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戴着皮质手套的手拍了拍他的头,“你小子,胆子不小啊。”他叹了口气,“算是吧,她走之后,我大病了一场,挺久才好的。”
荷叶诚恳地看着他,廖一明不好意思地抠了抠耳朵,“前几天我还去看她了呢。她坟前长了几朵雏菊,这么冷的天,还那么爱美。”
“下次我也去拜访一下,从小到大还没见过飞机工程师。”
“你小子。”廖一明忍不住大笑。
荷叶也微笑,“廖哥,其实我有一件事不明白,可以问你一下吗?”
“你说。”
男孩停顿了半秒,“小灵姐是女性,说明你以前喜欢女性,可为什么后来,也会喜欢上樟哥呢?”他又道:“那是真的喜欢吗?”
长久的沉默,迎接他们的是粒粒的北风。
“会不会只是一种崇拜或者依赖?”
廖一明先是一笑,随后那笑声愈来愈大声,最后自嘲说:“谁知道呢,‘爱’是个多复杂的词,我是个俗人,搞不清楚。但一开始,其实我自己也无法接受,差点儿去找医生去了。”
“你也分不清吗?”
廖一明摇头。
“丁樟也是。”
荷叶一愣。
“我以为他早明白自己的取向,总会比我轻松吧,后来才发现他跟我一样。我忐忑自己对小灵的感情,他害怕身边的人发现。”
“但后来也想开了一点,毕竟我都快四十了,经历得事情多了,能怎么办呢。”他转念一笑,“丁樟也不是个好东西。他勾勾手指,我就跑过去了,最后却把我抛弃了。”
荷叶听着,不免觉得尴尬。
“唉,我还跟小灵说呢,你看看那个破男人,没事就去他耳边吹吹风吧,让他晚上别睡得太安慰。玩弄别人,总要付出代价吧。”
“樟哥他……”荷叶想替他说几句好话,却发现自己也不知如何表达。
“不说了儿子,你廖叔叔家里一团乱麻,得回家收拾了。今天谢谢你的豆腐,下次请你吃我做的饭。”
廖一明动作太快,踩着三轮车便进了桦山林院。荷叶来不及追上,也来不及问那句“儿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风吹得更大。
保卫员还站在对面,他似乎也注意到这边有一个许久不走的人,那双眼睛愈发锋利。荷叶觉得没趣,准备回家。
他在路灯下踌躇,回复了两条小丽的消息,正欲往北边走,忽然听见:“刚刚又不是没吃,怎么又饿了,你是猪吧?”
“都过去两小时了,能不饿吗?走呗,吃不吃肯德基?”
“叫外卖吧,肯德基在另一个门,还要绕过去,走不动了。”
熟悉的声音。
荷叶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可是出来都出来了,买两瓶饮料回去吧,今晚一起打游戏?快开学了,难得雪枫姐也在。对了雪枫姐,你吃什么?”
“我都行,你们选,我请客。”
“好耶。”
刚刚出现在手机屏幕上的四个人,一个多小时以后,竟然现身于他的面前。荷叶下意识想要躲藏,可反应不及时,他们还是先看见了他。
“欸,荷叶,你怎么在这里?”夏竹晟率先开了口,不等荷叶回复,她又问屈玉覃:“你跟他说我们下午回来?”
未来得及让屈玉覃开口,荷叶道:“我只是路过。”
“那挺巧。”夏竹晟问:“要不去我们那里玩?今晚准备打游戏,人多热闹,正好过几天要开学了,趁着还有几天好日子,再耍一耍。”
“不了,我回家了。”
“别呀。”
夏竹晟拉了一把荷叶,剩下三个人都看着他。
荷叶感受到一丝愧疚,这一份愧疚,只因为他打出的那通电话。虽然自己已经下定决心,但那种见面时的窘迫感仍然难以消除。
“来吧,你不是也一直相见见真实的飞行员。”一直未出声的屈玉覃开口道。
“我?见我吗?”
应雪枫的头发比照片里长了,用皮筋松垮地扎着,鬓角落下来几缕。她穿了件宽松的夹克羽绒服,里面是绿色的毛衣背心,看起来比海报上更年轻。尤其是,她弯腰凑到屈玉覃面前问问题时,那动作确实可爱。
于是在这种不可思议的震惊中,荷叶走进了桦山林院。
空气里是腊梅的清香,荷叶呆站在腊梅树之前,总觉得上一次来是很久之前了。
他跟在他们身后,过了会,屈玉覃回头道:“别去踩鹅卵石地了。”
荷叶低头,果然是那片鹅卵石的路,只是因为鞋子厚了,他并没有感受到。
“你叫什么?”
应雪姐停下来问他。
她离得太近,身上有股淡淡的香,荷叶再往下看,搭着他的那双手,指甲是淡淡的绿。
“荷叶。”
“好独特的姓,第一次听呢。”应雪枫又问:“你是他们俩谁的同学?”她指了指那对双胞胎。
荷叶沉吟,“高一时和屈飞雁是同学,现在和屈玉覃在一个班。”
“那你也不容易,他们都很难搞。”应雪枫笑出了声,前面屈飞雁的眼神倏然撇过来,她捂住嘴,朝荷叶眨了眨眼睛。
“嘘。”
荷叶也跟着口型“嘘”。
这次的方向并不是东边,恰恰相反,他们往西边的高层走去,走上了电梯。
荷叶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灯火,稀稀疏疏。
“小姐少爷们,请进吧。”应雪枫解开密码,找了四双拖鞋给他们。
男孩恍然,这是应学姐的房子。
“快进来,暖气要跑出去了。”屈飞雁喊他。
“哦。”荷叶阖上门,见他们四个忽然忙碌起来——夏竹晟跑去卧室拿游戏机,屈飞雁正在选游戏卡带,应学姐去给他们倒饮料,而屈玉覃则侍弄着阳台上濒死的花。
应雪枫递给屈玉覃一杯咖啡,“别看了,平常没时间养,你拿回去吧,不然马上冻死了。”
“行吧。”
屈玉覃看向他,“你也拿一盆回去吧,你们那里没植物。”
“不了,我下学期住校,樟哥不会回来了。”
屈玉覃盯着荷叶,荷叶也看着他,最后屈玉覃没有勉强。
游戏卡里的游戏最多只能四个人玩,应雪枫看着他们,荷叶不好意思,以上厕所的理由先一步退出。等再回来时,只剩夏竹晟和屈飞雁还在玩,而屈玉覃则躺在沙发上看着他们。
荷叶不太愿意坐过去,便站在走廊喝水。
这件屋子不算大,但装修十分有个性。沙发是布衣拼皮质的米色,地毯是苔藓率,而除了厕所,全屋都铺设的深色木质地板。
“好看不?”
雪枫姐忽然冒出来,她早已换下外套,穿上了一套米色的居家服,递给他一杯牛奶,“哝,小覃说你和屈飞雁一样不爱喝苦的,所以我换了牛奶。”
“谢谢。”他又说:“房子很好看。”
“都是我自己设计的。”应雪枫道:“走,带你逛我的卧室,内有乾坤。”
荷叶总觉得进女孩子的房间不太礼貌,于是动作扭捏。
应雪枫拍拍他,“他们三个还闯进来睡我的床呢,你别拘谨。”
“不喊他们一起吗?”荷叶问。
“他们都看过无数遍了。”
荷叶进了卧室。卧室很宽敞,由推门隔成两部分,一边是床,一边是个小书房。
应雪枫指了指她墙壁上最大的航图,“我是个飞行员,东西不算多,平常也是节假日才有机会回来。”
荷叶当然知道,但他还是顺着应学姐的方向看去,墙壁上不止航图,还有许多荣誉勋章,其中最瞩目的是一枚“三等功”的奖章。
再往下看,柜子最中央摆着一个大相框。
照片里,应学姐头发很短,英姿飒爽,一身飞行服。她的身边两侧站着她的父母,其中父亲手中抱着个半大的女娃娃。
“这是我毕业时拍的了,那时候才二十岁出头。”
荷叶忽然有点羡慕,无论是屈玉覃家,还是应学姐家,好像都有一张全家福,而这些在小松并不流行,或者根本没有这个条件,所以妈妈在世时,连像样的照片都不曾有。
“牛奶是不是凉了?我再去热一热。”
应雪枫接过杯子出去了,荷叶自己看了一会,发现书柜下层有一排飞行模型。他刚想伸手摸,听见有人道:“初教6、初教8、歼10A改装、歼10C,旁边是她第一次单飞完成后,初教6旧仪表盘上换下来的小碎片。”
飞机模型旁确实有一个小小的陶瓷框,里面嵌着个黑乎乎的东西。
“那个框,是我哥做了送给雪枫姐的。”
说话的人是屈飞雁,他静静依靠在门边,凝视着荷叶。
“哦。”荷叶问:“你不打游戏了吗?”
“眼睛疼,休息一会儿,换屈玉覃了。”
荷叶道:“应雪学姐确实很厉害,难怪你那么崇拜她。如果你真能穿上飞行服,那应该很帅。”
屈飞雁被他的话震了一会,才道:“你怎么今天说话这么直接?”
“没有吧,我真这么想。”
“可惜不能实现了。”不知是不是那句话的作用,屈飞雁看起来并不伤感,反而凑近讲起那些模型的故事。
荷叶偷偷打量他神采奕奕的模样,就好像看到了那天在舞台上的屈玉覃。
他们果然是兄弟俩。
“所以你其实觉得屈玉覃很帅吧?”
“什么?”荷叶没能理解。
“你天天跟我哥在一起,他那张脸不是和我一样?所以他穿上飞行服,应该也挺帅的。”屈飞雁忽然笑起来。
“可他又不想当飞行员。”荷叶道。
“嗯。”屈飞雁珍重地点了点头,又炫耀说:“……你知道吗?雪枫姐已经是中队长了……”
“小少爷们,喝牛奶了。”应雪枫敲了敲门,也打断了两个人的温馨时刻。
“纯牛奶啊。”屈飞雁琢磨说。
“这里没有甜的,你要喝回家喝。”
“我就说说。”
荷叶没有呆到很晚,在将近九点时离开了应雪枫的家,夏竹晟嚷着要住在那里,应雪枫也拿她没辙,于是三个男孩便抱着花盆离开了这幢楼。
“哝。”荷叶将花盆递给屈玉覃。
“你怎么回去?”屈玉覃问。
“一点点路,我走回去。”
屈飞雁说:“打车吧,晚上挺冷的。”
“不用,我习惯了。”
屈玉覃没有再说话,荷叶离开前看了他一眼,于是三人告别。
荷叶沿着路灯一点点往家的地方挪动,夜里的风确实刺骨许多,他插着兜,摸到那副手套,于是又戴了上去。
“今年冬天下雪了,好多年没下雪了。”
“对,特别漂亮!可惜没能堆起来。”
“堆起来了,我在辽城奶奶家过得年,他们那里比东城大,还可以堆雪人呢!”
“有照片不?给我看看。”
“嘘,你快点,等会下一节詹云的课,她要是跟李庭打小报告,我们就完了。”
“欸,屈玉覃来了。”
“天呢,我现在看他,真的全身都在发光。”
屈玉覃今天踩着点进的教室,他穿得挺少,薄薄的一件大衣,头发和衣服上还含着霜。他进门的那一刻,班里几乎安静下去。
荷叶抬头看了一眼。
屈玉覃径直朝他的这个方向走来,然后在左侧坐下。
“你今天没回宿舍?”
“来不及了。”荷叶道:“你去过了?”
“嗯,水龙头冻住了,我跟阿姨说过了。”
“哦好。”
两个人没有多言,但周围的目光却多了起来。荷叶太久没来学校,不太适应。
“荷叶、屈玉覃,你们来一下我的办公室。”英语课刚下课,詹云便道。
荷叶拿上假期的作业,屈玉覃跟在他身后。
英语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一路上会路过其他三个文科班,除了一个还没下课的,其他两个班几乎所有的女生都倾巢出动,伏在窗口盯着他们。
“出名了,你小子。”詹云没好气地回头瞪了屈玉覃一眼,“荷叶你不在,他参加个竞赛,现在迷倒了咱们文科班一半女生。”
在这些羞涩又大胆眼神的目送中,荷叶感到一丝别扭。
“这是上学期的资料,已经挑过题目了,拿过去看看。还有啊,荷叶,我看了你之前几次考试的成绩,除了英语现在基本都能在班级前五,英语只能二三十名,这实在太差了。正巧,屈玉覃除了英语啥也不行,你们俩就互相帮助一下。”
两个人相视一看,以前没提过什么互助,现在这个局面倒是又互助上了。荷叶感到一丝无奈。
“哎呀詹老师,这就是你们班上次那个老神气的小子是吧?拿了特等奖的那个?”
“是他,平常一点儿不要好,上课坐在那里就知道发呆。”
“不能这么说,说明小孩有个性,有个性的都很聪明。要不是现在这些比赛不能加分了,不然特等奖真的是。”那老师竖起一个大拇指。
从办公室出来时,窗外的阳光倾泻而入,他们再一次经历了来时的那些目光。
荷叶当然懂得她们目光里的东西,是欣赏,是崇拜,也是隐匿的羡慕。
他何尝不是她们中的一个。
想到这里,屈玉覃却忽然靠近:“明天下午,湛江鸡店,五个人聚餐。”
荷叶后退一步,“我不去了吧。”
“为什么?”
“快小高考了。”
“还有一个月,时间还早。”
“我想拿五分。”
屈玉覃没有说话,两个人拐进教室。
枯燥的课程一如既往。
晚自习下课后,荷叶先一步回到宿舍。
高一的少男少女还是收敛荷尔蒙的,但是随之步入高二,那些蠢蠢欲动的心便开始躁动。荷叶站在阳台边,看着楼底下被一些女人尾随的屈玉覃,又低头看了眼窗台边的花。
应学姐家里的其中一盆。现在还是蔫的。
他撒了点水,侍弄着,关上水龙头时又瞥了眼楼下。
屈玉覃不知为何也抬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相视一看,又立即转开。
“花我放一盆这里,家里弄不下。”屈玉覃推开阳台的门道。
“嗯。”荷叶打了水,正在洗衣服。
“明天到底去不去?”屈玉覃又问。
荷叶摇头。
“总不能因为那个电话,朋友都不做了吧,更何况,那电话是你打的。”宿舍里的灯没开,剩下阳台昏暗的一盏。
荷叶停下手中的动作,又添道:“你先洗澡吧,我还要背一会儿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