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荷叶。记得喝热水,晨跑不要弄伤膝盖。”
荷叶从床上起来,拉开窗帘,天还黑。
“今年耳朵生冻疮了吗?冻疮膏在洗手台下左手边抽屉里。”
牙齿刷到一半,他停下,掀开耳朵看了看,没有。
“早饭尽量吃热的,不要嫌麻烦。煮蛋器在高压锅旁,奶粉在柜橱。”
蛋早已煮上,荷叶正拿着一根筷子快速搅拌粉末。
碗中央转起一个小小的漩涡,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脚尖踩过地面的漩涡。
“荷叶,今天天气怎么样?下雨天记得打伞,暴雨的话包里可以备一双袜子和鞋子。晴天的话,记得防晒。”
雨果然下大了。
荷叶到达站点,他收回伞。伞尖的水落了一地,唯一干燥的一片土地也变得斑驳。
“今天值班的是谁?那个长脸、左侧有红斑的?还是他爸爸?他爸爸很白,脖子短,脸圆,和他一点儿不像。”
公交车路过桦山林院,荷叶抬头。
今天是儿子在。
“哎!你家孩子都这么大了。”
“蓓蓓,快叫阿姨。”
“欸,快四年级了吧?什么时候期末考呀,蓓蓓?”
“下个礼拜。”
“这么晚,28号都要过年了。”
“你这么说我都忘了,已经2017年了。”
“如果没来及煮蛋,到了桦山林院记得去买早饭。买第二家,我们常吃的那家,他认识我们,会送你一个茶叶蛋。”
荷叶下车,撑开伞。
“怎么下雨了,真讨厌。”
一个女孩从前门上车,嘀咕着撞在他的右臂。
“抱歉!你没事吧?我没看清。”
刹那间,他听见了响亮的雨。
公交车开走了。
“记得吃完休息二十分钟再继续跑。”
声音变得遥远,荷叶低头,才发现刚才被撞时,右耳的耳机掉了下来。
他重新塞进耳朵里。
“晨跑结束,辛苦了小叶子。”
长长的耳机线一直连接到最里层,他按下暂停间,复读机停止,屈玉覃的声音也停止。
耳机重新插入手机中。
“今天没晨跑,我现在准备换乘公交车,大概四十分钟后达到火车站。”
发完这条语音,脚上这双橡胶鞋不知何时后脚跟裂了个口,此时渗了不少水进去,左脚又湿又重。
只能到车站再换了。
换乘的公交车到了,这辆车的人很少,荷叶找了个后排的座坐下。他翻出包里的手册,里面是这次集中选拔的所有信息,全部项目需2.5天完成,所有人统一入住省会规定的住所。
荷叶12月才拿到这份通知,时隔文化考试太久,他差点儿都以为自己没有过初检。
终点站到了。
他起身,背上包,前往火车站。
“材料全部申送了,芝加哥大学。”
消息框那栏传来了屈玉覃的信息。
荷叶扔下书包,“那什么时候出结果?”
“比你复选晚,2月份才出面试名单。”
荷叶蹲在站台,“你还回来吗?”
“没进面试就回去。”屈玉覃仍然回复文字道。
男孩点开语音,在火车的呼啸的声响中,轻声说:“能发语音吗?”
“你不是每天听我的磁带吗?还没有听腻?”
微哑的声音从耳机的一头传入他的耳中。
荷叶撇了撇嘴,文字回复说:“因为总是我在说。”
“上车了吗?”屈玉覃笑道。
“上了。”
“要坐多久?”
“下午到。”
“别担心,我问过别人了,他们说很快就结束了,宿舍里有许多从不同地方来的人,大家都挺好,跟宿舍生活一样。不过,手机不能带进去。”
“知道了。”
荷叶终于上了火车,他找到自己的位置,等收拾好一切后,又翻出了磁带。如果手机不能带进去,那像复读机、MP4一类的可能也无法带进去。
他摸了摸脖间的琳琅心,再次将耳机挂上。
熟悉的语调、停顿,甚至叹息,这两个月以来,他烂熟于心。
原来,他们已经这么久没见过了。
如果等到三月底。
那就是五个月。
太久了。
“我有点紧张,屈玉覃。”荷叶不想提起那些,只能说眼下。
屈玉覃发来语音,“我也有点紧张。”
“你也会紧张吗?”
“嗯。”屈玉覃道:“你又不在身边。”
这句烫人的话,荷叶记在心里,却偷偷在面上无视。
“反正你考不上还能高考。”
“你考不上不也一样?最近总分上390了吗?”
荷叶道:“嗯,但我还是想当一名飞行员。”
屈玉覃笑道:“琳琅心听见了。”
火车还要开很久,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屈玉覃去看书了。等荷叶一觉醒来,窗外已经是另一个地方。
他看了眼时间,这时候美国已经半夜。
“师傅,我要去这个地方。”
省会也在下雨,避免第二双鞋子也弄湿,荷叶狠下心打了个车。
“去参加招飞是吧?”那司机笑道:“我去年也拉过,那几个从辽城来的,还是女生。”
荷叶看向车窗外,如果换作初中刚毕业的自己,一定会非常忐忑。可这些日子,他走过很多地方,如今比想象中要坦然。
到达省会选拔中心时,已经下午四点。这是一栋灰褐色的建筑,比东国的大一些,门口也拉着横幅。
和东城不一样,身边的人各不相同,穿着各色校服的,许多没听过的地方或者校名。“念到名字的出列,我带你们去住的地方。”
“……”
“荷叶。”
他连忙出列,同另外几个跟着工作人员去到灰褐色的房子里。
“手机,还有其他电子产品放在这个盒子里,我们会统一保管,记得旁边拿一个贴条写上名字。”
荷叶拿出手机,又取出复读机。
几个人看着他给复读机擦了擦灰,又谨慎地将其中的磁带取了出来。
身边一个男孩道:“放里面吧,丢不了,反正你交了,也没办法播了。”
荷叶犹豫,朝工作人员说:“这是我妈妈的遗物,我怕弄丢了,可以带进去吗?”
工作人员说:“你等一会儿,我去问一下领导。”
八个人背着包等着,其中一个摸了半天,另一个工作人员忍不住道:“你的手机呢?”
“哦,我没手机。”那人摸了摸口袋。
荷叶看向他,高鼻梁、深眼窝,瞳孔也是淡淡的蓝色,比毛擎航更具少数民族特质。
“摸半天摸什么?”
“护身符。”
“哇哦。”几个男生起哄问:“谁给你的?女朋友?”
男孩羞涩,扯着不算太标准的普通话道:“不是……不是,我妈给我缝的。”
“刚才是你问的是吧?不能带进去,但我们找了个塑封袋,你放进去,面上贴个名字,到时候工作人员单独保存,一定不会弄丢。”
荷叶只好同意,等到达宿舍时,身边的人道:“你的名字真好听。”
荷叶这才有功夫打量他。
这个人比自己矮一些,皮肤白,头发黑,眼睛却泛着棕。他说起话时声音偏细,节奏很慢,靠过来时还带着香味。
“你从东城来吗?”
他还睡在自己上铺。
“你怎么知道?”
那人靠在床板上,指了指他手中的书。
笔记本的封面上写了学校名称。
荷叶只好点头。
“真认真,才两三天你还带书来看。”
“回去就要期末考了,再复习一下。”
“哦。”
男孩的语气恹恹的,或许觉得他无聊,撑着脖子换了个方向。
“你也从东城来吗?”荷叶终于觉察到。
那人已经脱去衣物,只剩一件单薄的毛衣。他的身体白得可以看清血管。
“初中在东城上过一段时间,后来就转走了。”
荷叶被晃了眼,下意识撇开视线,那人立即偏过头,凑近问:“你哪个初中的?”
“我初中不在东城念。”
那人又问:“高中呢?”
“东城国际。”
“东国啊。”
“你知道?”
那人笑道:“当然,那是东城最好的高中。我初中在东园,当时很多同学都以东国为目标学校。”
听见“东园”,荷叶下意识抬头,“你后来转来省城了吗?”
“嗯,我爸爸调换了工作,而且我在之前的学校也不太开心。”
他终于踹掉了袜子,起身刚要铺床,只听见门口一人道:“林暇,你行李箱放门口干什么,等着我帮你搬吗?”
说话的高壮男生踢了踢那箱子,白了林暇一眼,无奈叹了口气,还是帮他搬了进来。
“钟奕安,你别弄坏了。”林暇嗔怪。
“你们认识?”这句话是那个少数民族问的。
“我们俩同班同学。”钟奕安道。
林暇道:“你动作快点儿。”
在他的催促之下,钟奕安将那箱子扔在地上,林暇才不满地下床整理。
“我叫巴博儿,从遥城县里来,坐了一天的火车。”
“你是少数民族?”钟奕安问。
巴博儿憨憨地笑道:“我爸是蒙古族,我跟他姓,但户口在遥城。”
“那你普通话还算好。”林暇说。
“我小学就过来上学了。”巴博儿笑道。
他们刚才一起来的几人,正好八个床位,分成两间。
“到时间了,刚才是说五点半统一吃饭吧?”钟奕安问。
“是,咱们一起去吧。”巴博儿说。
荷叶忽然想起自己上交手机前,忘记和屈玉覃说一声了。
“你怎么了?”林暇扭头问。
荷叶摇头,“这里有电话亭吗?我想打个电话。”
钟奕安道:“饭后可以,但只能去外边座机上打,那么多人还要排队,登上了也说不了几句。”
“才刚来,你这么想家?”林暇道。
“也不是,有件事忘记说了。”
巴博儿拍拍荷叶的肩,“晚点我也要给家里人打电话,等会儿一起。”
这里的食堂很亮堂,不算大,但挺干净。他们几个排在队伍里,发现远处有几个教官也在打饭。他们的衣服实在太亮眼,和一群鸡毛崽子放在一起,格外扎眼。
“好帅啊……”巴博儿道:“我要是以后也能这么帅就好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你想得真远。”钟奕安感慨:“对了,明天查什么?”
“手册上写了,一天医学选拔,一天心理选拔,然后再谈话。”荷叶说。
巴博儿道:“是不是医学选拔过不了,当场就要走?”
“嗯,和初选差不多。”林暇道。
“这么严。”钟奕安抱怨道:“早知道不来了,吃这么多苦,还不一定选得上。”
巴博儿问:“那你为什么报名?”
“这不是看见他填了,我看他还不如我壮呢,想着也比他强,就填了一个,稀里糊涂过来了。”
食堂里的菜随便打,荷叶和林暇打了两荤两素,钟奕安多打了个荤菜,巴博儿愣是把每个菜都打了一遍。
“你一个人能吃这么多?”钟奕安忍不住感慨。
巴博儿傻笑说:“我食量大,家里平常也很少吃这么好,来这里还挺好。”
“别吃多了,影响明天体检。”荷叶道。
“是哦,那我少吃一点饭。”巴博儿撇了一点饭出去,但那米饭仍然跟小山一样,看不出什么区别。
“今年咱们进复选的人好像变多了?”林暇说道:“你们东国来了几个?”
“加上我三个吧。”荷叶答。
“我们学校就我俩。”钟奕安问:“对了,你怎么不和自己学校的一起来?”
“他们其他班的,我不认识。”
巴博儿道:“你们好厉害啊,我们县里就来了我一个人,当时开始报名了也不知道,我交表时差点儿截止。”
“这次能过复选的有多少人?”荷叶问。
林暇道:“这批预估也就三十个左右吧。”
荷叶扭头看着大厅里乌泱泱的人头,第一次感到了压力。
“对了,你从东城来,名单里有没有一个姓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