师上课,或者回家处理点家务,时间自由、充足,一切都刚刚好。可晚上突然加上一节六点至八点的课,这就意味着,孙子毅下午四点下课后,到六点上课,中间有近两个小时的“空白时间”。这两个小时(实际上可能只有一个半小时左右),孩子怎么办?回家?来回奔波,时间太赶,不现实;在机构附近干等?初春的夜晚来得早,五点半就天黑透了,让孩子独自在那里徘徊两小时?哪个家长能放心?更何况,还有一个晚饭的问题。
而更深层次的原因,像水底的暗礁,只有大人们心知肚明。四位家长关系确实不错,春天爸爸和孙子毅妈妈之间的老同学情谊更是纽带。但孩子们的世界,却不总是与大人的和谐同步。孙子毅,这个被外婆宠坏了、带着几分少年傲气的女孩,从心底里是瞧不起春天的。她总嫌春天木讷,嫌她表达能力差,像个精致的闷葫芦;同时又嫉妒春天,那天生就比自己白皙细腻的皮肤;更是暗暗不服气,春天的学习成绩总是压她一头,就多那几分,无论是在学校里的月考期中期末,还是机构里的随堂测验……连带着,她觉得学校和机构的老师对春天的那种自然而然的偏爱,都显得格外刺眼、扎心、可恶。这种复杂的情绪,让两个孩子之间的相处,总是弥漫着一种单方面的、若有若无的紧张感。对自己孩子的了解,孙子毅妈妈心知肚明。
“要不……就让两个孩子下午上完课,一起去我们家那个附近的房子?”
春天妈妈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温和地提议道:“子毅去我家,可以让春天拿出自己的书和玩具来,也可以让子毅玩玩平板电脑。等到饭点了,就在我家吃晚饭,然后我再一块送她们去上英语课。这样,晚饭解决了,走路去机构上学也很方便。”
春天爸爸在一边附和:‘‘这办法好!这办法好!’’
孙子毅妈妈听了,脸上却掠过一丝犹豫。她内心感激老同学妻子的善意,但知女莫若母。她几乎能想象出女儿在那个环境下,会多么地不自在,甚至可能因为身处“对手”的领地而更加扭曲,说出些不中听的话来。她不想给春天这老实孩子添堵,也不想让老同学难堪。
“这,这,这太麻烦你们了!”孙子毅妈妈有些口吃,但却婉拒道:“关键是这两个小时,说短也不短。唉,机构那边也真是,调课调得这么急。小学生还让晚上补课!。”
她忍不住抱怨了一句,试图将焦点转移。
这时,孙子毅爸爸,一位比较务实的男人,在旁边插话道:“我上周六下午送子毅的时候,好像看到刘姐的儿子,就是机构那个教美术的老师,在前台帮忙。听说他是省美术协会的,挺有才气。会不会是老师那边有重要的艺术活动,才临时调的课?”
这无意间的话,倒是点醒了大家,前台刘姐并非决策者,她的儿子——机构真正的老板兼招牌美术课老师——才是关键。调课的背后,或许是那位年轻艺术家的行程安排呢。
大人们在客厅里商讨、权衡,试图找到一个既不麻烦对方,又能妥善安置孩子的两全之策。春天妈妈这时悄悄拿起手机,直接跟英语老师私聊。
而一间卧室里,则是另一番光景。
春天安静地坐在书桌旁的一张电脑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城南旧事》,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却似乎并没有看进去。她能感觉到来自房间另一侧那道审视的、略带挑剔的目光。孙子毅斜斜地靠在窗边,手里摆弄着一个机器人模型,眼神却时不时飘向春天。她不喜欢呆在这个安静的、仿佛连呼吸都怕惊扰了的女孩身边,觉得很压抑。两人进屋关了门,却不说话,眉眼官司打个不停。
“喂!”孙子毅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语气带着她那惯有的、居高临下的口气,“喂,你说,晚上调课,是不是王老师(英语老师)故意不想周日上班啊?好腾出一天时间去挣外快啊?”
她试图想找一个既能显示自己聪明、又有“洞察力”的话题。越说越得意,嘴角都要翘到耳朵边了。
春天从书页上抬起头,轻轻地摇了摇,声音不大但清晰:“不会的!王老师是个很负责任的老师。周六上午机构还有她的课。可能真的是有别的原因!”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刘阿姨在群里不是说了,是王老师家里有事。”
“切,前台说的你就信啊!”孙子毅撇撇嘴,傲娇地说:“我妈跟我说了,前台就是个传话的,真正能做决定的,都是她儿子,那个教美术课的!”
孙子毅似乎很享受这种知道“内幕”的感觉。
春天没有继续争辩下去,眼睛也不再看她,只是重新低下头,看小说。她不喜欢争论,尤其是和孙子毅。聊多了生是非;聚多了,惹麻烦。但两家大人老是喜欢把她俩凑在一起。她能感觉到孙子毅对自己的那种莫名其妙的敌意,也让自己本能地想退缩,想把自己藏起来,不想继续保持这种‘‘友好’’的关系。所以,她宁愿与书中的人物去交流、去探讨。
孙子毅见春天不接话,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趣感。越发觉得春天“木讷”、“没劲”。她故意在一旁把一个机器人模型弄得咔咔响,想引起春天的注意,但春天只是微微蹙了下眉,连头都没抬。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彻底收敛,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客厅里的大人们似乎终于达成了一个初步方案。
“这样吧,”孙子毅妈妈深吸一口气,对孙子毅爸爸说,“这周六下午我送孩子上课后,再回家,然后……晚上五点半左右,我坐公交去送晚饭。虽然折腾点,但最稳妥。我们两个一人一周,轮换着来?”
她最终的意思,还是选择了让孩子单独呆在机构,孩子这么大了,应该让她学会在各种环境中生活,何况,还是大白天,又是小区内。
春天爸爸理解她,先点了点头:“也好,安全第一!’’
孙子毅爸爸几乎是同时也说:‘‘就是辛苦你了,一天要跑两趟!”
方案既定,气氛缓和了一些。大人们开始聊起些别的事情,孩子升学,工作琐事,试图驱散刚才的凝重。
这时孙子毅外婆从厨房探出头来,说:
‘‘饭做好了,准备吃饭!’’
春天和孙子毅也被叫了出来。两家人坐在一起吃晚饭。席间听到孙子毅妈妈的安排,春天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孙子毅,发现她脸上似乎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虽然转瞬即逝,很快就被她那种惯常的不以为然取代。
饭后,离开孙子毅家,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春天爸爸突然牵着春天的手。
“春天,”春天爸爸轻声问,“晚上一个人去上课,怕不怕?”
春天摇摇头,声音也轻轻地:“不怕,很近。”
她犹豫了一下,又小声说,“爸爸,我能不能……以后英语课都自己来回?”
春天爸爸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女儿在路灯下显得格外白皙安静的小脸,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他摸了摸女儿的头:“不行!八点下课,还是等爸爸妈妈来接!爸爸妈妈没来,你就在前台等着!”
而另一边,孙子毅妈妈坐在孙子毅身边,也对女儿说:“子毅,你看春天多文静,多懂事,学习又踏实,你要多跟人家学学!”
孙子毅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哼了一声,没说话。心里却想:学她?学她像个闷葫芦一样吗?学习好有什么用?她才不稀罕。只是……想到晚上还要妈妈专门来一趟,而春天家离得近,那么方便,一种说不清是嫉妒还是恼怒的情绪,又悄悄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