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也没有停歇的迹象,只是从昨晚的倾盆大雨变成了细密绵长的秋雨,淅淅沥沥,没完没了,将整个县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冷里。
小西一夜没怎么睡好,眼皮浮肿,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只有那双哭过的眼睛,在洗得干干净净的镜片后,透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慢吞吞地洗漱,换校服,整理书包。动作比平时更迟缓,像是每一个简单的指令都需要耗费额外的力气。
客厅的餐桌上,放着母亲昨天傍晚匆匆回来又离开前,留下的二十块钱和一张字条:“小西,妈今晚夜班,明早赶不回来,自己买点热乎的早饭吃,别饿着。天冷,多穿点。”
字迹有些潦草,带着常年劳作的粗糙。
小西把那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和字条一起,小心地折好,放进校服内袋,贴着胸口。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昨夜冰凉的泪意,和某种钝钝的、挥之不去的难堪。
她没买早饭。
不饿,也没胃口。撑着昨天夏先容留下的那把大黑伞,走进了湿冷的雨幕。
去学校的路上,她尽量低着头,避开可能遇到的熟人。但那些目光,无论是真实的还是臆想的,依然如影随形。
她能感觉到路过的人似乎在看自己,在窃窃私语,或许是在议论昨天论坛的帖子,或许是在议论祝言那辆黑色的车,和他那句冰冷的话。
“看,就是她,以为转校生要抢她柠檬水那个……”
“听说家里挺穷的,难怪……”
“祝言昨天开那车看见没?我的天,我查了下型号,够在咱们这儿买套房了!”
“所以她到底怎么想的啊?也太搞笑了吧……”
每一道目光,每一句飘进耳朵的模糊话语,都像细小的针,扎在她已经千疮百孔的自尊心上。
她只能把伞压得更低,快步走着,恨不得立刻钻进教室那个相对封闭的空间,哪怕那里也同样不让人安心。
刚走到教学楼楼下,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刻意拔高的招呼:
“哟,温愿西!早啊!”
是王皓。
那个昨天在班里绘声绘色描述医院“柠檬水事件”,后来在论坛发帖的男生。他正和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站在楼梯口,看见小西,脸上立刻堆起一种混合着戏谑和探究的笑容。
“怎么一个人?没跟你的‘护花使者’夏姐一起啊?”他旁边的另一个男生嬉笑着接话,眼神在小西苍白的脸上扫来扫去。
小西身体一僵,攥紧了伞柄,指节泛白。她没说话,只想低头从他们旁边快速走过去。
“别走啊!”王皓却故意挪了一步,挡在她面前,压低声音,用一种“分享秘密”的语气,眼睛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昨天后来,在校门口,祝言真那么跟你说的?就为了那四块钱柠檬水?”
周围几个男生发出低低的哄笑。
小西的脸瞬间又烧了起来,这次不是因为难堪,而是因为一股陡然升起的、尖锐的愤怒和屈辱。
她猛地抬起头,瞪向王皓,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只有粗重的呼吸。
“哎哟,生气了?”王皓夸张地后退一步,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开个玩笑嘛,别当真。不过说真的,温愿西,你昨天那反应,确实挺逗的,祝言那车你也看见了,人家手指头缝里漏点,都够你喝一辈子柠檬水了,你还防着人家抢你那杯,哈哈……”
旁边的男生们又是一阵哄笑。
笑声刺耳。
小西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她紧紧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站稳。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
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眼泪即将夺眶而出的瞬间——
“王皓。”
冰冷的女声从楼梯上方传来。
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平静,却带着一股子冻人的寒意,瞬间切断了那些刺耳的笑声。
所有人,包括小西,都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夏先容单手插在校服兜里,另一只手拎着书包,站在楼梯拐角的平台上。她没有打伞,短发和肩膀都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些,贴在皮肤上。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显得有点酷、有点懒散的眼睛,此刻微微眯着,目光像淬了冰的刀片,精准地钉在王皓脸上。
王皓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又强撑着扯出个笑容:“夏、夏姐,早啊。”
夏先容没理他,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从楼梯上走下来。
鞋底踩在湿漉漉的水磨石台阶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嗒、嗒”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楼梯间里,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她走到小西身边,脚步停住,侧身,将小西半个身子挡在自己身后。然后,她才重新看向王皓,开口,语速很慢,一字一顿:
“你舌头,是不是不想要了?”
王皓脸色一变,旁边几个男生也噤若寒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我没说什么啊,就、就开个玩笑……”王皓结结巴巴地辩解。
“玩笑?”夏先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有一点温度,“我看起来,像在跟你开玩笑吗?”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
仅仅一小步,王皓却像被什么猛兽逼近,猛地后退了一大步,后背“砰”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脸色发白。
“论坛的帖子,删了。老班的检讨,写了。”夏先容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是不是觉得,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王皓张了张嘴,没敢吭声。
“我告诉你们,”夏先容的目光缓缓扫过王皓和他身边那几个噤若寒蝉的男生,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再让我听见,从你们任何一个嘴里,吐出关于昨天那件事,半个不该有的字——”
她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在王皓惨白的脸上。
“我不介意,帮你把舌头捋直。”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子血腥气。
王皓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连摇头:“不、不敢了,夏姐,真不敢了!我们这就走,这就走!”说完,也顾不上其他,低着头,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上了楼,他那几个“兄弟”也忙不迭地跟着跑了,瞬间作鸟兽散。
楼梯间里,只剩下夏先容和小西,还有外面淅淅沥沥、无休无止的雨声。
夏先容这才转过身,看向小西。
小西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只是这次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后怕和某种汹涌上来的委屈。
“没事了。”
夏先容的声音缓和下来,抬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膀,但看到她微微瑟缩的样子,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又收了回去,只是说,“走吧,上早自习。”
“夏夏……”小西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声音哽咽。
“哭什么。”夏先容别开脸,语气有点硬邦邦的,但耳根却微微泛红,“为那种人,不值当。以后他们再敢,告诉我。”
小西用力点点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跟在夏先容身后上了楼。
早自习的教室,气氛依旧有些怪异。
但大概是因为夏先容刚才在楼梯间的“警告”已经传开,又或者是因为老班黑着脸坐在讲台上虎视眈眈,并没有人再敢明目张胆地议论或窥视。
只是那种若有若无的、压抑的兴奋感,依旧弥漫在空气里。
小西在自己的座位坐下,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空的。
祝言没来。
意料之中,又让她莫名地,松了一口气。至少,暂时不用面对他,不用承受他那可能比旁人议论更让她无地自容的、冰冷的视线。
这口气并没有松多久。
……
上午第二节课,是数学。
年轻男老师刚在黑板上写下一道例题,教室后门再次被推开。
没有敲门,没有报告。
祝言单手插兜,拎着那个黑色单肩包,出现在门口。他看起来似乎比昨天更倦怠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阴影,脸色在教室白惨惨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那头红发依旧张扬,但似乎没有昨天那么一丝不苟,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凌乱。
他像是没睡醒,又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讲台上老师和全班同学瞬间聚焦的目光毫无所觉,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数学老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皱了皱眉,继续讲课。
祝言把单肩包随手扔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他没有像昨天那样立刻趴下睡觉,而是从包里拿出数学书,随意翻到老师正在讲的那一页,然后,目光就投向了窗外。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汇聚成蜿蜒的水痕,模糊了外面灰蒙蒙的世界。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侧脸线条在阴雨天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也有些遥远。教室里老师讲解公式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仿佛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小西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盯着黑板上的数学公式。那些符号和数字在她眼前跳动,却怎么也进不去脑子。
她脑海里反复闪现的,是昨天傍晚校门口,他指着那辆黑车时平静无波的眼神,和那句将她打入冰窖的话。
“你觉得,我缺你那四块钱?”
指甲再次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稍微集中了一点精神。不能想,不能再想了。
夏先容说得对,为那种人生气,不值得。离他远点,就当不认识。
一上午,祝言就维持着那个看向窗外的姿势,几乎没动过。他没听课,也没睡觉,只是出神。
偶尔会拿起笔,在空白的草稿纸上漫无目的地划拉几下,又很快停下。整个人笼罩在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寂的疏离感里。
直到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
老师刚说完“下课”,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所有人都急着冲向食堂。小西慢吞吞地收拾着东西,想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再出去。
她低着头,把课本一本本塞进书包,拉上拉链。刚站起身,准备离开座位——
一个身影,不偏不倚,挡在了过道上。
小西心头一跳,抬起头。
祝言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他的座位,正站在过道中央,离她不过两步远。
他微微垂着眼,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黑沉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情绪在极深处,极其缓慢地翻涌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小西的身体瞬间僵硬了,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桌沿。
她想低头,想避开他的视线,可脖子像生了锈,动弹不得。只能僵硬地、被动地承受着他的注视。
周围的喧闹声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混合着淡淡烟草味和雨水微潮的气息。
他想干什么?
是觉得昨天的话还不够,今天还要再来羞辱她一次吗?
还是……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就在小西几乎要窒息,忍不住想开口,哪怕只是发出一个无意义的单音时——
祝言忽然动了。
他伸出手。
小西吓得猛地闭上眼睛,身体绷紧,以为他要做什么。
预想中的触碰或者更糟糕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她只感觉到,一个冰凉、坚硬、带着塑料质感的小东西,被轻轻放进了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摊开的、汗湿的掌心。
小西愕然地睁开眼,低头看去。
掌心里,安静地躺着一颗糖。
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糖体是浅黄色的,做成小小的、精致的柠檬形状。在教室惨白的光线下,折射出一点点微弱的、晶莹的光。
柠檬糖。
她呆住了,茫然地抬起头,看向祝言。
祝言已经收回了手,重新插回裤兜。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看着她掌心里那颗糖,又缓缓移到她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的、苍白的脸上。
他的嘴唇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极其复杂,有一闪而过的、类似挣扎的痕迹,有某种她看不懂的深沉情绪,甚至,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别扭的……
然后所有的情绪都像退潮般迅速敛去,重新恢复成一片冰冷的平静,甚至比刚才更甚。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她,侧身,从她旁边径直走了过去。
肩膀擦过她的校服衣袖,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他没有回头,迈着那双长腿,很快消失在教室门口喧闹的人流里。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驻足,那无声的对峙,那颗被轻轻放进她掌心的柠檬糖,都只是一场幻觉。
小西还僵在原地,低着头,怔怔地看着掌心里那颗小小的、黄色的柠檬糖。
糖纸冰凉,贴着汗湿的皮肤。
这是什么意思?
打一巴掌,再给颗糖?
是道歉?是补偿?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更高级的羞辱?
她不懂。
完全不懂这个叫祝言的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小西?发什么呆呢?走啊,吃饭去!”丁笑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挽住了小西的胳膊,目光落在她掌心的糖上,咦了一声,“这糖好可爱,柠檬形状的!你买的?还是谁给的?”
小西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合拢手掌,将那颗糖紧紧攥在手心。糖纸的棱角硌着皮肤,带来清晰的痛感。
“没、没什么。”
她慌乱地摇头,把糖飞快地塞进校服口袋,拉链拉好,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捡、捡的。走吧,吃饭。”
她不敢告诉丁笑桐,更不敢告诉夏先容。
这颗糖,来自祝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