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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松 第97章 玖拾陆

作者:小屏花舟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9-30 19:40:03 来源:文学城

“樟哥。”

“樟哥,我回来了?”

“你在吗?”

荷叶踏着袜子半踩在瓷砖上,下意识去够墙上的灯。

“樟哥……”

瞬间,屋内亮堂一片。

男孩放下手中的袋子,又把书包扔在餐桌的椅子上。明明说好了不来打扰樟哥,谁知今晚学校竟然没人值班,这下书也没拿成。

“我到家了。”

他给另一个人发送了短信。

“我也到了。”

看完这条消息,旧手机又黑屏。荷叶叹了口气,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新包装,开始研究新手机。

他从来没用过这么高级的东西,一时半会还看不太懂,下意识想发个消息问问屈玉覃,才想起那手机已经关了机。

叹了口气,他又翻出那件红色的羽绒服。

不算很长的款式,颜色由鲜亮的红和暗红两种拼接而成,最后面还有个帽子。他套了套,正合身,也不知道屈玉覃怎么知道他穿多大尺码的。

很轻。

他有点舍不得脱下来,但在室内又太热。

真的比棉衣轻太多了。

不知道是什么牌子,今年过年如果给荷花也买一件就好了。

想到这里,他竟然有一点愧疚,不知是对小松的荷花,还是对什么。

新衣服得照镜子看吧。

失落过于短暂,他猛然想起这件事,然后突然跑去自己的房里。

自从暑假过后,这间老屋子已经被重新收拾过了,丁樟前前后后还添了一些小物件,比如镜子、花盆、小沙发、电视,虽然都不是崭新的,但收拾过,也让屋子别有一番风情。

荷叶走得太急,等开门时才想起,自己忘了穿拖鞋。

而这一刻,他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如果当时穿了拖鞋,是不是就不会看见这一幕了。如果没有看见这一幕,后面的一切可能都不会再发生。

屋内很暖,甚至说非常热。荷叶穿着羽绒服,一瞬间呼吸不上来。

冬天来了,外头的空调功率太小,樟哥怕他冷,在他屋里又单独安了一个。

这是这个家里唯一全新的家具。

丁樟说,新的空调比较干净,而且没有噪音,适合你做作业时开。

丁樟本身自己怕热,为了省钱,自己的房里没有安。用他自己说的,小叶子也不常回来住,他冷了,睡那个房间就好了。

樟哥身上总是很烫,所以荷叶也认同。

但此时此刻,他十分后悔。

荷叶的视力太好了,眼前的一切过分清晰。

他看见樟哥额角的汗,脸颊的汗,脖颈的汗,胸膛的汗,甚至大腿上的汗。

另一个人倒是没有脱衣服,只露出光滑的背。

但他的背和他的脸太不一样,一个那样粗糙,一个却那样平整。

他可能是怕冷的吧,身上有汗,但并不多。

“热,太热……”

这是他打开门时,唯一听见的声音。

嘶哑的,带着细小的喘息,以及抽泣,都来自于那个他无比熟悉的人。

荷叶手脚发麻,刹那间,像是定住了神。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视觉、听觉,甚至是嗅觉。他闻见一种奇异的气味,不是空调扇叶,不是腐烂的衣橱,什么都不是,但他隐隐地、好像又知道……

他为自己的敏锐感到羞愧。

也为自己移不开的脚而自我唾弃。

幽暗的一切,又绯红的一片,一切一切关于生命的悸动,都好像凝聚在此时此刻。

短暂的几秒钟,变得如此漫长、纠结和徘徊。

但是他的闯入实在突兀,即使是空调声也无法掩盖,即使他们如何沉浸,也不是浑然不觉。

荷叶看见樟哥惶恐的眼神,这是他第一次见到。

在他的世界里,樟哥是至高无上的,是不会错误的,也不会有所畏惧的。

而,这一刻,他的樟哥,流露出非凡的恐惧,让他觉得陌生,也觉得别扭。

“荷叶。”

他不会喊自己全名,但恐惧之下,这一声“名字”变得那样局促。

比他反应更大的是廖一明,他打了个寒颤,然后穿上所有的衣服,在荷叶缓过神来时,已经赤脚走出了房间。

若隐若现的味道更明显了。

在同样的惊慌失措中,荷叶下意识地捂住鼻子。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丁樟恍惚中问。

“学校没人。”男孩说。

“那,那你等一会儿,我要收拾一下。”

“我刚才在外面喊你了,没人回,我以为家里没人。”

男孩又说:“我只是想进来照镜子。”

“你别开灯。”丁樟低头。

“嗯。”

荷叶掩上门,“那我先去客厅。”

廖一明没走,倚在阳台边抽烟。

他早就不抽烟了,这根烟还是从丁樟的烟盒里抽的,很廉价的烟,并不好抽,嘴里发苦得厉害。

抽了几口,等瞥见荷叶时,他便将烟掐掉了。

“买新衣服了?”说这话时,廖一明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哑得厉害,他开始痛恨刚才那支烟,又同时开始憎恶自己。

“嗯。”

荷叶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

从内心深处,他忽然涌出一股尴尬,为自己,也为丁樟。他甚至忿忿不平,虽然早就知道他们在交往,但当看见……看见这样一幕时,竟然还是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樟哥会那样。

樟哥是他的哥哥,也是他最信任的人。荷叶曾认为他是世界上最男人的男人。所以,最男人的男人也会那样吗?

他开始打量廖一明,打量他凌乱的衣服,以及那凸起的胡渣。

除去那个疤痕,他白净,甚至有些文雅。

樟哥竟然……

荷叶心中涌起一丝裂痕。

“晚上和同学去买衣服了?”廖一明自然比他尴尬,说话也捋不直舌头。

“嗯。”

“谁?屈玉覃?”廖一明问。

“对。”

“哦。”

廖一明搓了搓手指,他自然不想关心这件衣服,只是它太过鲜亮,以至于他想要随便说些什么掩盖现在的氛围时,竟然下意识地就聊起了它。

“咳。”

一阵略带吸气的咳嗽声,屋内两个人同一时间看向那一个人。

丁樟剃过头不久,头发很短,他搓了两把,于是所有头发都向后挽去。他少有地将衣服纽扣扣得很紧,最后只道:“你回去吧。”

“那我先走。”廖一明道。

“外套放沙发上了。”

廖一明都来不及套上,在催促之下,被关在了门外。

荷叶站在那里,一时半会不知道看向哪里。

“叶子,饿不?给你下一碗面。”丁樟挽了挽衣袖。

荷叶摇头。

“方便面呢?”

“我不饿。”

丁樟低头道:“衣服很好看。”

“嗯。”荷叶点头。

“尺寸差不多,衬得你很白,样式也很洋气。”丁樟说着说着,也忘了问这家伙怎么有钱买的羽绒服,最后竟然缄默,“晚上你睡我那屋,我给你铺电热毯。”

“樟哥。”

荷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过了会,他道:“你们在干什么?”

丁樟深深地、深深地被这几个字吓住了。

“我。”

他的喉咙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他太想告诉小叶子,告诉他不是这样的,刚才什么都没有,他们不是在做那种事。可事实上,他百口莫辩。

在他心里,荷叶还是那个小孩,还是跑来跑去、无所顾忌、单纯腼腆的孩子。

让他面对一个孩子,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丁樟气得砸了两下自己的头。

“樟哥,你说你试过,但是不行,是不是因为你喜欢男人?”

“樟哥,你从小就这样吗?”

荷叶的发问,变得越来越轻飘,可每一个字,压在丁樟心中,切重得他喘不过气来。

“小子,你爸让你去买包烟。”

十元纸币递到他的手中,比任何一块铜板都要轻盈,他双手盛着,唯恐被风吹走了。

“叔,我爸只抽五块的。”凛冽的冬天,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开衫。

那男人衔着一根长烟,拨弄着额角的疤,“小傻子,剩下五块,你自己买糖吃。”说罢,这人将头顶遮耳朵的兔毛帽又压了压,俯身过来道:“别跟你爸说。”

那口烟就直直地喷在丁樟的耳畔,呛得他喘不上气,咳得他直肺疼,可等他紧紧拽着十块钱跑开时,又忍不住回头看——

家门口的门敞着,丁国辉从屋里拿了长牌,他刚拆开塑封包装,方桌上的其他几人便将牌都散开,笑闹着不知道说些什么。

戴着兔毛帽的男人喝了口茶,他不用手,反而拿着根铁钩去钩。他比爸爸年轻一些,穿了件藏青色的袄子,看起来怕冷,整张脸冻得惨白。

丁樟没见过丁国辉有这样的朋友,他想,他应该是外地来的。

“樟子,又给你爸买烟啊。”

“宁叔,要那个。”

“好嘞。”

“哎呦,不是钢镚了,你爸发财了?”

丁樟没将刚才那事告诉他,只道:“嗯,过年了,我爸说剩下给我当压岁钱。”

“国辉终于大方一回了!欸,这么冷的天,你让他带你去县里买件亮堂的衣服去。”

丁樟吸了吸鼻涕,道:“我抗冻。”说着,“嘿嘿”两声,像猴子一样窜到货架上,“叔,我拿两块泡泡糖,记得算钱。”

“你拿走吧,就两毛,你这个五块我不好找。”

“谢谢叔。”

男孩踩着小布鞋走了,过了会铺子前又多了个人影。

“江校长,你来了。”

“嗯。天可冷。”江承愿围了一块青色的围巾,从自行车上垮下来,从袄子里拿了一包药出来,“阿宁的药,托朋友拿的,回家试试。”

“真是太谢谢了,江校长……”阿宁爸去接,随后擦手,从柜子里拿出两罐奶粉,“之前真是不好意思了,你也知道我老婆她脾气不好,她这两年一直去你和庆棠家闹,我真的劝不住,我知道你一直在想办法。这个奶粉,是我朋友从城里进货的,听说吃了对身体好,你让你外孙喝着。”

江承愿摘下帽子,头发已经花白,其实他才四五十岁,但近几年苍老得厉害,“你给阿宁喝,小意他都有,江凝挑得很,什么都要好的。”他又道:“刚才跑过去的是不是丁樟?”

“可不嘛,给他老子买烟呢。”他又道:“这么冷的天,穿那么少,他爹什么心肠。自己倒是天天喝酒抽烟的,孩子那鞋都破了,他也不知道给孩子买一双,都十五六岁了吧?”

“你那边有棉拖吗?”江承愿问。

“有的。”

“奶粉我就不拿了,我拿两双棉拖。”

“棉拖值几个钱,我送你!几码?小意还太小了,可能没他的码。”

“四十二。奶粉你留给阿宁喝。”他推搡后,又摸出两张五十元,“丁樟我侄儿,给他穿的。对了,这两张五十也帮我都换成五块的,多换几个钢镚,平常好用。”

“好嗬,江校长你等会儿,我包里零钱不够……”

今年的小松落了雪,垫在路上薄薄一层,刚踩过,也就留下了黑黑的脚印,冻成了冰。丁樟跑得飞快,他换了条路,从小土丘上跑过去,正好路过养鸭的人家,于是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河里没有鸭子,鸭子在前几天都被卖掉了。

他看着宁静的河水,捡了一根树枝去戳,才发现河水结了冰。

今年可真冷。

他又吸了吸鼻子,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泡泡糖,嚼着嚼着,口腔也变得热乎起来。

“幺儿呢?”

“院子里跑呢。”

“哎,他刚嘘嘘完,裤子都没拉好,屁股都冻红了,你要是给霜婷看见了,她得和你吵。”

“嬢嬢,我晓得了。你看,我这就给他拉上了。”

丁樟没想到自己走到了庆棠哥家,他就站在隔着几米处的小路上看,远远地,院儿里有个戴着红色小帽的小孩。

他身上白乎乎的,里三层外三层地包着衣服,只是那裤子没套好,松紧带子落在了外面。小白团子又跑了几步,于是外裤便拧到了大腿根部。

“……哥……”

荷老师最近病了,庆棠哥去后屋里烧水,程阿婆又去小屋里抱她那个捡来的女孩,这下院里就剩下这半点大的小团子。

见他喊自己,丁樟双手插着兜蹲下,问:“几岁了?”

小团子不搭理他,揪着他的头发一点点往外拽。

“疼。”

“……疼。”小团子重复了一遍,然后他又揪了一把。

“疼呢。”

“疼……”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突然乐了起来,嘴里喊着走了音的“疼”,又反复地揪着丁樟的头发。

丁樟的头发硬且粗,小孩子的手劲倒也不至于会拽下来,就随他去了。

“你还挺香。”丁樟凑过去闻了闻。

小白团子不揪他头发了,改去摸他的手,这一摸,从口袋里把第二颗泡泡糖给摸了出来。小白团子好奇这个,也学着蹲下来捏着糖。

他的外裤快要掉到脚跟,开裆裤也**裸地露出来。

丁樟实在没忍住大笑,小白团子愣愣地看着他,见自己不如对方高,于是站起来。

“干什么?”丁樟问。

小白团走了两步,费尽周折地指了指他手心,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丁樟没看明白。

小白团子着急了,跺跺脚,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随后哈喇子直接掉了下来,“吃……要吃糖……”

丁樟看不下去了,帮他把外裤给拽了上去。可能是粗糙的手碰到了他的屁股蹲,小白团子疼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开始挤眼泪。

他也不是那种大哭,而是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带着泪珠,最后张张嘴,指了指他的手,“吃。”

“你能吃呀?”

丁樟的声音也变得柔软,他捏了捏小白团子的脸,捏了捏他的手。

真瘦。

他又翻开他的手背看,“你这个皮肤,跟我小时候一样,我以前跟你一样白,上小学就黑了。”

“你妈妈呢?”

小白团子嗡声打了两个喷嚏。

“感冒了?”

他点了点头。

“最近还有人去你家闹吗?”

小白团子歪了歪脑袋。

跟一个屁大的孩子说什么,丁樟觉得自己真是太笨了,于是起了身。谁知这一起身,他的裤子被拽下去一半。

他可什么都没穿,就单薄一条裤子,小白团子这么一拉,他整个屁股沟都露出来了。

丁樟吓得全身冒汗,他先是周围看了一圈,等确定没人后才打了打小白团子的手,“乱扯什么,我的蛋都要露出来了,我还没结婚呢。”

小白团子又挤眼泪了。

丁樟无可奈何,将那块舍不得吃的泡泡糖递过去,“哝,张嘴。”

他听话地张开嘴。

“嚼一嚼。”丁樟手动将这张小嘴给阖上。

小男孩便跟着他说的一起动,吧唧吧唧,又吧唧吧唧。

“甜吧?”

“甜。”

小白团子含糊地说了声。

“对了,你大名叫什么来着?”

小白团子不理解地看着他,嚼着嚼着没味了,于是去嘴里抠。

“别这样弄!”

来不及阻止,那口香糖已经黏得到处就是了。

“幺儿,去哪里了?”

门口又传来一声,丁樟吓得打了个寒颤。他前几天去学木工,因为偷懒,被庆棠哥骂了一整天,这会儿看见他心虚,怕他问自己最近练得怎么样,赶紧把那些泡泡糖都扯断。

两岁的小孩应该不能吃这个。他恍惚间想到。

小孩傻愣愣地站在原地,见他跑起来,也跟着跑起来。

“哥………”

稚嫩的嗓音在雪地里静悄悄的。

他一把团过这张小脸,揉搓了几下道:“回家去,别跟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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