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苏定慧不敢耽搁,赶紧将这件事告诉了阿翁。
方老头子也觉有异,让她明天起个大早去青羊宫附近的药市看看,问这些药材到底为什么进不来。
隔日,苏定慧到了药市,天才刚亮,药草清香在一整条街上弥漫着。
她从街头走起,沿途看药贩摆出来的草药,确实没看见三七、蒲黄、大小蓟。按平常时候来讲,这些草药常见,用量大,最适合摆出来招揽客人,叫客人看自己药材品质。
但今天她一路看到这里,也攀谈了几个药商,都说紧缺,一时供不上货。问他们缘由,见她是个内行人,也就没瞒着,说自己也就是个二道贩子,货得进了益州才能到他们手里转出去。估计这些草药都在益州外头,进不来,他们摸不到一星半点。
苏定慧继续往前走了几家,问到的都差不多。
到了家有门面的,她看了看,是益州开了有百来年的,走了进去。
“你们这里可有小蓟、三七进?”
听见有人问药,店里小二忙跑来应道:“这位客人哪里来?要这些草药做什么用?”
苏定慧道:“我们家里是医馆的,来问问治跌打的草药。”
“马上就要吗?”
“对,要现货。”
小二立刻摇头,“那做不成生意了。我们这里没存货了。不仅这几样药,凡是能止血治伤的,别说我们这里,估计益州城里都卖断了,一时半会都接不上。客人要不先定货,等等再交?”
苏定慧正要向他打听断货的缘由,看见几人从楼上下来,其中一个还有点儿面熟,好像是蜀王府里头的姑姑。
罗姑姑也看见了她,“苏娘子,好久不见!今日怎么来这里?”
见她有些不认识自己,罗姑姑笑道:“那日娘子去王府见太妃,我们两个有过一面之缘。只是人多得很,我认得娘子,娘子未必认得我罢了!我夫家姓罗,娘子叫我罗姑姑便好。”
苏定慧朝她笑了笑,“原来是罗姑姑。”
罗姑姑继续问道:“可是医馆缺了什么,娘子来这里买?老齐!”她拍了拍旁边的人,“苏娘子得太妃看重,到你这里来买,你这个做掌柜的可得给苏娘子个好价格。”
掌柜笑着道知道了,苏定慧却道不敢,“只是近日跌打负伤的人多些,医馆里没了三七、大小蓟,所以出来采买些。刚才已知道了,到处都缺这几味药。可能是被什么意外隔在了益州外,进不来。”
罗姑姑听她说完,脸上笑脸渐渐收了起来,“苏娘子如何晓得的?”
苏定慧看了眼掌柜,见他也绷紧了神色,看向罗姑姑道:“我一路走来,打听了几个药商,说辞都是这个。”
“苏娘子随我来。”
罗姑姑将她带回了蜀王府,在上房外通报了声,将苏定慧留在门外,自己先进了书房。
“太妃,奴婢去老齐那里时碰见了苏娘子,她猜到那些药进不来,是堵在了益州外。莫不是苏娘子知道了什么?奴婢已经把人带到了门外。”
太妃束着半翻高髻,整个人透出股干练,将账簿合起,看了眼她,“她是方家人,不会有错。你唤她进来。”
苏定慧被叫了进去,行礼后被太妃笑着安排坐下。
“这些日子在益州还习惯吗?比汴京如何?上回就想问你的,可惜出了岔子,没请成客,是我的不是。”
苏定慧想站起来,被她勒令坐在那别动,便只能坐着回答:“益州很好,太妃待阿翁和我也极好。今日来,是有件事想告诉太妃,医馆里……”
被罗姑姑带入王府时,她就猜到事情不单纯,思来想去,一切都是在她说了那些草药之后,一见太妃,她就把来龙去脉说了遍。
可还没等她说几句,太妃就摆摆手道:“不必多言,我知道你是好的,罗姑姑也是觉得事关重大才把你带了来,是我没和她交代清楚。不说这些,你阿翁近来怎么样?身体还好?”
苏定慧错愕了一下,马上有股暖流入了心间,听她提起阿翁,脸上多了丝笑意,“他老人家还好,也说过太妃宽厚,十五天才要他请次平安脉,让他老人家清闲许多。”
“那也是他医术强,有什么毛病多看看、把个脉就出来了,不用虚头巴脑地假意勤勉,天天都来。”
苏定慧含笑道:“太妃过奖了。”
但她心里总是存着缺药的事,不知道究竟什么缘由让草药进不来益州,竟连蜀王府都好似如临大敌。若不是十分严重,罗姑姑跟在太妃身边的人,不至于见她猜到些,就将她请了过来。
“还有些话,许是唐突了,但——”
苏定慧感受到太妃对她的信任,斗胆道,“还是想问问您,那些草药进不来益州,是为什么?”
太妃稍稍收起了笑意,认真看着她,“你想知道?”
苏定慧被她深邃的目光一看,莫名有些发慌,忍着道:“对,来医馆治伤的人不少,伤势有重有轻,尤其不好将重伤些的拒之门外,所以……”
“所以你来问?”太妃看她解释的样子,像在掩饰什么,重新笑起来道,“甚至愿意冒着触怒我的危险?”
苏定慧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开个玩笑,不要当真”,太妃正色起来,“我放心你,可以和你说一些。益州,或者说蜀地从来就不是太平之地,周边的、远处的,隔着天涯海角的,都在盯着这里。所以益州一旦有一动,益州外便有一动、甚至三动四动,环环相扣。”
苏定慧听得背后发凉,脸上红意退尽。
太妃的意思,是益州外的人对益州动的手?所谓益州一动,这几个月来,最大的动静便是那位王爷西征了。
这一切真是有人在刻意针对那位王爷?
苏定慧一时没说话。
“吓到你了?”太妃问了句。
苏定慧摇了摇头,“只是觉得王爷……”
不容易。
她没说出来。
不过既然蜀王府都知道了,该也做足了准备,她一个帮不上忙的人,了解到这一步已足够了。
辞去前,太妃送她到了书房外,苏定慧正要走,又想起来一事,行了个礼道:
“还有一事相求,望太妃不要嫌烦。上次来府里做客时,我失礼先走了,回家后发现有枚金钗丢在府里。钗是我从范娘子处借来的,还要相还,所以想厚颜托太妃寻找。”
“哦,金钗……你随我来!”
太妃直接带她来了古华堂,推门而入。
苏定慧在门外犹豫了下,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内心对这里有着抵触。
完全变了个样子,全无克制,只是无所顾忌地掠夺。
“干站着做什么?进来呀。”太妃向多宝阁走去时见她没跟来,回头叫了声。
苏定慧提裙跟了进来。
“咱们的蜀王出去打战了,这里除了每日有人扫洒外,没人。是不是觉得他太严肃了,有些不讨人喜欢?”太妃看了她一眼,笑道。
“不敢。”苏定慧忙低下头,看着地毯。
看她这个样子,太妃猜到是那位蜀王做了什么不该做的,把人推远了。
但她没追问,谁惹出来的事谁来解决,他不再是小时候那个万事由她护着的稚子。
太妃在多宝阁每层都略看了看,没看到金钗,抬脚朝里间走去。
苏定慧没跟上,只在外头等。
过了会儿,她听见太妃道:“来看看,是不是这个?”
苏定慧走了进来,见太妃站在桌案后,手里拿着枚金钗。
苏定慧认出是那天的样式,小声道,“是……”
在太妃面前承认,她总觉得难以开口。
明明那天的事除了她与那位王爷不会有人知道。
“那就拿走。在他桌面看到的,也不知放在那里做什么。”太妃不经意补了一句。
苏定慧顺着她的话,往桌上看了眼。
黑檀木的桌面平滑,摆了笔墨书籍,色不过黑白蓝三样,肃整稳重。
很难想象会有枚女子用的金钗落在上面。
“他还看医书?”太妃顺手拿起本桌面上的书籍,“少阳之为病,口苦、咽干、目眩也……”
她在书上看到什么,停了下来,将书递给苏定慧,“你翻翻看。”
苏定慧接过来一翻,直接愣在了原地。
是《伤寒杂病论》。
看书人一眼就叫人知道是门外汉。
只因那人每读一处,便在书侧边标了年月,写上难解、不易懂。
可隔了七八日后,又记上新的年月,将他所学感悟尽写在了上头。
刻苦用功得仿佛学徒。
某王走了一次捷径之后,发现尽头是死路,就开始慢慢学。从了解阿慧喜欢的医书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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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六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