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叔 第4章 太真殿

“公子，咱们换好衣裳就出去吧，大家都在等着呢。”

玉桃穿着素白孝衣怯生生站着，李詹云已经枯坐了一整夜，不言不语也不动。

现下晨光破晓，正是先掌门与掌门夫人停灵七日结束，入后山下葬的日子。

李詹云将自己额间白绦系紧，他扶着桌案站起来，“走吧，我们去送父亲母亲最后一程。”

李詹云出门去。日光刺得他睁不开眼。满山尽是素白。

江寻鹤站在院门边等着他。江寻鹤也穿着孝衣，不过看上去和平常也没什么区别，他日日都穿白色。

两个人走出院落，夹道尽是一身素服的太微山弟子。仙门的丧事不同于凡间，不请吹鼓手，也无人开口讲话，就这样在一片肃穆中进行。

他们走到停灵的地方，一众峰主和长老都已经到齐了。

赵云山看见李詹云便忍不住开始抹眼泪，“可怜年纪还这么小......”

陆乘亦沉声，“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掌门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他的。”

诵经、行仪、告慰亡人。

李詹云按照他们之前教过的那样做，安静驯顺像一只木偶娃娃。

最后对着棺椁磕三个响头，便就要抬棺入土了。

李詹云磕完头站起来，扶着棺木摇摇欲坠，“我想最后再看父亲母亲一眼。”

负责起灵的子弟有些为难，“这......已经下钉封棺了，不好再打开来看的吧？”

“让孩子最后再看一眼吧。亲生父母，最后一面了。”有人开口道。

“多谢子虚长老！”李詹云朝一名蓄着白须的长者深深一揖。

张子虚位列太真殿七大长老之一，前世李詹云与他往来不多，没想到这个时候他居然会站出来替自己说话。

楔进棺木的长钉重新被起出来，八名弟子合理抬起厚重的棺盖，整个灵堂中鸦雀无声。

李詹云走上前。父亲母亲并排躺在棺木之中，面容沉静安详。他伸手去碰母亲的面颊，还未触到，泪已先落了下来。这一世他定要查出是谁害了父母。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张子虚长叹一声，“既已见过了最后一面，那便合棺起灵吧！”

李詹云沉默退开，泪已淌了满脸。江寻鹤握住他的手，李詹云任他牵着，并没有挣开。

合棺、起灵、入土。

两个活生生会说会笑的人变成两块碑。

李詹云沉默地看着，一颗心苍凉得失去了知觉。

葬礼结束后人却未散，因为还有比葬礼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们。

太真殿另一名长老封清开口，“旭安和阿瑜已经入土为安，然而仙魔两族之间纷争不减。太微山不可一日无主，我们当尽快确定下任掌门，也好告慰旭安的在天之灵。”

李詹云看着众人附和，他咬住自己舌尖。他注意到好些人的视线已经开始飘摇。

有些人看向周励行，而有些人看向他身边的江寻鹤。

前世李詹云在灵堂上才得知父母的死讯，加之身体孱弱，大恸之下几乎昏死，棺木入土就被送回了房间休息，错过了后面这出争夺掌门之位的戏码。但今天他却要一点不落地看完这场明争暗斗。

赵云山关切看向李詹云，“詹云，你伤势未愈，就先回去休息吧！这些事情与你没有太多干系，交由我们来处理就好。”

李詹云苍白着脸摇头，“父亲生前向来以太微山的兴盛繁荣为己任，若是他在天有灵，也希望我能留在这里见证吧！”

江寻鹤转头看他，另外还有几名长老的视线也落在他身上。

李詹云垂了眼帘不说话。他知道太微山堂堂峰主和长老还不至于和一个孩子计较。

“詹云也不是外人，既如此，那我们便一同去太真殿商议吧！”

一行人辗转前往太真殿，长老和各峰主都安排了席位入座，李詹云让侍者拿了软垫，他坐在江寻鹤身旁。

江寻鹤一直牵着他的手。江寻鹤的掌心很暖。

据说在魔族生活的绝漠有一汪热泉，泉眼直通炼狱，沸腾的滚水会从地底源源不断涌上来。李詹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他把手抽回来，凝神静听殿上的争辩。

“无论是以修为还是资历论，励行都是最适合成为掌门的人选。”

“励行的修为与资历当然不需多言，但你莫不是忘了太微山上留下的组训？长庚不入中庭。长庚台剑意太盛，若为掌门，恐难以维护太微山的稳定啊！”

“话虽这样说，但我们还有什么比励行更好的人选？”

“司命与浑天两台也不适合，掌门还需得是仙门功法正统。”

“你不如直说，掌门须得是玉衡台出身！”

“这话又不是我说的！太微山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的规矩！除了北辰出过一位掌门，其余掌门还真就都是玉衡台所出！”

“玉衡台......若是旭平还在世，这掌门之位自然该交由旭平来做。可惜他们两兄弟都已故去......”

“玉衡台？呵！玉衡台还有谁？赵云山？让赵云山来做这掌门！我看不出十年太微山就要被妖魔蚕食殆尽了！”

赵云山被点到名，他坐在席上苦着一张脸摆手，“我哪里是能做掌门的料！能得太真殿应允成为副峰主已经是沾了父亲的光，我哪里敢想掌门！”

张子虚的视线从赵云山转向江寻鹤，“若说起玉衡台，我倒是觉得，除了云山之外还有别的人选。”

封清的视线也落在江寻鹤身上，他皱起眉，“子虚兄，我看你莫不是老糊涂了？一个外姓人，如何能做我太微山的掌门？”

张子虚笑着摇头，“我这张姓也是外姓，我又是如何做了太真殿的座上长老？”

另一名长老开口，“子虚你是南麓张家的人，虽非为太微山人氏，却世代与太微山交好往来，但寻鹤他......确实不适合做掌门。”

太微山众人皆知，江寻鹤是二十年前先掌门李旭安游历北荒带回来的一名散修。

仙门重门庭，规矩森严，名门正派与散修之间的差距是天壤之别。

哪怕江寻鹤得了李旭安的青眼被收为亲传弟子，哪怕江寻鹤天资卓著、修为胜过周励行，哪怕江寻鹤为人清正、在整个太微山都有口皆碑，他也不可能成为掌门。

李詹云默不作声观察江寻鹤的表情。

江寻鹤坐得端正，面上神色如常，好像一点也没有将刚刚那番关于他的争论放在心上。

前世他是怎样说服太真殿的七位座上长老，成为掌门的？

李詹云只知道父亲留下一封手书，但是按照眼下的情况，单凭一封父亲的手书真的够吗？

“寻鹤，”子虚轻轻叹一声，“把旭安留下的那封手书拿出来吧。”

“是。”江寻鹤应声，他从怀中取出一份笺文。

有侍从上前来拿了笺文，依序送至各长老面前过目。

周禹看完笺文气得猛一拍桌子，“糊涂！真是糊涂！”

他是从周家走出来的太真殿座上长老，一颗心当然会向着周励行。

封清亦看得皱眉，“光凭旭安的这份手书恐怕还不能足够吧？”

七位长老均已看过了笺文，七人面上神色各异。

李詹云跪坐在软垫上，一颗心快要跳出胸膛。

他实在忍不住，悄悄拽了江寻鹤的袖子，“父亲在笺文里写了什么？”

“师父嘱托我照顾好太微山，照顾好你。”江寻鹤道。

李詹云不信江寻鹤说的话。

他不信这么轻飘飘的一句嘱托就能动摇太真殿座上长老。

“一份笺文自然是不能服众，”张子虚开口，“寻鹤，让大家亲眼看看吧！”

江寻鹤起身向在场诸人行礼，“如此，那寻鹤便献丑了。”

江寻鹤闭目调息，起手运气。

一股磅礴的力道席卷，他一身白衣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

李詹云在头一瞬感到强烈的压迫。江寻鹤朝右前走了半步，让李詹云处于他正背后。

李詹云身上的压迫感骤减，是江寻鹤替他挡住了。

赵云生瞠目结舌地碰翻了茶杯，“这、这！”

封清眼中的犹疑逐渐凝定，周禹则面沉如水。

张子虚拊掌，“寻鹤修为已至合道初阶，如此年轻便踏入合道门槛，放眼古今也是罕有！就是我太微山巍巍百年仙门，又出了多少个这样的人才？”

座中诸人皆静默，无人出声。

江寻鹤收了气息回到席上坐好。

“有没有不舒服？”他轻声问李詹云。

李詹云摇头，藏在袖中的双手握紧了。

遍览仙门典籍，修炼六十年而触合道境的已是当世之大能。

三十六岁的合道初阶。是因为江寻鹤是魔族，还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止三十六岁？

“若诸位无异议的话，就按照旭安的手书，推举寻鹤作为太微山第十七任掌门了！”

张子虚起身环视。

“我无异议。”封清摇头。

“无异议。”

“可。”

“我也无异议。”

“无异议。”

还剩下最后一个周禹。

他和周励行对视一眼，最终也点了头，“祝贺江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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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太真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