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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声断 第5章 一纸婚书

作者:懒云窝居士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4-02 11:47:50 来源:文学城

定亲的消息是九月里传出来的。

那日崔元贞从醉仙居回来,天已经擦黑。她照例从后门进,照例绕开正堂,照例往自己院子里溜。刚走到月亮门前,就被春莺一把拽住了。

“十二娘!您可算回来了!”

春莺的脸都白了,压着嗓子说话,声音直发抖:“夫人找您一下午了,发了好大的脾气,让您一回来就去正堂,立刻,马上!”

崔元贞心里咯噔一下。

她最近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啊。文会按时去,剑按时练,平康坊也就去了两三回,还都是跟卢子安一起,有人作证的。母亲这是怎么了?

她来不及换衣裳,就这么一身青衫、束着发,匆匆往正堂赶。

走到门口,她就知道不对劲了。

正堂里灯火通明,父亲坐在上首,母亲坐在旁边,三个哥哥都在,大哥站在父亲身侧,三哥靠在门边,连远在城外庄子上读书的二哥都回来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

崔元贞站在门口,被这阵仗弄得一愣。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好,没沾泥,没蹭灰,就是这身装扮……

“进来。”父亲的声音沉沉的。

崔元贞走进去,站在堂中,垂着眼睛,不说话。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最后还是母亲先开了口。她站起来,走到崔元贞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落在那身青衫上,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母亲问。

崔元贞没吭声。

母亲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袖子,声音忽然哑了:“你穿成这样,去哪儿了?”

崔元贞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她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

“母亲,”她开口,声音很轻,“出什么事了?”

母亲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崔元贞慌了,伸手去擦,被母亲一把攥住了手腕。

“十二娘,”母亲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你的亲事,定了。”

崔元贞愣住。

她想过这一天会来。从十三岁那年偷听舅母说话起,她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可三年过去了,父亲母亲谁也没提,她以为自己还有时间,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现在没了。

“定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定的谁?”

“宗室。”父亲开口了,“李琛,当今圣上的侄孙,袭的是……”他顿了顿,“是个好人家。”

崔元贞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可那些字好像都飘在空中,抓不住。

宗室。李琛。侄孙。好人家。

她忽然想起九姐。

九姐定亲那年,也是这样的秋天。院子里那棵枣树刚结了果子,青的,还没熟。她偷摘了一个,咬一口,涩得舌头发麻。九姐坐在廊下,看着她笑。

“好吃吗?”九姐问。

她吐着舌头说,不好吃,涩死了。

九姐说,那就别吃了,等熟了再吃。

后来枣子熟了,九姐没吃上。

她也没吃上。那一树的枣,最后都烂在地里了。

“十二娘?”母亲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崔元贞眨了眨眼,看着面前的人。父亲、母亲、三个哥哥,都在看着她。

她应该说什么?

她不知道。

“我知道了。”她听见自己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

那一夜,崔元贞没有睡。

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把今天听到的那些话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

李琛。宗室。婚期定在腊月。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后,她就要嫁人了。

嫁去一个从没见过面的男人家里,做他的妻子,伺候他的父母,生他的孩子,然后老死在他家的院子里。

和九姐一样。

不,不一样。九姐至少还有三年。她还有三年自由的日子,三年看着窗外的天、等着病慢慢好起来的日子。她死了,可她是笑着死的。

自己呢?

自己要笑着活吗?

崔元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醉仙居那个院子,想起歪脖子树下的杜十九,想起张大年扛着她转圈时的大笑。她想起临波阁的窗口,想起洛水上的晚霞,想起那些人听她念诗时亮晶晶的眼睛。她想起清音阁的阿紫,想起她说“妾身是真的”时认真的样子。

她想起崔十二郎。

那个可以喝酒、可以斗诗、可以拔剑管闲事的崔十二郎。

那个不用端着的、不用装着的、想笑就笑想走就走的崔十二郎。

那个她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自己。

可崔十二郎是假的。

真的她,叫崔元贞。是崔家的十二娘。是注定要嫁人的姑娘。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月亮从窗棂的这一格移到那一格,又从那一格移开,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天快亮了。

崔元贞坐起来,擦干脸上的泪,下床,点亮了灯。

她铺开纸,研好墨,提笔,开始写信。

信不长。

“父亲母亲在上:

儿不孝,不能承欢膝下,亦不能为崔家光耀门楣。然儿之心,自幼便不在闺阁之中。九姐临去之言,儿不敢忘。她以命换得三年自由,儿不敢负她。

李府亲事,儿不能从。非为李郎不佳,实为儿之过。儿生来便是崔家女,死亦是崔家女,唯此生不能为他人妇。

父亲母亲恩重,儿此生难报。惟愿父亲母亲保重身体,勿以儿为念。儿去后,自会好好活着,替九姐,也替自己,去看看这天下。

不孝女元贞顿首”

她写完,放下笔,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把信折好,放在桌上,用茶盏压住。

然后她打开箱子,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包袱,里头是几件换洗衣裳,一些银两,还有那柄软剑。这包袱她准备了三年,从十三岁那年起,就悄悄放在箱子最底下,每月添一点东西,从没让人发现。

她不知道自己准备这些做什么。只是觉得,有备无患。

现在用上了。

她换上那身青衫,束好发,系上玉佩,把软剑挂在腰间。站在铜镜前,她看了自己一眼。

镜子里的人,眉目清俊,眼神沉静,和任何一个即将出门远游的少年没什么两样。

她忽然笑了一下。

崔十二郎,走吧。

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关上。

她走过回廊,走过院子,走过那棵光秃秃的枣树。经过九姐从前住的屋子时,她停了一停。

那屋子已经空了三年,门锁着,窗关着,屋檐下结着蛛网。

崔元贞站在那里,轻声说:“九姐,我走了。”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吹得枣树的枯枝沙沙响。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后门时,她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头。

崔泰之站在几步之外,穿着家常的衣裳,像是刚从屋里出来。他看着她,目光复杂,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崔元贞攥紧了手里的包袱。

“大哥……”

崔泰之忽然走过来,把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是一个钱袋,沉甸甸的。

“拿着。”他说,声音很低,“外头用钱的地方多。”

崔元贞愣住了。

崔泰之不看她,只盯着旁边那堵墙,语速很快:“马在后门外,拴在老地方。那匹马我养了三年,认识路,也认人。你骑着它走,别往大路去,走小路,先往南,过了龙门再说。”

崔元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崔泰之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闪。

“十二娘,”他说,“大哥没本事,护不了你一辈子。可你记住,不管你走到哪儿,都是崔家的女儿,都是我妹妹。往后……往后好好的。”

崔元贞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崔泰之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脑袋。

“走吧。”他说,“再不走,天亮了。”

崔元贞用力点头,擦干眼泪,转身推开了后门。

她没有回头。

可她听见身后那个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醒谁:

“十二娘,保重。”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直通铜驼陌。

崔元贞快步走着,不敢停,也不敢回头看。她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巷口的老槐树下,拴着一匹青灰色的马。那马看见她,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她的手。

崔元贞认得这马。是大哥的爱骑,跟了他好几年,平时谁都不让骑。

她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那马便跑了起来。

马蹄声在清晨的巷子里响着,哒哒哒的,像是催着她快走。

经过铜驼陌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崔府的大门还关着,高高的院墙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那两棵老槐树还站在那里,枝叶疏疏朗朗的,漏下一地的碎影。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大哥抱着她,指着那两棵树说,十二娘,你看,这是咱们家的树,长在巷子口,天天看着咱们回家。

现在她要走了。

不是回家,是离家。

崔元贞收回目光,策马往前。

再也没有回头。

马跑了一整个上午,直到过了龙门,才慢下来。

崔元贞勒住马,回头望了望来路。洛阳城早就看不见了,身后只有连绵的山,和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崔家的十二娘,不再是任何人家的未婚妻。

她只是她。

一个人,一匹马,一柄剑,几两银子。

前路茫茫,不知通往何处。

可她心里不慌。

天很蓝,风很轻,路很长。

她忽然想起那首诗,那年她在临波阁念的: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那时候她只是念着玩,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知道了。

她拉了拉缰绳,让马慢慢走。路过一片林子时,听见里头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吵架。她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走吧,”她拍了拍马的脖子,“咱们往南去。听说南边这时候还暖和,不用穿大氅。”

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应和她。

一人一马,沿着小路,慢慢走远了。

走了不知多久,天边开始泛红。

崔元贞勒住马,望着那片晚霞,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她的婚期吗?还是明天?她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母亲说婚期定在腊月。现在是九月,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的时间,她可以走很远很远。

也许走到长江边,也许走到更南的地方。听说杭州很美,西湖的荷花这时候该开了吧?还有苏州,扬州,那些只在诗里听过的地方。

她想去看看。

替九姐看看,也替自己看看。

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晚霞从金黄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暗紫。天快黑了。

崔元贞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把马拴好,自己靠着树坐下。

她掏出干粮,啃了两口,咽不下去。

不是不饿,是心里还堵着。

她想起早上出门时,大哥塞给她的钱袋。她掏出来看了看,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二三十两。大哥一个月的俸禄才多少?这些钱,他攒了多久?

她又想起父亲。

父亲今天在正堂里,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可她记得他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失望,有心疼,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是愧疚吗?

还是……

她摇摇头,不去想了。

反正都出来了。反正回不去了。反正从今往后,只能靠自己了。

她把干粮塞回包袱,靠着树干,望着天上的星星。

今晚的星星真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九姐指着天上的星星说,十二娘,你看,那颗最亮的,是我。那颗小的,是你。咱们挨着,永远不分开。

可后来,九姐那颗星灭了。

只剩下她这一颗,孤零零地挂在天上。

崔元贞望着那颗最亮的星,轻声说:“九姐,我走了。往后,你看着点我。别让我走丢了。”

那颗星闪了闪,像是在回答她。

她笑了,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远处,隐约有狼嚎声传来。

她没听见。

第二天醒来,太阳已经老高了。

崔元贞揉揉眼睛,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露水打湿了衣裳,凉凉的,可太阳一晒,很快就干了。

她解下马,翻身上去,继续往南走。

走了大半天,遇见一个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有一条街,街上有卖吃食的摊子。

崔元贞下马,买了几个包子,一碗热汤,蹲在路边吃。

旁边有几个赶路的商人在说话。说的什么杭州,什么茶叶,什么今年的行情。

她竖起耳朵听。

杭州。

那个地方,一定很美吧?

她吃完包子,喝完汤,抹抹嘴,站起来。

“掌柜的,”她问,“往杭州怎么走?”

掌柜的看了她一眼,往南一指:“一直往南,过了许州,再过蔡州,然后……哎,公子头一回去?”

崔元贞点点头。

“那可远了,”掌柜的说,“少说也得走一个月。”

一个月。

崔元贞算了算时间。一个月到杭州,还能赶上看荷花吗?她不知道。

可她还是笑了笑,翻身上马。

“多谢掌柜的。”

她策马往前,头也不回。

身后,掌柜的还在喊:“公子!路上小心!最近不太平!”

她听见了,没回头。

不太平就不太平吧。

反正从今往后,她的人生,就是不太平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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