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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松 第92章 玖拾壹

作者:小屏花舟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9-30 19:40:03 来源:文学城

不知道为何,一顿开开心心的饭,几个人吃得忧心忡忡。反倒是胡春梨,彻底解放似的舒了口长气,她甚至在拐角摸了一把屈玉覃的腹部,感慨道:“哎呀,身材好就是好啊,还有肌肉呢。”

“春梨!”程小丽先一步替别人害了羞。

屈玉覃完全没恼,挥挥手,“走好了,别又和家里人吵起来了。”

“我是谁啊,她吵得过我吗?”

胡春梨挥挥衣袖,去上班了。

小丽也该回去了,她看看荷叶,又看看屈玉覃,惊为天人道:“你都要代替我成为他最好的朋友了。”

“啊……”荷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屈玉覃笑了一声,“未必。”他又斜眼瞅了眼荷叶,“我想我和你还是不一样。”

“真的吗?”小丽问。

“或许吧,要问他了。”

两双眼睛一齐向自己投来,明明是全然不同的两个问题,但眼神却都是炙热的。荷叶不敢直视屈玉覃,他只能看向小丽。

她仿佛在反复地追问,比屈玉覃的更直接、更迫切。男孩的大拇指反复揉搓着手心,终于在长久的凝视中,诚实地开口:“不一样。”

女孩爆笑着,摇晃着男孩的胳膊。即便他们不一样,但只要他能亲口承认,那么这种快乐也是绝无仅有的。

另一边,屈玉覃噙着笑,静静地看着他们。

荷叶微微仰头,屈玉覃轻轻低头。

他们的目光在午后连接、触碰,荷叶下意识地收回,又耐不住地继续回望。他们俩在小丽的欢呼雀跃中悄悄对视,女孩不会懂得他们的矜持与沉默,也无法分享他们的隐秘的欣跃。

为各自的身份而鼓舞,为无法知晓的未来而憧憬、紧张。

2015年的夏天,是这样匆匆,又那样青涩。

友情和友情,在蝉声未消散的夏末,一点点踮起脚,一点点翩翩而至,从东南一隅的小松,到茂禾广场,再到起伏的、镶嵌在大海中央的蛎岈山——

海水在小腿上映出浪花的印章,荷叶从岸边拾起一枚贝壳。

自上次出了事故,蛎岈山的航班便被停了,他们只能从岸边远远地看,在未涨潮之时踏浪而行。

“那家店有蛎岈饼,吃不吃?”书包上两个相似的蛎岈玩偶摇晃着,其中一个道:“现在吃饭会不会太早了?”

“还好吧,十一点了。”

“好吧。”

这是荷叶第一次看海。

在他想象中大海是辽远的、纯净的,可辽城的海坐落于东南沿海,底部沉积着无数的黄沙,灰蒙蒙一片,和期盼的大相径庭。

只有阳光强烈时,那海水才微微透出些荧光的透色。

荷叶脱了鞋子,任由黄色的海水浸润他的双脚,然后留下浅浅的一层黄沙。他走路时,连脚底都在摩擦。

“这么喜欢玩水。”屈玉覃问。

“也不是。”荷叶提着鞋,偏头道:“第一次看海。”

“可惜这里的海不够漂亮,如果能去珠海就好了。”

荷叶噙着笑,随后才想起什么,“屈飞雁呢?”

“他去店里先坐着了。”

阳光照得皮肤发烫,肉眼可见屈玉覃的胳膊全红了。他拉了拉渔夫帽的帽檐,不恼地站在那里,“你还想吃什么?我先去点。”

“我都可以,你问问屈飞雁?”

“他都吃。”皮肤起了些小疹子,屈玉覃没算用力挠,那处已经泛了红,“进去吧,外头太晒了,本来就很黑了。”

“没有吧,樟哥都说我这个夏天捂白了。” 荷叶忍不住抬起胳膊看了又看,随后小声道:“对了,昨天廖哥来家里了。”

“然后呢?”屈玉覃挑眉。

“不清楚了。”男孩眨了眨眼,放低声音问:“他们不会真好了吧?”

屈玉覃笑了笑,“谁知道呢。太晒了,我先进去了。”

“哦。”

荷叶傻傻地站在原地,片刻后又往水边走了两步。海水浸过脚裸,不算冰,带着些温热,可多踩一会儿,脚底又开始泛凉。

不知道又挖了多久的沙子,远处带着渔夫帽的人朝他挥手,“吃饭了。”

荷叶到达餐厅时,屈玉覃正在帮屈飞雁擦手。屈飞雁没戴眼镜,半趴在桌上,等听见另一个动静时,立即睁眼道:“你脚上怎么那么多沙子?”

荷叶“啊”了一声,后知后觉道:“明明已经洗过了……”

“用什么洗的?”屈飞雁问。

男孩梗住脖子,“海水。”

一旁的屈玉覃忍不住笑出声,随后一把捞过屈飞雁的口袋,“别玩手机了,吃饭。”

“我没玩。”屈飞雁说。

“你眼睛都红了。”荷叶道。

屈飞雁捂住双眼,“海风吹的。”

“骗鬼呢。”说罢,屈玉覃的手机响了,“你们先吃,我马上回来。

剩下两个人面面相觑。

荷叶没想到屈玉覃会带上屈飞雁,屈飞雁也压根不想来。可惜,孟秋和屈义琛一同去了北城参会,以防有人不好好吃饭,硬生生将他也撵了出来。

“没什么好玩的吧,现在也不能登岛了。”屈飞雁搅拌着橙汁搭话。

“还好。”荷叶问:“这边是黄海吧?”

“嗯,所以不好看。”屈飞雁偏头,对上那书包上扎眼的挂坠,又扭过头去。

“你假期作业写完了吗?”荷叶问。

“差不多了,还有一篇作文。”

“你觉得这次数学卷子难吗?”

“有点儿,其中部分题正好衔接高二。”

“我预习了书,也看了些辅导书,好几题还是不太会。”

屈飞雁沉吟,“你带来没,带来的话我可以……”

“两个人在聊什么?”屈玉覃推门进来,打断了他们的话。

屈飞雁没抬头道:“问荷叶觉得我们俩谁更帅一点。”

这头说罢,那头视线立即转移到荷叶身上。男孩错愕地看着这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下意识喝了一口饮料。

“所以是哪个?”屈玉覃追问。

屈飞雁道:“你现在头发太长了,肯定不如我帅。”

“有吗?”屈玉覃卷了卷发尾,“说不定荷叶就喜欢长头发。”

没吸上一口饮料,男孩却被呛得咳嗽不止。

“有这么难回答吗?”屈飞雁递过一张纸,荷叶向身边另一人投去求助的眼神,谁知他只是双手交叉,一脸揶揄地看着他。

有什么好看的……

荷叶在心里嘀咕,愤恨地回瞪过去。

“现在找你告白的女生多吗?”屈飞雁道:“以前明明我的追求者更多。”

屈玉覃只道:“三班班长不是很稀罕你?”

“她不是那意思。”

“那上次给你送眼药水的女生?”

“嘁。”仿佛是输了一般,屈飞雁努努嘴,“小时候你还弄哭过小女孩,人家父母弄错了,赖我欺负她。”

屈玉覃道:“我只是没有帮她打饭。”

“不就是打个饭。”屈飞雁说。

“为什么不帮她打?”荷叶问。

“为什么要帮她打?”屈玉覃回问。

屈飞雁说:“别人觉得他好看呗,想吃帅哥打的饭。”

荷叶还没来得及开口,屈玉覃先一口道:“你还没说谁更帅。”

荷叶自觉停下了刚才的问题,解释说:“我们刚才在聊暑假作业,没说别的。”

屈飞雁趁机问屈玉覃:“你作业写了没?”

“大概吧。”

“什么叫大概?”

“五六成。”

“还有五天开学。”屈飞雁冷笑一声。

“都分科了,新老师不会查的。”

“你们俩都分在十四班?”屈飞雁问。

“嗯。”荷叶点头。

“很巧。”屈玉覃道。

“很巧?”屈飞雁重复。

屈玉覃抬头,“对。”

屈飞雁翻了个白眼道:“十四班班主任是李庭,他今年调去文科班了,大概率是你们班的班主任。”

“他好像特别凶。”屈玉覃道。

“是的,所以你完了。”屈飞雁窃笑。

荷叶问:“戚老师呢?我们班很多人因为她才选的文科。”

“她孩子太小,估计不会继续当班主任。”

屈飞雁说着,蛎岈饼上桌了。

淡淡的焦黄色,孔隙中点缀着几点绿色。表皮看起来酥脆,一咬下去,却是葱海蛎以及微微的肉沫。

“你在一班吗?听说一班和二班都是理科强基班。”荷叶问。

屈飞雁点头,“蒋理也在,上次期末考他考得很好。”

“秦小呢?”荷叶追问。

“她选的物生,强基班都是物化班型。”

蛎岈饼油滋滋的,吃多了会腻。屈玉覃吃过一块后没再动筷,而另外两个嘴上说着不饿,筷子面比谁都亮。屈玉覃盯了一会儿,等盘子里还剩最后一块时,残忍地当着所有人的面夹了过去。

“你吃一口不吃了,那你夹了干什么?”屈飞雁哀怨道。

“剩下给你?”

“谁要吃你剩的。”

屈玉覃戴着手套,将自己咬过的那边剃掉,“现在没我的口水了。”

“你没病吧?我给你,你愿意吃?”屈飞雁不可思议地盯着他。

屈玉覃赠送他一个白眼,“还要吗?”他问荷叶。

荷叶愣地“啊”了一声,结结巴巴道:“我吃饱了。”

“丢了也是浪费。”

“不了吧。”荷叶推辞。

“你之前不是说你妹妹有时候吃不完,你会吃她的剩饭?”

在屈飞雁瞠目结舌的目光中,荷叶真将那块蛎岈饼夹进了自己的碗中。

见鬼了。

屈飞雁掐了掐眉心,一股怪异的感觉在心里滋生,但很快屈玉覃打断了他的思路问:“那件事你找人打听过了没?”

屈飞雁恍然,“差不多。”他擦了擦嘴巴,停顿道:“荷叶,你的入学是合规的。”

荷叶瞬间皱眉,“什么意思?”

屈飞雁看了眼屈玉覃,屈玉覃说:“江远没帮你走后门。”

“你妈妈从中专毕业后,人才招聘去了江北县教书,后来又自愿去小松支教。她从教十多年,地方本就该给她一些优待。其次,你舅舅也立过功。” 屈飞雁继续道:

“舅舅?”荷叶愣了两秒。

“他参加过98年抗洪,那时因公牺牲了。他没有孩子,只有你一个侄子。”

说罢,男孩愣坐在那里。

他重复问:“98年抗洪?那年我才出生,我没见过他……”

“这些我不清楚,他们说你的资料上是这么写的,而且一切属实。”

曾几何时,荷叶只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从妈妈的歌声里猜测过他的舅舅,可当这个想法被彻底证实时,一种无名的悲怆涌上心头。

他愕然地坐在那里,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

“我都不认识他。”

他只能念出这样一句话。

午饭后的天更阴了,空气中残留中一种难缠的粘腻感。屈玉覃让服务员又打包了一份蛎岈饼,三个人坐在海对面的咖啡店外。店外有个遮雨的长廊,地下是木头制成的坐垫,弥漫着一股海水的潮湿味。

“哝,带回去给小丽吃,上次是她请的客。”屈玉覃将饭盒递过去。

“嗯。”

荷叶应声。

屈飞雁坐在一旁,耳朵上挂着耳机,整个人朝后侧仰去。

海水翻滚着,每天重复上千次这样的动作。男孩静静地看着,今天,他已经这样看了很久很久。

从悸动,到无可名状的情绪。

嘴唇轻轻扯开,海风吹过他的鬓角。他哼起那首熟悉的曲子,直至今日,那些歌词好像愈发落寞。

屈玉覃画了会儿沙子,拿起树枝干站在那里。

“为什么她从来不提呢?”过了会儿,荷叶停下问。

“也许有些秘密是不能够跟任何人道的。”

荷叶轻轻“嗯”了一声,抱住双腿,吹着海风,什么都没有想。

他突然隐隐觉得,那本找不到的歌词本,或许是妈妈本就不想让他们看见。

沉默了太久,屈玉覃深吸一口气,扔掉棍子,回坐到他身边:“记得养过的那只猫吗?”这句话他是对屈飞雁说的。

“当然。”

“其实它早死了。”

这句话过于突兀,屈飞雁几乎从坐垫上站起来,“什么意思?”

“不是撵走的,它被野狗咬死了。”

“不可能!”屈飞雁说:“是你怕猫而且过敏,爷爷才送走了它。”

“假的。”屈玉覃道:“爷爷怕我们吵架,找了个理由骗你。”

“怎么可能?”屈飞雁不愿意相信。

“那猫脾气不好,那天出去玩时,招惹了一只饿狗。等我过去时,狗已经走了。猫被咬死了很久,身体上沾着许多虫。”

屈飞雁站在那里,傻傻地,许久没有动弹。

荷叶抬头看看他,又看看屈玉覃。

屈飞雁忽然泄了力,“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屈玉覃也沉默。

荷叶本以他会说“没必要”之类的话,余光中却见他抿嘴,垂下眼眸道:“你不是很喜欢它吗?”

海风继续地吹,海面起了雾气,蛎岈山若隐若现,只有海鸥在飞着。

“等奖学金下来,我想去一趟南城。”

荷叶捋了捋发鬓,在沉默的二人中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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