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十六 第17章 第 17 章

地上的鬼魂如同见了鬼一般，眼睛睁得老大。

他开口问道：“你……看得见我？”

少女点点头，嘴角溢出一抹淡淡的笑，她说道：“我生下来便是阴阳眼。”

鬼魂听罢，方才的疑惑这才尽数散去。接着他看到少女从腰间干瘪的荷包里掏出几两银子，模样似乎有些窘迫般地说着：“我钱不多，你且拿着，以后靠自己的努力去好好谋生，莫要再干这种事了。”

鬼魂脸上闪过羞愤，他低下头。偷窃之事被别人知晓，但凡有点良知的人都会觉得不好意思。少女笑笑，在他身边坐下，把为数不多的银子塞进他的手里。

“交个朋友吧，我叫全宝珠，宝玉的宝，明珠的珠。”

“朋友，你跟鬼做朋友？”他有些吃惊，上下打量着眼前的陌生姑娘。看上去也挺正常的啊。

“有何不可？做朋友便做了，还得管他是妖是鬼？”全宝珠对他的话中意思并不是很认可，语气带着反驳意味。随即她转身对上他的视线，问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这话一出，显然让身边鬼魂愣住。好像自他死了之后，便许久没人问他的名字了，就连生前的事也随着时间推移渐渐淡忘。听其他鬼说，当你完全忘却生前往事之时，便是执念消散，去往下一生门之际。

可如今，鬼魂脑袋里蹦出两个字——牛坚。他鬼使神差地将这两个字说了出来。

“牛坚？是个好名字。诶，你把钱还我干嘛，是嫌少吗？”全宝珠看向被他推回的银子，疑惑看他。待思索了几秒过后，全宝珠心中有些无奈：原来自己那几两银子，竟让做了偷钱事的他也还嫌少。

牛坚想着全宝珠可能是误会了，他摸了摸鼻尖，开口道：“我们鬼界用的是冥币。”

……

全宝珠听后，笑了。

一个人孤单久了，交到朋友过后，总是想找点话同他说的。全宝珠就这样自顾自地同牛坚聊了半个时辰，而牛坚只是默默听着，心下却格外无语，这人是没跟别人说过话吗？居然能和一只没有共同话题的鬼说了几十上百句，还不带停的。

牛坚瞧她身子虚浮，体弱至极，加之她那模样，实在是给人一种寡言少语的错觉。

殊不知全宝珠就是一个不常说话的人，只是突然碰上一个新结识的鬼，想要借他来倾诉倾诉心中积郁罢了。

“不早了，我得回家了，你也早些回去。干脆我们约个时日，以后就在这个地方碰面，到时我给你带人间好吃的好玩的东西。”全宝珠思忖了一会儿，抬眼笑道：“今日是月曜日，那我们以后便月曜日戌时碰面吧。”

牛坚有些别扭，不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记得我们的约定哦。”

看着少女往远处烟火人家方向走去的身影，良久，他摇了摇头，旋即抬眼望向今夜空中的一弯弦月，月色澄透如水，洒下来几近空明。牛坚感叹道：“我又能去哪呢。”

他不想再回鬼界，冰冰冷冷，还要苟且偷生。还不如在人间四处游荡。

……

全宝珠绕了许久，才回到了全宅。夜已深，她不敢从正门进去，到时惊扰了父亲，又要受到责罚。她从后门偷偷溜了进来。

一进门，便见奶娘搁在旁边急切地等候。奶娘见着她后，提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她语气带了些责怪，却又不忍开口说重话：“小姐啊，不是同你说了，记得早些回来吗？外面夜深露重的，你身子弱，到时候染了风寒可不好。”奶娘心疼地看着眼前人，全然把她当成了自家孩子一样。

她将手中洗得发白的外袍披在全宝珠身上。

少女没解释方才碰见的事，只是笑着向她保证自己之后再也不会这么晚回来。

“行了行了，水已备好，小姐沐浴完之后再上床吧。”奶娘说着，带她往里走去。

沐浴完后，全宝珠躺在床上，缓缓发着呆。她想到今晚结识了新朋友，心中藏满了期待。下次碰面，带些什么好东西给他呢？云片糕他喜欢吃吗，还是说喜欢咸辣的板鸭？鬼怪面具怎么样？看上去还挺符合他的……

烛火被吹灭，她视线里顿时闯入了许多漂浮悬在空中的鬼魂，咿咿呀呀地叫着，笑着，模样狰狞怪异。还有一个没有身体，只挂着个血淋淋脑袋的东西，“唰”地贴近全宝珠的眼前，隔着不到半指的距离。

“别闹了姐姐。”

全宝珠习以为常，她拉上被子盖住脑袋，继续想着刚才的事。

血淋淋的小脑袋：(O_o)???

.

好在这段时间全夫人没来半夜发疯，全老爷也当她这个女儿不存在，全宝珠日子过得倒比上个月舒心得多。

她出门的次数比以往都要频繁得多，这让奶娘不禁感到有些奇怪。不仅如此，奶娘还发现她比以前更舍得花钱了，开销比以往大了不止一倍，从街上回来，双手捧着吃的玩的一大堆。

这样子，月底只怕要啃馒头了。不过奶娘没有制止她，想买就买吧，小姐这幅样子，看上去比以前精神多了。她掏了掏自己荷包里的银子，算着这个月还够不够让全宝珠吃点好的。

全宝珠就这样盼到了下一个月曜日，她提着一袋子东西，朝奶娘说了声一会儿回来后，便从宅子后门偷摸地溜出去了。

此时天已有些黑，奶娘则愈发好奇。这段时日，总感觉宝珠像是在外面交了什么新朋友一般，嘴里老是嘟囔着他应该喜欢这个他应该喜欢那个。她思虑再三，最终还是悄悄跟了上去。

全宝珠吃力地提着袋子来到上次的山路上，她身子孱弱，现□□力已然不支，于是靠坐在旁边枝干较粗的树上，大口喘着气。

“人呢？”戌时已到，她看向深黑的密林里，疑惑地张望着。牛坚不会……忘记了吧？

想到这，全宝珠眼底划过一丝低落。不过情绪并未持续多久，她很快振作起来：嗯，没错，可能他来得比较慢。

夜间山风缓缓呼啸而过，林叶沙沙作响，星子在天幕中一颗颗地亮起，云层遮住半边月儿。四下寂静，只有月下摇晃的树影陪伴在宝珠身边，似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话。

戌时快过，全宝珠不能再在此地久留。她心中酸涩难言，不过还是觉得牛坚不是故意的，于是她把带来的小袋子放在树边。

这袋子里全是她带给他的人间好东西，希望他不嫌弃。

全宝珠转身准备离开，突然，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全宝珠。”

少女猛地回头看去，只见牛坚静静地立在那儿。今日的他与上次模样有些不同：上次他被打时，脸上臂上全是青紫的伤痕，衣服也是粗破不堪。而今日，他伤势已好，穿着一袭玄青色的衣裳，眉目舒展，颇有一副文雅少年之姿。

全宝珠愣神，真诚地展眉开口：“牛坚，你现在……好像在人间读书考取功名的翩翩少年郎。”

毫不吝啬的夸奖令男子耳根一红，他弱弱说着：“抱歉，我来晚了。我听你们人界有个说法，如若要见重要之人，须得穿个好衣裳，打扮个好模样，以示尊重。”这衣裳还是他从鬼界不要的鬼那捡来的，用冥水洗了好久才洗干净。

“我……我很重要？”全宝珠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目光却闪闪的，期盼着他肯定的答复。

牛坚顿了两秒，随后学着全宝珠的模样扬起一抹不自在的笑容，开口道：“对，你很重要。我很开心能同你成为朋友，全宝珠。”

全宝珠很是开心，她小步地走到袋子处，使了点力把它提了过来，然后放在牛坚面前，指了指它道：“你看，这都是我从街上搜寻的好吃的好玩的，你看看喜不喜欢？”她打开袋子，抽出了一袋油纸包。

“这是云片糕，很好吃的，你尝尝。”全宝珠笑着将油纸摊开，拿起一片伸到他面前。

糕点看上去很好吃，透着一股淡淡的香气。牛坚盯了好一会儿，接着摆了摆头。

“好吃的，你试一口。”全宝珠以为他觉得不好吃。哪知下一秒，牛坚开口，语气掺杂了几分无奈：“鬼吃不到人间的东西，准确来讲，是吃任何东西都吃不出来味。”

“这样啊……”全宝珠恍然，叹气想着精挑细选了许久，想着让人家尝尝，结果人家根本吃不出味道。她眸中闪过淡淡愧意。

尽管情绪悄然即逝，牛坚还是捕捉到了，他斟酌了几秒，认真说道：“不过，我想，既然是宝珠你特地准备的，一定会很好吃。”他接过她手中的糕点，咽了下去。虽然口中无味，不过却好像心里浸出了几分甜。

“好吃。”

全宝珠看着他一板一眼的样子，心底里觉得有些好笑。明明吃不出味，还要顾及她的感受，说着好吃。倒也是个心热的鬼少年。

两人在山路边自在地边笑边聊。

不远处的树后，奶娘惊恐地瞪大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