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黄果兰枝上又发了新苞,李詹云坐在屋里看着,他突然闷声咳嗽。
“公子,药熬好了,快趁热喝。”玉桃放下药碗,然后抬手合上窗,“天气还没暖和呢,春寒料峭最是容易生病,公子还是别在窗边坐着了!”
李詹云垂眸看白玉做的药碗,“玉桃,我不想再喝药了。”
玉桃一怔,“良药苦口利于病,要喝了药才能好呀,公子。”
她转身去拿了蜜饯来,只当李詹云是嫌药太苦。
李詹云伸手挡开蜜饯,“我不喝了,玉桃。六年了,要是喝药能好,我早就好了。”
玉桃站着,眼眶一酸,眼泪就掉下来,“公子......”
“帮我把药端出去倒掉吧。”李詹云淡淡道。
玉桃端了药碗出去,李詹云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手札。
那手札已有些年月,封皮上的字迹淡退,依稀能辨出“承之”两个字。
承之是李詹云堂兄的表字。
李詹云翻开手札。
【......或觉命数使然,虽长于仙门,然疾病加身,缠绵卧榻,不能自理......】
李詹云想起堂兄年轻的时候。
清隽、苍白、瘦削,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刮倒。
堂兄也喝药,因为怕着了风寒,卧房的窗户常年都是关上的,一走进屋内就是浓烈的中药味。连堂兄自己也被这药味浸得透了,连面上笑容都是苦涩的。
堂兄的字和他的人一样秀润风雅,然而翻到手札的后半部分,那些字迹却陡然变得潦草锋利,好像着了道、入了魔。
【......非命数所致,乃**所为。封琉璃骨于活人七窍之中,以筋脉禁锢免其逃逸。然身负琉璃骨之人则日益损耗、筋脉寸断而亡!】
筋脉寸断而亡。
李詹云的眼神暗下去。他又想起堂兄去世时躺在棺椁里的模样。
堂兄穿着寿衣,清瘦地只剩下一把骨头。大伯父一夜白头,大伯母在棺前哭得昏过去。父亲挡在他身前不让他再看棺里的堂兄,母亲紧紧牵住他的手。
琉璃骨。他在中垣出生长大一十九载,却从来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玉桃回来了,李詹云收起手札,换了本闲书来看。
“公子,今日要同掌门一起用午膳的。”玉桃提醒道。
“好,”李詹云问,“还有多久?”
“还有两刻钟。”玉桃答。
李詹云合上书站起来,“我去换身衣裳。”
李詹云到的时候,桌上菜色已经差不多备齐了。
江寻鹤正和一名内门弟子交谈,他看到李詹云来了,与那内门弟子做一个手势。
内门弟子一揖之后离开,江寻鹤则亲自来迎李詹云,“今天气色不错。”
“见过师叔。”李詹云规规矩矩行了礼。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客气了?”江寻鹤笑。
李詹云不答,两个人面对面坐了,江寻鹤伸手去搭他的脉。
“这几日感觉如何?司命台给的药还照旧吗?”
“没什么变化,司命台给的药也还照旧。”李詹云垂眸。
“是有什么事吗?感觉你今日没什么兴致。”江寻鹤给他盛了汤。
“有心事。”李詹云抬眸看江寻鹤,自他十三岁父母亡殁后便与江寻鹤朝夕相对。这六年间江寻鹤待他嘘寒问暖、无微不至,他亦将江寻鹤视作兄长。但今天李詹云却觉得自己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自己的小师叔。
“阿云也有自己的心事了,”江寻鹤笑,“要说给师叔听听吗?”
“我想练功。”李詹云道。
“你在十三岁那年经脉受损,要先修复好经脉才能开始练功。”江寻鹤道。
“堂兄也是经脉受损,堂兄活到了二十岁。师叔,我是不是也只能活到二十岁?”李詹云问。
江寻鹤眼神一紧,“谁和你说的?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李詹云笑,“我只是随口一说。”
“师叔能治好你,再给师叔一点时间。”
江寻鹤看着他,那眼神很沉,带着痛和怜惜。
“好,”李詹云点头,“我信师叔。”
入夜了,李詹云依然坐在窗边。玉桃来劝他早点歇息,李詹云摆摆手。
他将堂兄的那本手札又翻过一遍。手札的最后一页密密麻麻写着“禁苑”两个字。
那时候堂兄已经病得下不了塌,李詹云不知道这满页支离破碎却力透纸背的“禁苑”到底凝聚着多少不甘与愤恨。禁苑里有什么?
李詹云不知道禁苑里有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现在还没病到下不了塌。
他要亲自去禁苑看看。
玉衡台的烛火灭了,李詹云站起身。
他换上轻便的黑衣,拿了能够隐匿行踪的法器,然后出门。
玉桃已经睡下了,李詹云去禁苑的事情谁也没告诉。
师叔......师叔真的在乎他吗?师叔知不知道堂兄是怎么死的?师叔知不知道琉璃骨是什么?李詹云不敢冒险。
山路蜿蜒,时不时还能碰到打更的记名弟子。
李詹云站在树丛的阴影中,等打更的弟子走远,风灯的光线消失在山路远端。
他花了半个时辰的时间走到禁苑。
禁苑里有一座坠仙楼。里面存放着所有的上古典籍和仙门秘辛。
李詹云很小的时候跟着父亲和大伯来过这里一次,他还记得路。
坠仙楼大门洞开,守夜人的屋舍里亮着灯却没有人。
李詹云走上楼。
坠仙楼里是仰头望不到顶的檀木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浩如烟海。
不知道哪一本书里面记载着琉璃骨。李詹云从最下层开始翻。
【......凡人之所谓天下,仙家之所谓三垣之野,妖魔之所谓故地,形似角羽,自西北倾东南......】
【......阴阳相生相克,灵气浊气相激扬,造就世间万物......】
【......上古之时,仙魔战于北荒,尸横遍野,流血漂橹,太微之大能斩杀魔界尊主,夺琉璃骨,将魔族驱赶至绝漠......】
李詹云翻书的手顿住。琉璃骨。
【......琉璃骨乃天下至宝,蕴藉灵气,镇一方水土,是以人人妄图据为己有......】
门口处突然传来响动,李詹云躬身藏进书架中,回头往异动的方向看。
跑来的人是玉桃。
玉桃身后燃着火,脸上淌着泪,“公子!公子快逃啊!”
“玉桃?!”李詹云丢了手里的书站出来,“你怎么来这里了?”
玉桃踉跄着跑向李詹云,突然当空刺出一把长剑。
长剑由后背洞穿了玉桃的胸膛,她失魂落魄地跌进李詹云怀里。
“公子......公子快跑......”
“玉桃!玉桃!”李詹云抱住玉桃,他看着血水顺玉桃嘴角往下淌,大火从坠仙楼门口烧起来,浩如烟海的古籍在顷刻间被狰狞的火浪吞没。
“玉桃!”李詹云试图抹净玉桃唇边的血迹,但他手抖得不成样子。
“魔族......太微山上有魔族......”玉桃张大了口,她的眼神已经变得空洞。
六年前太微山上也曾出现过魔族。李詹云的父母便是死在那一天。
火快要烧到他们的衣摆,李詹云在浓烟与烈焰中抱着玉桃,遍体生寒。
“师叔......师叔......”玉桃咳出更多的血,李詹云拼命贴近,才听清她说的话。
“师叔是......魔族......”玉桃用最后一点力气推李詹云,“公子......快逃......”
李詹云猛然回头,他透过炽烈火焰看见站在坠仙楼门口的一袭白衣。
“詹云!”是江寻鹤的声音,“詹云你在里面吗?!”
书上说魔族最善蛊惑人心。
李詹云没想到自己被江寻鹤一骗就是这么多年。
父亲母亲呢?他们出事的那一天,江寻鹤在哪里?
江寻鹤已经义无反顾冲进火场。
李詹云抱不动玉桃,他合上玉桃眼睑,转身向楼上跑。
坠仙楼下业焰池。
那池子里烧着业火,不管是仙是魔,跳下去都会烧得什么也不剩。
李詹云在坠仙楼顶的栏杆处站定了。
有风吹起他的衣摆,今夜清空皓月,照得他脚下的业焰池都不再可怖。
江寻鹤追了上来。
李詹云冷冷看着他,“别过来。”
“詹云,别再往外面走了。”江寻鹤的声线居然有些颤抖。
“你再往前一步我就跳下去。”李詹云面无表情,淡漠地不像在谈论自己的生死。
江寻鹤僵立在原地,“我不动,我们都不动。”
李詹云用力闭一闭眼睛,“师叔,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
天上突然卷起浓云,弯月被遮蔽,天色变得晦暗。
江寻鹤嗓音低哑,“问吧,詹云,想问什么都行。”
李詹云视线冷冽,“你会骗我吗?”
江寻鹤摇头,“不会,詹云,我不会骗你。”
“你是不是魔族?”
“......是。”
天上开始下雨。
李詹云站在雨中,这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淋雨。
雨水浸透衣衫,凉浸浸贴在皮肤上,难言的痛快。
“我身上有琉璃骨?”
“......是。”
雨下得更大。
江寻鹤站在雨中,清风霁月的从容好像已经全部被暴雨浇散。
李詹云看着他,忍不住想发笑。
“你来太微山,是为了我身上的琉璃骨是不是?”
江寻鹤不回答,李詹云凝眉又问了一遍,“是不是?”
江寻鹤笼在袖中的手握成拳,他的喉结滚动。
他答应了李詹云不骗他。但是他说不出口。
李詹云等得不耐烦了。
从小到大,他没有一件事情是需要说到第三遍才能做成的。
他是太微山玉衡台的嫡子。父母还在世的时候他被父母捧在手掌心。父母过世后......江寻鹤继续把他捧在手掌心。
李詹云翻身坐上栏杆。
江寻鹤喊他的名字,“詹云!”
李詹云垂眸,他突然觉得疲惫。
“师叔,你来太微山,是不是为了我身上的琉璃骨?”
江寻鹤在雨中跪下,“......是。”
李詹云闭上眼,“师叔啊,你真的骗了我好多年啊。”
李詹云想起这些年的点滴。江寻鹤的关怀和照顾,想尽办法帮他缓解受损经脉的疼痛,在书房翻阅典籍到深夜。原来这些都是假的啊。
“师叔,”李詹云睁开眼,他看着跪在雨里的江寻鹤,突然觉得有些不忍心,“琉璃骨对你很重要么?”
“......不,詹云,琉璃骨不重要,只要你平安,什么都不重要。”江寻鹤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师叔不用再演戏了。”李詹云笑。
“谢谢师叔这些年的照顾,但是琉璃骨,我不能给你。”
李詹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从栏杆上纵身跃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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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坠仙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