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萧声断 > 第1章 崔十二

萧声断 第1章 崔十二

作者:懒云窝居士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4-02 11:47:50 来源:文学城

洛阳春光正好。

崔泰之从吏部衙门出来时,日头正悬在头顶。他抬手挡了挡光,眯着眼望了望天,三月的洛阳,连风都是软的,裹着城南桃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往人脸上扑。

有人在街对面喊他。崔泰之循声望去,是几个相熟的世家子弟,正站在一家酒肆门口朝他招手。他笑着摇了摇头,指了指身上的官服,又指了指家的方向,那边便是一阵起哄的笑骂声。

崔泰之只是笑,脚下却不停,径直往城东去了。

他是清河崔氏的嫡长子,今年二十有四,在吏部做个不起眼的主事。官职不高,但崔家的名头摆在那里,也没人敢轻看了他去。只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洛阳城里,崔姓子弟一抓一大把,真正能让人高看一眼的,从来不是姓氏,而是本事。

他没有本事。至少,没有让父亲满意的本事。

穿过两条街,崔家的宅子便遥遥在望了。

铜驼陌上,两棵老槐树正抽着新芽。树下蹲着几个卖糖人的小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崔泰之从他们身边走过,忽然听见一阵笑声,清脆的、张扬的、肆无忌惮的笑声,从巷子深处传出来。

他脚步一顿,嘴角便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果然,转过巷口,便看见一个身穿窄袖青衫的少年郎,正骑在墙头上,一手攀着墙边探出来的杏花枝,一手朝墙里扔着什么。

“九姐儿!接着!”

墙里传来一阵惊呼,紧接着是丫鬟们慌乱的脚步声和压低的斥骂:“十二娘!快下来!叫人看见了可怎么得了!”

那“少年郎”不答话,只回头朝崔泰之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睛便亮了。

“大哥!”

她喊了一声,手一松,那枝开得正盛的杏花便落进了墙里。紧接着,她身子一偏,从墙头上跳了下来,落地时稳当当的,衣角都没沾上一点灰。

崔泰之走上前去,看着她那身打扮,又好气又好笑:“你这是做什么?”

“给九姐儿送花。”崔元贞拍了拍手上的灰,理直气壮,“她病着出不来,闷得慌,我给她折枝花瞧瞧。”

“送花不走门?”

“走门要绕好大一圈,还要被母亲撞见。”她撇了撇嘴,“母亲看见我爬墙,顶多骂两句;看见我给九姐儿送花,又要念叨什么‘女儿家要端庄’,烦死了。”

崔泰之看着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这个妹妹,今年才十三岁,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头三个哥哥、两个姐姐,她是老幺,自小被宠着长大,宠出了一身的无法无天。

旁人家的女儿十三岁,女红该学得差不多了,规矩该懂个七七八八了。她倒好,女红是一针都懒得动的,规矩是能绕就绕的。可偏偏,没人舍得真训她。

她读书,过目成诵。她写诗,信口拈来。最要命的是,她还学剑,两年前父亲请了位剑术师傅来教哥哥们,她趴在墙头上偷看,后来不知怎么的,那师傅竟偷偷教了她几手。等父亲发现时,她已经能和三哥对打二十个回合不落下风了。

父亲当时站在廊下,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崔泰之至今记得。

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个灰扑扑的妹妹,替她摘掉头发上沾着的一小片枯叶,低声问:“父亲在家吗?”

“在。”崔元贞的声音低了低,“在书房。三哥又挨骂了。”

崔泰之叹了口气。

三弟崔晋之,今年十九,是兄弟几个里最有才华的。诗写得好,文章也漂亮,去年还得了洛阳令的夸奖,说他是“崔家千里驹”。可偏偏,他性子太傲,昨日在文会上和几个世家子弟起了争执,当场写诗讽刺人家“腹内草莽”。那几首诗传了出去,把那几家得罪了个干净。

父亲今天叫他去书房,八成是为了这事。

“我去看看。”崔泰之说。

“别去了。”崔元贞拉住他的袖子,“三哥挨骂,你去做什么?站在外头听着?听着更难受。”

崔泰之没说话。

崔元贞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大哥,你就是心太软。谁挨骂你都想陪着。可你陪得了谁呢?三哥又不领你的情。”

崔泰之没接话,只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崔元贞躲了两下没躲开,嘴里嘟囔着:“大哥,我都十三了,你别老揉我头。”

“十三怎么了?”

“十三就是大人了。”

“大人?”崔泰之低头看她那身沾了灰的青衫,“大人爬墙?”

崔元贞理直气壮:“爬墙怎么了?我又没摔着。”

崔泰之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只好笑。

两人并肩往巷子深处走。走了一阵,崔元贞忽然开口:“大哥,父亲今天还说别的了吗?”

“说什么?”

“说……我。”

崔泰之脚步一顿。

崔元贞没看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踩着地上的影子:“昨天舅母来了,我看见母亲和她说话。她们说话的时候,我就站在廊下,她们没看见我。舅母说,十二娘也不小了,该相看人家了。母亲说,还小呢,不着急。舅母说,哪里小了,她那个年纪,我都定亲了。”

崔泰之沉默着。

崔元贞抬起头,看着他:“大哥,我不想定亲。我不想嫁人。我不想一辈子待在别人家的院子里,绣花,生孩子,伺候公婆,和一个没见过面的人过日子。”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只是陈述。可就是这种平平的语气,让崔泰之心里猛地一揪。

他想起九妹。

九妹崔元柔,今年十六,比元贞大三岁。三年前家里给她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荥阳郑氏的子弟,门当户对,人品也端正。可定亲之后,九妹就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咳嗽,一阵一阵的。大夫说是忧思过甚,开了药,吃了也不见好。后来咳得厉害了,有时候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母亲急得不行,换了好几个大夫,药方子攒了一摞,还是不见效。

直到去年冬天,那门亲事退了。

是郑家主动退的。说是等了两年,姑娘的身子总不见好,郑家不能断了香火。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我们不要了。

退亲那天,九妹躺在床上,听见丫鬟们在外间议论。崔泰之去看她时,她正望着窗外的天,脸色苍白,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九妹?”他当时吓了一跳,以为她是伤心过度。

崔元柔转过头来,看着他,轻声说:“大哥,我没事。”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那丝笑还在。

崔泰之忽然明白了什么。

从那天起,九妹的病就渐渐有了起色。咳嗽还在,但没那么厉害了。今年开春,她甚至能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和丫鬟们说说话。

只是大夫说,这病根子落下了,得慢慢养,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利索。

崔泰之知道这话的意思。九妹今年十六了。等她的病“好利索”,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那时候,还有谁家会要一个十九、二十岁,还有过“病根”的姑娘?

他看着眼前这个仰着脸看他的妹妹,看着她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哥。”崔元贞又叫了他一声,“你别难过。我不是九姐,我不会让自己生病的。”

崔泰之一愣。

崔元贞笑了笑,那笑容和她这个年纪不相称,太清醒了。

“我就是想知道,父亲怎么说。”

崔泰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父亲没说什么。只说你还小,不着急。”

崔元贞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审视。崔泰之坦然地迎着她的目光。

半晌,崔元贞收回目光,点点头:“那就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

夜里,崔元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着白天的事。想着舅母说的那些话。想着母亲看她时的眼神。

她忽然很想去找九姐说说话。

可九姐的屋子在东边,隔着一个院子,好几道门。这时候去,肯定要被巡夜的婆子看见。看见了,明天又要传到母亲耳朵里。

她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她看着那些白,忽然想起小时候,九姐抱着她,指着窗外的月亮说,十二娘,你看,月亮里有只兔子,在捣药呢。捣药给生病的人吃。吃了就好了。

她那时候信了。

后来九姐真的病了。她每天晚上对着月亮许愿,求兔子给姐姐捣药。可姐姐的病,一直没好。

再后来,姐姐的病快好了。她高兴得不得了。

可今天,她忽然不这么想了。

她想起大哥看九姐时的眼神,想起九姐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想起大夫说“忧思过甚”时母亲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表情。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姐姐不是病了。姐姐是不想好。

崔元贞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眼睛慢慢地酸了。

窗外有风吹过,吹得杏花簌簌地响。她听着那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崔元贞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十二娘!十二娘!”

是丫鬟春莺的声音,带着哭腔。

崔元贞猛地坐起来:“怎么了?”

春莺推门进来,脸都白了:“九、九姑娘……九姑娘她……”

崔元贞的心猛地一沉。她来不及穿鞋,光着脚就往外跑。

她跑过回廊,跑过院子,跑过九姐门前那棵光秃秃的枣树。

九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母亲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泪无声地流。父亲站在一旁,面色沉得像要滴下水来。

崔元贞冲进去时,崔元柔正望着门口。

看见妹妹,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亮。

“十二娘。”她伸出手,声音很轻。

崔元贞扑到床边,握住那只手。那只手凉得吓人,瘦得皮包着骨头,可握着她的时候,还有一点力气。

“九姐……”她的声音在抖。

崔元柔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那是一个很浅的笑,可是很真。

“别哭。”崔元柔轻声说,“姐姐不难受。”

崔元贞拼命忍着泪,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崔元柔抬起另一只手,想给她擦泪,可手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崔元贞赶紧握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九姐,你别走……”

崔元柔看着她,目光很柔和,柔和得像窗外的春光。

“十二娘。”她轻轻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姐姐是笑着走的。你记住,姐姐是笑着走的。”

崔元贞拼命点头:“我记住,我记住……”

崔元柔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可嘴角那丝笑,始终没有散。

到最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那口气叹完,她的手便软了。

崔元贞握着那只手,一动不动地跪在床边。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母亲压抑的哭声,能听见父亲沉重的呼吸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枣树的沙沙声。

崔元贞低着头,看着九姐的脸。

九姐真的在笑。那笑容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死去的人,倒像是一个终于睡熟了的人。

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自己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想来找九姐说说话。可她没有来。她怕被巡夜的婆子看见。

她没有来。

现在她来了。可是九姐不在了。

崔元贞跪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九姐的手背上。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把她扶了起来。

是大哥。

崔泰之的眼睛红红的,可他的手很稳。他扶着崔元贞,把她带到一边,低声说:“十二娘,让九姐安安静静地走吧。”

崔元贞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床上的九姐。

九姐还是那个样子。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可嘴角带着笑。

她想起九姐最后说的话。

“姐姐是笑着走的。你记住,姐姐是笑着走的。”

她记住了。

丧事办得很简单。

崔元柔还没出嫁,算不得崔家正经的“成人”,丧礼不能大办。只在家里停了三天灵,请了几个僧人来念经,然后就抬出去埋了。

埋在了崔家的祖坟里,一处偏僻的角落。

崔元贞站在坟前,看着那抔新土,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大哥来拉她,她不动。三哥来拉她,她还是不动。最后母亲来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搂在怀里。

崔元贞埋在母亲怀里,终于哭出了声。

那天晚上,崔元贞做了一个梦。

梦里,九姐穿着她最喜欢的浅碧色衣裙,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下,朝她笑。

“十二娘。”

崔元贞跑过去,想拉住她的手。可她的手穿过九姐的身子,什么也抓不住。

她慌了,喊:“九姐!九姐!”

崔元柔还是笑,笑得和从前一样好看。

“十二娘,姐姐要走了。”她轻声说,“你记住姐姐说的话。往后,你要好好的。想做什么,就去做。想走多远,就走多远。别学姐姐。”

崔元贞愣住。

崔元柔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就停在半空中,怎么也够不着。

她也不急,只是笑了笑,把手收了回去。

“姐姐走了。十二娘,你要好好的。”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崔元贞拼命追,可怎么追也追不上。

“九姐!九姐!”

她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来。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点白。她的脸上全是泪,枕头湿了一大片。

她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梦里的那些话,她记得清清楚楚。

“想做什么,就去做。想走多远,就走多远。别学姐姐。”

崔元贞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的月光。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九姐不是病了。九姐是故意让自己病着的。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不嫁人。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不用去别人家的院子里,绣花,生孩子,伺候公婆,和一个没见过面的人过日子。

九姐用自己的命,换了一场自由。

哪怕那自由,只有三年。

哪怕那自由的尽头,是死。

崔元贞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月亮慢慢地移过窗棂,从这一格移到那一格,最后从她的视线里消失。

天快亮了。

崔元贞擦干脸上的泪,慢慢躺回床上。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九姐,我记住了。

数年后,当崔元贞穿上那身男装,第一次踏出崔府的大门时,她忽然又想起那个梦。

梦里九姐站在枣树下,穿着浅碧色的衣裙,笑得那么好看。

她仰起头,望着洛阳城上方的天空,在心里默默地说:

九姐,你看。

我替你,去看看这天下。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