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班主任说了换宿舍,他让我忍到小高考之后。我受不了了,收留我一个礼拜。”
看着屏幕上的字,又抬头看看阳台被窝里的荷叶和曾可莘,屈玉覃无奈道:“你不复习也能4A。”
“我不是你。”
“屈飞雁,我在你心里是神一样的存在吗?”
对面不回复了,屈玉覃撕开一包冲剂,又撕开另一包,等融化得差不多时,拉开玻璃门,“喝。”
“我的呢?”曾可莘歪着头,一脸等着被服务的模样。
“这是药,你喝什么?你也有病?”
“嘁。”
“把袜子穿上去。”屈玉覃看了眼被褥上的袜子,瞪了他一眼。
曾可莘自然不会听他的,屈玉覃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挤进他们中间。更何况,宿舍里的人太多。
尤其是,当屈飞雁拿着枕头站在门外时。
“我说了我会来的。”屈飞雁面无表情地看了眼阳台,又说:“那被子是你的吧?”
“嗯,平常用不到。”屈玉覃侧开一个身子,于是宿舍里变成了四个人,“你在屋里背?这里只有个插电的台灯,现在用不了。”
“我宿舍有一个,忘记拿过来了。”
双胞胎互看一眼,随后屈飞雁瞥了眼书桌道:“你竟然也开始复习了。”
“在宿舍也没什么事可以干。”
“感觉你最近心情不好。”屈飞雁问:“怎么了?”
“有吗?”屈玉覃避开他的视线,“要考试了,大家心情都不好吧?”
“你会在意这个考试?你连高考都不在意。”屈飞雁说:“雪枫姐回来时说的那件事,你怎么想?”
屈玉覃明显一顿,而后玻璃门外一个人看见了他们,起身从被窝里站了起来。
荷叶拉开门说:“屈飞雁,你也来了?”
“嗯,我舍友太吵了,我来借地方背背书,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弟弟你快来,我都给你暖好被窝了。”曾可莘抢道。
屈飞雁没接他的话,但没一会儿,阳台又多出了一个人。
屈玉覃坐在荷叶的床边看着他们,心里竟然由衷地感到一种轻盈。他又起身,打开手机,里面是孟秋发来的信息:
小覃,最近你爸爸在家,我和他聊过了。我们觉得你这样下去也不是事,想跟你商量一个事。小雪前几天跟我们说,北城有个私立国际高中,生源和师资都非常好。你如果转回去,还能冲刺一下国外的名牌大学。你觉得怎么样?
现在毕竟是高二下了,爸爸妈妈可以让你休学半年,等这学期结束,再送你去北城。北城你姑姑和爸爸都在,也方便照顾你。千然也跟我说了,你现在的状态并不适合升高三。
你自己怎么想呢?还在因为弟弟初中的事自责吗?我们都知道,那件事和你没关系。更何况,小雁有小雁的人生,你有你的人生。无论去不去,都给妈妈一个答复好吗?
屈玉覃看着信息,又将手机按灭。
阳台里的人早不在背书了,曾可莘不知从哪里找出屈玉覃高一晚上说梦话的视频,三个脑袋凑在一起看,风凉凉的,冬天终于正式结束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七天,从四个人,到三个人,最后又变成两个。
小高考,在一条阳台的棉被下走向尾声。
考前最后一天,两个人坐在阳台上,荷叶拱起被子,“合唱团比赛的钱下来了,一千五百块我放你枕头下面了。”
屈玉覃道:“机票没那么贵,提前买的,只要一千。”
“哦好。”荷叶应。
“其实不用还给我了,都说了是替我见一下阿姨。”屈玉覃说罢停顿,然后拨开荷叶的左手衣袖。
荷叶不解地看着他。
“我也一直没有给你过一样像样的生日礼物。他送你这个手表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被比下去了,心里很嫉妒。”
“嫉妒”两个字,深深地震慑了荷叶。他不敢相信,这两个字是从屈玉覃嘴里说出来的,更何况他那样云淡风轻。
“我一直以为……”男孩顿住。
屈玉覃追问:“以为什么?”
“以为你很淡然,没什么太多的情绪。”
“我装的。”屈玉覃道。
荷叶摸索着手指,“以前我也想,如果你有什么心里话能跟我说说就好了,但好像除了屈飞雁那件事,你不太愿意向我袒露自己。”
“所以这也算是那通电话的原因吗?”
荷叶摇头,“不是。”
“和你没关系,你很好。”他又补充道。
屈玉覃一笑,“我哪里好?我现在这个成绩还能算好?”
“拿了特等奖的人都不算好吗?”荷叶扭过头,趴在自己并拢的双腿上,“不过,你从来不听我的话,都让我听你的。”
“是吗?”屈玉覃愣在那里,不知如何道。
“你说过我很倔,难道你不是吗?”
屈玉覃怔在那里,他看着荷叶神采奕奕的眼神,倏然不知道说什么,“嗯。”
小高考半个月后,东城渐渐回暖。
一个月后,荷叶拿到了4A,屈玉覃拿到了2A。
两个半月后,2016年的高考如约而至。考前,荷叶给宋君友学长送去了祝福,然后离开东城。
他站在停机坪旁,拎着新买的不大不小、笨重的行李,等待上机。
这是荷叶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这样的“大鸟”。
其实这是一辆国产的小型飞机,体型并不算大,甚至可以说,过分袖珍。但荷叶看着它,瞬间失语。
那些图片,那些描述性的话语,所有的所有,都全然抵不上这一刻。
他懵懂地跟在人群之后,在空姐的招呼中僵硬点头,然后在位置上逡巡。
“您好,您的座位在这里。”
这是一个靠窗的位置,外侧男人起身让他,荷叶手脚都长,狭窄的位置略显局促。
“不好意思。”
他不小心踢到了隔壁男人的包。
“没事。”
荷叶张皇地坐下,将书包抱在身前,倾身去看窗外。机翼、一辆摆渡车,以及挥手的地勤,一切,尽收眼底。
“各位旅客,早上好,我是本次航班的机长。我代表全体机组成员,欢迎您乘坐我们由东城飞往南城的航班。今天是6月7日,阳光非常不错,我们预计九点三十五出发,十一点三十分到达。途中,我们将飞跃长江,一路向西南飞行,如果条件允许,您将有机会俯瞰壮丽的山河之景。旅途中,您可能会遇到少量气流颠簸,请全程系好安全带。感谢您的配合,祝您旅途愉快。”
“今天这个机长话挺多,不会是个新人吧。”隔壁座的男人悠悠念了一句。
荷叶听着,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对自己说的,最终他没有回答。
遮光板被打开,耳朵和鼻子同一时间被堵住。沉寂的客舱,窗外的轰鸣,一场风暴正在小小的、不被人发现的、少年的身体中发生着。
隐隐升起的雀跃,拉扯着荷叶,不可思议的漂浮感油然而生。藏在鞋子里的脚趾紧紧绷起,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反复确认这种不真实的幸福感。
“妈妈,我坐上了飞机。”
他在心里悄悄地说。
兴奋大于紧张。
男孩在漂浮的大鸟里摇晃、停滞,仿佛与之合二为一。
飞机行驶了许久,而后渐渐平缓。
遮光板再次被打开,飞机从云中穿过。云层被划开,像是一节又一节龙骨,而他,正在这白色的龙骨之中穿梭。
所有的一切,近乎纯净,又分外耀眼。
临近十点,天边一片光亮,云愈发厚重。它像荷花掰开的泡沫板,一片片、一颗颗、一粒粒,清晰可见。
客舱服务、塞在前座的杂志,这一切,荷叶仿佛都没有兴趣,他仅仅在享受这场飞行。
落地了。
轮子发出咻咻的声音,身体被高高颠起,灵魂正在向上抽离,仿佛下一秒,就要蒸发在这微醺的空气之中。
脚底在发软,他的心也跟着柔软。
“走了,小兄弟。”
隔壁的男人喊了他一句,他仓皇起身,后知后觉地接过空姐递给他的双肩包。
“祝您旅途愉快。”
乘务长跟他告别。
“谢谢。”
他站在廊桥上,新的热意扑面而来。他踱步到大厅,隔着巨型玻璃窗,看了很久的飞机,一种新的憧憬油然而生。
再然后,一群穿着制服、拉着行李箱的空姐忽然从廊桥的出口处走出,她们过分亮眼,荷叶的视线随之而牵动。之后,机长和副机长也出现在出口处。
风尘仆仆,也意气风发。
戴着墨镜的男人注意到他跟随的视线,朝这边招了招手。
“确实很年轻。”
荷叶感慨,而后又忍不住暗自发笑,笑得一个小女孩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可惜,坐飞机不是他此次旅程的目的。
烈日之下,荷叶再度出发。他捏着丁庆棠从柜子里找出的地址,只知路途遥远,却不知亲人在何方。
“我也是外地的,你去问问服务台的工作人员吧。”
“对,你可以先地铁到客运汽车站,那里有大巴可以直达。”
“你走错了,这个地方在隔壁市,现在改名字了,你估计不知道。那里好多年前是个渔村,后来政府扶贫,条件好了很多。”
“我知道,不就是造停机坪的那地儿吗?那地方偏,现在没什么年轻人了,你想去的话估计得专门找个车子。”
荷叶一路问一路找,背着他的大书包,拿着那张泛黄的地址,穿梭在不同的车站、服务台和路人中间,一刻不曾休息。
丁庆棠说,这是妈妈留下的唯一一封记录着具体地址的信件。里面的信纸早就遗失,现在只留下一个空壳。
“小伙子,你这个地址我也不懂,村里改过组,现在这个号都不准了,我帮你回去问问我妈吧?她七十多了,对那一带老熟了。”
荷叶终于逮到一个人,急切地问:“那您能带我去拜访她吗?”他丢下行李箱,去旁边的货车上买橘子。
“不用,不用买。”那人阻拦,“帮你问问可以,但我下午才回家,现在要去工地,你得等等我。”
“好。”
像是抓住了一片浮萍,荷叶慌张了一天的心终于平静下来。
这时正是正午,他先找了家招待所,又去隔壁店点了碗米线。米线是南城特色,老板放了太多辣子,荷叶吃得鼻涕直流,吹了一大包面纸。他又怕耽误老板做生意,于是又买了一瓶豆奶。
“小兄弟,你不像我们这里人。”
“对,我从外地来。这里是我妈妈的家乡。”
“哦,来看妈妈啊。”老板笑笑。
荷叶不知道如何道,最后抿嘴笑笑,“嗯。”
“好孩子,成年了不?”
“快了,还有小半年。”
“长得真俊,不愧是我们西香人的后代。”老板又道:“我闺女中专毕业,在医院当护士,要不要我叫她回来给你看看?”
“不了,我还在上学呢。”
“不是让你们现在就谈,你才多大点,就是认识认识,说不定以后有缘分。”
店里生意一般,老板嘴巴却是勤快,平日里荷叶早不愿听,可自从踏上这片土地,每一个人的每一句话,他都格外珍惜。
“唉,这里啊……”他用汗巾擦了擦长凳坐下,“和外头隔了个山,虽然有水,但出去难,大部分人只能出海去。你别看我现在这个样,我以前也跟我哥他们出过海的,可惜我是个旱鸭子,水性太差,跟我哥完全不一样。我妈怕我总有一天掉下去淹死了,就不让我去了。”老板说到这里顿了顿,“谁知道我哥淹死了,走得时候二十一,还没成家。”
荷叶轻声说:“听说水性好的人反而容易溺水。”
“是哩,搞到货就得意忘形了,海神看不过,掳了他们走咯。”
时间过去太久,老板没有过分的忧伤,只是感慨着又擦了一遍凳子。
“你是哪户人家?家里还有人在不?”
荷叶摇头,“不知道。”他又说:“舅舅去世了,因为洪水。”
老板瞬间叹了口气,“真是和水的孽缘……你也别太难过,我们这里一个村里没几户人家齐全,有几家甚至出海全死了。现在经济好起来了,都发展起来了,但也不剩几户在了。” 他拍了拍荷叶的肩。
荷叶应了一声,忽然心里没了底。
“小伙子,你姓……”老板顿了顿,看着他书包侧边的名牌,“荷?”
“嗯。”
“不好意思,等急了没?工头今天开会,我来晚了点,又去给我妈买了点番薯,她牙不好,咬不动其他什么的。”
刚才那个男人忽然再闯入,在老板欲言又止的神情中,荷叶的心中涌起一丝担忧。
“这条路好走吧,前年刚修完,好走得很。不过前些日子,不知道谁家开个大卡车把边上压了,搞裂了一块儿,还没来得及修。”
荷叶看着这条路,果真比小松的平坦许多。
“叔,你吃饭了不?我先请你吃个饭。”
“千万别。我妈在家里等我照顾呢,今天晚了点,估计在家里骂人呢,我哪里还敢在外头吃完回去。”
“那我回去帮您。”
走了几步,荷叶看见了路中央的裂纹,再走几步,一个声音从平房里传出。
“臭老小子,还敢回来,想让人死在床上是不是!折磨个人!知道下不了地,不赶紧回来,买个薯子也使唤不动,早不想管我咧,是不?跟你那个痨子爹一样,不想管我,不想管我……杀了我,现在杀了我……”
一老太躺在屋里,那间屋子敞开着,对着阳光,从门口就能看见一张床。
她手中拿着镰刀,那刀锋贴在脖颈处。荷叶吓得赶紧跑过去拉住她,谁知那老太天凶恶地瞪了他一眼,仍然端着那把刀不动。
荷叶慌了,转头却见那男人耷着个耳朵,一句话没应,跑去小屋蒸红薯。这边只剩下他们俩。
男孩愣神地看着这老人,老人瞪着他。
大眼瞪小眼。
屋前两只麻雀偷吃窗台边的穗子,那穗子看起来晒过,很干很瘪。
“过来。”
枯朽的声音,还藏着一股儿劲儿,荷叶听得瘆人。
“过来。”她又重复。
“你别动刀。”荷叶说。
“我杀自己,又不砍你。”
“你也别杀自己。”
这句话说得过分可笑,荷叶自己都没有知觉。
“过来。”
男孩捏着书包戴,将刚才买的那袋子橘子放在床边的凳子上,那老人污浊的眼睛便跟着他转。
“买给我的?”
“嗯。”
荷叶真的走了过去,事后他很后怕,他甚至猜到是不是那个男人故意把自己骗去,等会和他老娘把他给宰了当午饭吃……
可已经来不及了。
“取下来。”
“什么?”
男孩没听明白。
“拿一下。”
老人又瞪了他一眼,那大片的眼白,以及黑得发蓝的眼珠子,吓得荷叶收了收下颚。干站了很久,等不到荷叶的动作,老人变得疲惫。男孩看向一侧,才发现那镰刀是另一边挨着水泥地,如果她真放手,那镰刀可真要割到人了。
“好,我帮你拿。”荷叶刚说罢,立即将那镰刀抢了过来,又平放在离这人很远的角落。
“拿过来点。”她躺倒了些,闭上眼睛。
“我起身要靠那个撑住。”她又道。
荷叶没说话,想了想把那镰刀的头拆了下来。镰刀锈了,上方缠了太多铁丝,他拆了足足五分钟,老人就这样瞪着眼睛看着。
荷叶这才发现,这人瘦得厉害,本是三角形的脸部显得愈发尖锐,看起来十分刻薄凶戾。
这对母子应该不会吃掉他。
想到这里,荷叶剥了个橘子递过去。
老人正皱着眉头休息,意识到他的动作,睁开一只眼道:“你是谁家的?”
“我从东城来。”
“东城是什么地方?”
“它在长江边上。”
“那挺远的,你怎么来的?”她睁开眼睛。
“坐飞机。”
“从停机坪那里来的?”
荷叶第二次听见停机坪,大概猜到和机场不是一个地方,道:“应该不是,我坐了很久的大巴和小面包车才到这里。”
“哦。”
她不说话了。
荷叶举着橘子很累,老人咳嗽两声,窗外的麻雀飞走了,她才道:“你吃吧,我瘫了,吃了多了尿多,不好上厕所。”
荷叶的视线随着她的话向下移动。
单薄的、花色被子里是波澜不惊的一片。
“要我帮您按按吗?坐久了不舒服。”荷叶开口。
老人似怔了一下,随即骂道:“你以为我儿子死了啊!”
“不是。”
荷叶被她的话吓了一跳,直到那男人拿着盘剥好的红薯进来,他才终于从床边退到墙根。
男人没说话,对他憨笑了一下,随即拿来一张旧报纸,垫在那被子上,盘子还没放在去,那老人忽然掀起被褥道:“才来!才来!你存心饿死我,要是想让我死,你不用搞那么多花样,现在就掐死我,反正家里就咱们娘儿两!”
她过分激动,只能扑棱着那双干瘦的臂膀,将那红薯扇翻。男人难堪地收拾着,在老人三番五次打翻后,终于忍不住喊了句:“妈……”
老人不动弹了,像个犯了事的孩子可怜兮兮地坐在那里。她的背挺得很直,不像别人那样佝偻,又或者骨头早已弯曲,但她努力向前挺着。
“我怎么会不管你,今天工头开会晚,我走回来也花时间。你乖,现在吃点,我给你泡点冰糖水喝。”
老人干巴巴地咀嚼着那几块红薯,吃到一半噎住了,荷叶立即又将那瓣橘子递过去,她仍然不接。
“喝,快点喝。”男人立即将水给她灌进去,她终于不折腾了。
荷叶举着那块橘子,男人讪笑着朝他道:“抱歉,我妈她脾气犟,现在不爱吃这种冷的东西了。”
男孩无奈,只能将那橘子塞进自己嘴里,又分了一瓣给男人。可惜男人根本忙不开,他又是换被子,又是擦地,又是端来新的热水,又是将那镰刀拿了出去。
荷叶看他忙前忙乎,自己还没顾上吃上一口。
“妈,你吃完先休息,这个小伙子来咱们村找人的,我先跟他唠两句,等会可能还要问你点事。”
“问我干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都要死的人了!”
唯恐她再度发作,男人领着荷叶去了另一个屋子。那个屋子很大,但不朝阳,所以呆着特别阴冷,里面除了一张床,还堆放着些零零散散的杂物,像是工地里带回的东西。
男人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又招呼荷叶坐在他床上,然后自己端着一碗粥吃,里面只放了一些咸菜和两个刚才被甩在地上、有些黑黢黢的红薯。
“她不会真的伤害自己吧?”荷叶问。
男人挖了口粥,摇摇头,“不会的。”
“那她怎么……”男孩欲言又止
“让你见笑了,我妈她脾气不好,吓到你了。”男人随便挖了几口,又说:“也不怪她,她以前不是这样的,自从瘫了后,怕人嫌弃她,脾气就越来越差了。”
“怎么受的伤?”荷叶想起了丁庆棠。
“她以前是开船的,常年在船上生活,每次回来会给我们带好多蟹啊虾的。我们这里农村嘛,也没什么保证,想赚钱就得一直干,可是她年级大了,人家哪里要她。”男人迟疑片刻,道:“后来我爸那个孬种和别人跑了,他胆子又小,夜里不小心掉进了水里。我妈跑去救他,没救着人,她也瘫了,那时候我妈都五十多了。”
“家里其他人呢?”荷叶问。
“他们比我出息点,在市里打工,每年会寄点钱回来。我离家近,我照顾妈方便,再说了,我也没成家,没什么好顾及的。”
男孩又环顾了一阵屋子,看来这里已经很久没来过其他人了。
“对了,你不是说要找老家的人吗?你把地址给我瞅瞅,我这里有个以前的电话本,我帮你先找找,找不到再去问问我妈。”
“嗯。”
荷叶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男人,片刻后他在柜台上看见了他的名字,开口喊道:“海叔。”
“欸。”
男人羞涩地看来他一眼,沾了沾口水,边翻边道:“要是我早点结婚,估计小子也和你差不多大。”
“是这个不?”说到一半,他忽然起身。
荷叶凑过去看,在一片模糊的黑色铅笔里,隐约看到些字迹,其中最醒目的是个“云”字。
“云?”荷叶道:“我姓荷,我妈妈也姓荷。”
“荷?”男人皱了皱眉,“人字何?不过这个地址确实和你的一模一样。”
“浚海,我要去茅厕……”
老人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海叔匆忙放下本子道:“你等我一会儿。”
“嗯。”
等待的间隙里,荷叶翻了翻通讯录,里面确实有个姓云的人,至于后面两个字,因为时间太久已经难以辨认。
这会不会是外公或者外婆的名字?
荷叶开门想问海叔,只见他抱着自己的母亲,刚从茅厕回来。老人的腿是那样纤细,瘦弱得像两节竹竿,放在那里甚至比不上方才用来支撑的那个镰刀木棍。
而她仍如狼一般盯着自己,他们四目相对,片刻后,老人的瞳孔忽然收住,她开始猛烈地摇晃着手臂,大声呼号:“……双,双婷,双婷……双婷!”
咿咿呀呀的叫声,连同表情也不受控地扭曲,浚海不知为何,傻愣地站在原地,急切地问:“妈,妈,你怎么了……你说谁?好熟悉的名字……”
两种相似而不同的音调混杂在一起,荷叶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被揪了一下。
“荷闰的女儿……双林的妹妹,双穗的姐姐,他们家那个去镇里读书的女儿……”浑沌的眼神忽然转了一下,她忽然声泪俱下,“孩子,双婷是你妈妈吗?”
“是。”
“你叫什么名?”
“荷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