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萧声断 > 第9章 宋教习

萧声断 第9章 宋教习

作者:懒云窝居士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4-02 11:47:50 来源:文学城

三月里,玉真公主送了帖子。

那日崔元贞正在院中舞剑,春莺捧着个烫金帖子匆匆进来,说是公主府遣人送来的。崔元贞收了剑,接过帖子展开一看,是玉真公主邀她与李珏后日去公主府听曲,教坊司为了圣上寿诞的歌舞,特地聘了一位极通音律的教习,尤其擅吹箫,公主便邀了好些交好的夫人小姐一同赏听。

“嫂嫂,咱们去吧!”李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了进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公主府的曲子,一定比外头的好听!”

崔元贞将帖子放在桌上,笑了笑:“你倒是消息灵通。”

“我刚在门口碰见送帖子的人了,”李珏凑过来,扯着她的袖子晃了晃,“嫂嫂,去嘛去嘛,我都好久没出门了。”

崔元贞看着她那副眼巴巴的模样,点了点头。李珏高兴得跳起来,转身就跑回去准备衣裳了。崔元贞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几竿青竹,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不知怎的,她心里忽然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远远地敲着,说不清是什么,只是隐约觉得,后日这一趟,似乎不那么寻常。

到了那日,崔元贞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李珏穿了一身鹅黄,两个人在府门口上了马车,一路往公主府去。三月的洛阳城里到处是花,桃花杏花海棠花开得热热闹闹的,风一吹便有花瓣飘进车帘里来,李珏伸手接了一片,放在掌心看了许久,又轻轻吹了出去。

公主府坐落在洛水南岸,占地极广,入门便是两排老槐树,枝叶蓊蓊郁郁的,遮出一片清凉。有侍女在二门处候着,见了她们便迎上来,引着穿过几道回廊,到了一处临水的厅堂。厅堂不大,却布置得精致,四面开着窗,窗外是一池春水,水边种着几株垂柳,柳条刚刚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摆。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洛阳城里世家大族的夫人小姐,三三两两地坐着说话,衣香鬓影,满室生春。

玉真公主坐在上首,穿着一件绯红色的窄袖衫子,头上只插了一支金簪,利落又贵气。见崔元贞和李珏进来,她招了招手:“这边坐。”

崔元贞带着李珏在她下首坐了。玉真公主侧过身来,压低声音说:“今儿请的这位教习,是教坊司新聘的,听说在江南一带极有名气,尤其擅吹箫。本宫也是费了好大功夫才请来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是吹得好极了,连宫里那几个老乐工都服气。”

“公主这般推崇,那一定是不凡的。”崔元贞笑着说。

玉真公主挑了挑眉:“本宫还没听呢,推崇什么?是别人推崇,本宫好奇,才请来听听。”她说话时那股子傲娇劲儿又上来了,李珏在旁边捂着嘴偷笑。

不多时,人便到齐了。玉真公主拍了拍手,便有侍女下去传话。片刻工夫,厅前的空地上已经搭好了小小的乐台,几个乐工抱着琵琶、筝、筚篥等乐器鱼贯而入,在乐台上坐定。先是一曲《倾杯乐》,琵琶与筝合奏,曲调明快,满室生春,在座的夫人小姐们听得频频点头;接着是一曲《破阵乐》,筚篥声高亢嘹亮,吹得人热血沸腾,李珏听得眼睛都直了,手在袖子底下悄悄打着拍子。

几曲奏罢,众人纷纷叫好。玉真公主却只是淡淡地抿着茶,不置可否,等到乐声停了才开口道:“还算不错,但也没什么出奇的。”她说话时下巴微微扬着,那模样像极了在戏班子里挑剔唱腔的时候,明明心里觉得好,嘴上却不肯痛快地承认。崔元贞看在眼里,忍不住笑了笑。

又奏了两曲,玉真公主忽然放下茶盏,对身边的侍女说了句什么。侍女点点头,快步下去了。厅堂里的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众人都察觉到似乎有什么特别的节目要来了。

玉真公主环顾四周,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最后这一曲,是教坊司新聘的教习所奏。此人姓宋,据说箫艺冠绝江南,今日本宫特意请来,请诸位一同品评。”

姓宋。箫艺冠绝江南。

崔元贞端在手中的茶盏微微一倾,几点茶水溅在了手背上。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将茶盏缓缓放回桌上,动作极轻,像是在怕惊动什么。

乐台上的灯烛灭了几盏,光线暗下来,只有一束光落在台中央。一个人从侧幕后面走出来,穿一袭月白色的衣裙,头发挽得简单,只插了一支玉簪。她在台中央站定,手里握着一支箫,向厅堂的方向微微欠身行礼。灯光照在她脸上,不甚清晰,可那个轮廓、那个姿态,像是一根针,轻轻地、准确地扎进了崔元贞心里最深的地方。

她没有看清那张脸。可她看清了那支箫。

箫声起了。

是《梅花三弄》。

第一个音飘出来的瞬间,崔元贞的手开始发抖。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疼痛却压不住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巨浪。箫声很慢,很轻,每一个音都拖得长长的,像是有人在叹息,又像是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说,却不知从何说起。那声音从台上飘过来,穿过烛光,穿过春夜的凉风,穿过满堂的衣香鬓影,直直地落进她心里。

她想起西湖。想起那块石头,那些漫长的下午,那些琴箫和鸣的日子。想起那个人坐在画舫上,月白色的衫子在风里轻轻飘动,箫声从雾里传来,她站在岸边,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动了什么。想起那间小院,那盏昏黄的灯,那个含着泪的吻。想起那句“我不后悔,不管你是男是女,我不后悔”。

那些她以为已经忘了的画面,那些她以为已经被时间冲淡了的声音,此刻全部涌了上来,铺天盖地,无处可逃。

崔元贞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她的目光落在台上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上,再也移不开。那支箫,那个人,那个吹箫的姿势,和那年杭州西湖边一模一样,不,比那时更好了,更沉了,更厚了,像是这几年的光阴都化进了箫声里,把那些轻的、浮的东西都吹走了,只剩下最重的、最真的东西,沉在每一个音底下,稳稳地托着整首曲子。

《梅花三弄》的第三弄,是整首曲子最动人的地方。箫声在高处盘旋,像是梅花在风雪中摇曳,几次要落下去了,又挣扎着升起来,飘飘荡荡的,不知要往哪里去。崔元贞的眼眶忽然热了。她垂下眼睛,盯着桌上的茶盏,那盏里的茶水微微荡着,一圈一圈的涟漪从杯壁荡向中心,又从中心荡向杯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怎么也出不来。

“嫂嫂?”李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担忧,“你怎么了?脸色好白。”

崔元贞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笑来:“没事,茶有点烫。”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是温的。

箫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厅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喝彩声。那些夫人小姐们交头接耳,赞不绝口,有人问这教习姓甚名谁,有人问她是哪里人氏,有人感叹说这辈子没听过这样好的箫声。玉真公主也难得地露出满意的神色,轻轻点了点头,对身边的侍女说了句什么。

崔元贞坐在那里,耳边全是嗡嗡的说话声,可她什么都听不清。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是要把胸膛撞破。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乐台边上那个正在收箫的身影上。那人低着头,把箫装进布套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一件极珍贵的东西。装好了,她抬起头来,目光往厅堂这边扫了一眼。

只一眼。可崔元贞看见了。那张脸,比几年前瘦了些,下巴尖了,眉眼却更深了,像是江南的水在她脸上刻下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那根玉簪还是那根,那身月白的衣裳还是那样的月白,只是人不一样了,更沉了,更静了,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石,褪去了最后一丝浮光,只剩下温润的、沉甸甸的质地。

那目光从厅堂里扫过,从一张张脸上掠过,经过崔元贞的时候,停了一停。只一停。短得像是错觉,短得像是风过水面的一道涟漪,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散了。然后那人收回目光,抱着箫,从侧幕后面走了出去。

崔元贞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颤抖,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握茶盏时的温度,可那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凉下去。她想站起来,想追出去,想叫住那个人,想看看她的脸,想听听她的声音,想问她一句: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可她动不了。她现在是李夫人。她坐在这满堂的夫人小姐中间,穿着体面的衣裳,端着得体的笑容,是李家的主母,是宗室的媳妇。她不能站起来,不能追出去,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心里那场正在翻涌的海啸。

“嫂嫂,”李珏又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认识那个人吗?”

崔元贞转过头看她。小姑娘的眼睛亮亮的,带着好奇,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敏锐。崔元贞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不认识。”

李珏看了看她,没有追问。可她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崔元贞的手。小姑娘的手很暖,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鸟。崔元贞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曲会散了。夫人小姐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还在议论方才那曲《梅花三弄》,有人说那教习的箫声里有故事,有人说那样的技艺应该早几年就入教坊司的。玉真公主站在厅堂门口送客,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看见崔元贞和李珏出来,便叫住了她们。

“如何?”她问,下巴微微扬着,可眼睛里藏着一丝期待,“本宫没骗你们吧?”

“好听得紧!”李珏抢先答道,声音里还带着方才的兴奋,“公主,那位教习是哪里人氏?怎么从前没听说过?”

玉真公主笑了笑:“江南来的,姓宋,闺名秀玉,在苏州杭州一带极有名气,教坊司特意聘来的。本宫也是听人说起,才请来听听。”她说着,目光落在崔元贞脸上,顿了一顿,“李夫人觉得如何?”

崔元贞站在那里,晚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春夜的凉意。她拢了拢袖子,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确实吹得好,是我听过最好的《梅花三弄》。”

玉真公主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却没有多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说:“过几日教坊司还要排演,本宫打算再去听听,你们若有兴致,一同来。”

李珏刚要答应,崔元贞却先开了口:“再说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连涟漪都没有。

回去的马车上,李珏靠在她肩上,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晚的曲子,说那个吹箫的教习好厉害,说她也要学箫,说嫂嫂你会不会吹箫。崔元贞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上。月光很亮,照在洛水上,碎成一片银白的波光。

她忽然想起那年杭州,也是这样的月光。那个人站在院门口,月光照在她身上,她说:“你要记得,杭州有个人,叫宋秀玉。”她记得。她一直记得。她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可那箫声一响,她才知道,时间什么都冲不淡。它只是把那些东西压下去,压得深深的,压到你自己都以为忘了,可只要一个音、一个影子、一阵风,那些被压住的东西就会全部翻涌上来,比从前更猛,更烈,更让人无处躲藏。

马车在府门口停下来。李珏已经靠在她肩上睡着了,呼吸轻轻的,暖暖的。崔元贞没有叫醒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更鼓声,听着自己的心跳一点一点地平静下来。

从今往后,她知道了。那个人在洛阳。在教坊司。在这座城市的某一个角落里,吹着箫,活着,和她呼吸着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