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庆幸 第11章 离别

简谷雨又不好当着外婆的面说她这样夸他是为了让老人家放心，只能硬着头皮道：“我是实话实说。你怎么这时间来了？不用上班吗？”

封时沐手里拿着饭盒：“我早上吃的饺子，感觉味道不错，送了几个过来，外婆也尝尝。”

丁香云今儿实在是没有精神，还是答应了下来。

她没胃口，就吃了一个，就再也吃不下去。

简谷雨这些日子天天守着医院，丁香云身体如何她心里最清楚。今天的外婆跟以前都不一样，她心里有点怕，偏偏这番害怕还不能表现出来，也找不到人可以诉说。

她坐在外婆的床边吃着饺子，只觉食不知味。

封时沐问她好不好吃，她只点点头。

他觉察到了不对，取了她的杯子倒了水送到她手边。

饺子是温热的，连吃几个，确实有点噎。简谷雨看到了手边的水，才想起来喉咙挺干的，她抬起头道谢，小口喝完了水。

“时沐，忙你的去吧。中午不用送饭，今天这么多人陪外婆，我可以去买。”

封时沐看着她的眉眼：“好。”

简谷雨立即道：“我送你。”

她打算出去后跟江荣打个电话，让他管一管妻儿，就算要吵架，也不要在这两天里，不要当着外婆的面。天大的事情也尽量守在医院，别动不动往外跑。

到了门口，简谷雨也没有去楼梯间，就站在走廊上打了电话。

江荣几乎一整晚没睡，声音里满是疲惫：“谷雨，有事？”

简谷雨一脸认真：“舅舅，我觉得外婆不太对劲，能不能跟舅妈说说，让她忍一忍，好歹让外婆安心离世……”

手机开了免提，赵云澜就站在江荣旁边，听到这话后忍无可忍，一把将手机接过来：“什么叫让我忍一忍？你这话可真搞笑，好像吵起来是因为我无理取闹似的。简谷雨，念你是个孩子，我不跟你计较。但绝对没有晚辈管到长辈头上的道理，少特么在这儿挑拨离间。我跟你舅舅是一家人，不管你怎么说……”

江荣只觉头疼，一把将手机抢回。

“别乱说。”

赵云澜不依不饶，都气哭了：“早上我哪句话说得不对？她自己熬了那么大的一锅粥，没打一声招呼就想让我们喝，不就是想让人夸她懂事吗？她是懂事了，你的脊梁骨都要被人戳破了！我要她熬粥了吗？瞎勤快什么？”

简谷雨听到这里，总算明白了早上赵云兰的那一通发作不是单纯的为了她给一家人熬粥没打招呼，还因为这几年江荣没有照顾得了癌症晚期的亲妈……想也知道这件事情传出去和外人都会说江荣不孝，而赵云澜这个儿媳妇没照顾婆婆也同样会被人指指点点。赵云澜是无法面对那些指责，才将这一通邪火发在了她的身上。

对于此事，简谷雨不觉得跟自己有关系。

江荣确实没照顾嘛。

亲妈病成这样了，又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江荣却顾着工作不照顾在病床前，被人指责也是活该。

如果当着外婆的面，赵云澜说再难听的话，简谷雨都能忍。

此时她却不打算忍，冷笑一声：“舅妈，早上那锅粥你怪我没打电话告知你们，那你们买早饭的时候可有给我打过电话说你们早饭吃了，让我自己解决？”

赵云澜更生气了，还要抢手机，江荣推了她一把：“你能不能别闹了？我妈就要不行了，你还在闹什么？”

他动了真怒，脸色特别难看。

赵云澜也知道事情轻重，丁香云就快要死了，如果死前还在看他们夫妻吵架，那江荣哪怕是原谅了她，心里也会留下一根刺。

简谷雨听到对面安静下来，继续道：“舅舅，外婆的精神很不对劲，我希望你们一会儿回到病房后，没有大事都再不要离开。最好也别再当着她老人家的面吵，先忍一忍，你们的余生还有几十年，到时想怎么吵都行！”

说完，她挂了电话。

封时沐早在她发脾气的时候就抓着她的胳膊将人带到了楼梯间，省得被外婆听了去。

此时看她挂完电话后眼圈通红，胸口起伏不止，知道她气得不轻：“谷雨，别为了那些不值得的人气坏了身体。”

简谷雨抿了抿唇，压下了心头的烦躁：“刚才谢谢你的提醒。”

也是封时沐扯了她，她才想起打电话的地方离病房门口不远。当然了，走廊上人来人往的，她也会下意识压低声音。

“不用谢，你等等。”封时沐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很快挂断。

“走吧，回病房，我陪着你。”

简谷雨惊讶：“你不去上班？”

“请假了。”

“假这么好请吗？”

封时沐偷瞄了她一眼：“我是老板。”

简谷雨：“……”行吧。

她情绪有些低落：“外婆挺喜欢你的，你留下也好。”

“别太难过。”封时沐安慰她，“咱们只是凡人，没法控制生老病死。反正，外婆离世之前，你尽心尽力照顾，不给自己留遗憾，这就行了。”

简谷雨也是这么想的，道理都懂，可真到了这一刻，心里还是很难受。

“我能不能请你接下来几天都在医院……尽量在医院。”

看封时沐这模样就知道他赚得不少，那平时应该挺忙，她提出这样的要求其实很过分，想了想道：“大概耽误不了你两个月那么久，你放心，我会按两个月的兼职给你付工资。”

封时沐哑然。

他不想要工资。

不过，这会儿简谷雨肯定没有心思谈感情，他想了想道：“好，我尽量安排。”

他答应得这样爽快，简谷雨倒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你很忙，是我自私了。以后我尽力补偿你。”

她指的是多给点钱。

封时沐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勾了勾，又很快收敛。

“我相信你。”

两人回到病房，丁香云昏昏欲睡，眼皮都抬不起来。

简谷雨心里一紧，外婆今天的精神大不如前不是她的错觉，老人家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难看。

她很不放心，想要去找医生，封时沐摁住了她：“你在这儿，我去喊。”

医生来了，检查了一遍，面色格外慎重。

“这床今天好像又来了一些家属，他们人呢？”

说曹操，曹操到。

江荣带着妻儿进门，看到医生也在，面色瞬间就变了。

赵云澜有些心虚。

刚才要不是她生气跑出去，父子俩也不会跟着一起走。

“医生，病人是出事了吗？”

一开口，说的话就很不好听，惹得江荣瞪了她一眼。

赵云澜不满：“我关心妈还有错？那我不说了就是。”

她身子一扭，就要站到旁边。江荣忍无可忍，狠狠捏了一下她的胳膊，眼带警告。

赵云澜接触到他的目光，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语气不好，她缓和了面色，看向医生。

医生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面上没有露出异样：“你们到我办公室来说。”

最后，由封时沐留下，简谷雨跟着一家三口去了医生办公室。

医生的话很简单，病到这个程度，随时都有可能走，没有了抢救的必要。

江荣面色灰败，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时，嘴唇都是颤抖的，半晌才颤声到：“真这么严重？”

简谷雨垂下眼眸：“那是癌症，你当初知道外婆生病的时候就该知道这病会要人命。如果不是真的病重，我也不会打扰你们。”

赵云澜张了张口，半晌憋出一句：“我们工作忙……”

“是啊 ，你们都忙。我能理解，所以这几年外婆生病，我最多就是告知你们，从来没有要求过你们回来照顾。”简谷雨说完，率先往病房走。

江北飞快追了上来：“我也不知道陪床要做

什么，你有事，尽管使唤我去干。”

*

丁香云这一觉睡到了下午，喊都喊不醒，中午饭自然是不吃了。

封时沐搬了个凳子，就坐在简谷雨旁边。

后来江荣坐了过来，与封时沐闲聊。

封时沐不太想和江荣多说，但也不会给人甩脸子，有问必答。

中午是江北买的饭，他也没到这医院来过，出门买饭时也不知道哪家好吃，当然了，排队多的那家肯定不会差。可正因为人多需要排队，他不敢在外面耽误太久，自然不会去挤。特意挑了一下人少的点了五菜一汤。

人少的果然味道差，简谷雨本来就没胃口，这家的菜又咸又油，她万分不想浪费粮食，强迫自己吃了半盒饭，就再也吃不下了。

她不怎么挑食都吃不下，赵云澜是吃了两口就放下，江北捧着一次性饭盒满脸尴尬：“我不知道哪家好吃，看这家人少就买了。”

他看向简谷雨，“表妹，你喜欢哪家的菜，晚上我去买。”

“我跟你一样，平时都是看到哪家人少就去哪家买的。后来学乖了，错过饭点再去买，就不会等太久。”简谷雨故意道，“毕竟我走了，这里就只剩下外婆一个人。”

江荣吃饭的动作微顿。

在医院照顾病人并不累，但是事情繁琐，主要是心里的压力很大，一步都不敢走，就怕一错眼人就没了。

江荣吃饭只是机械地往嘴里塞东西，这边吃着，眼睛还一直看床上的人。

“谷雨，这几年辛苦你了。”

“外婆自己也不想生病。她养我小，我养她老，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照顾她，没有人勉强我。没什么辛不辛苦。”简谷雨放下饭盒，看见封时沐还在吃，握住了他拿筷子的手，“不想吃就别吃了。”

两人一起吃过的几顿饭，封时沐会包办剩下的所有菜。

今天剩这么多菜，味道还不好，要是全吃了，撑是一回事，太油了，简谷雨怕他拉肚子。

气氛不太好，丁香云一直昏昏沉沉，当天就再没醒来，第二天醒来喝了几口水。

两日后的早上九点，丁香云开始浑身颤抖，简谷雨看出她是太痛，立刻去找医生。

医生来了。

但……没有办法。

丁香云在一片疼痛里朝着众人伸出手，简谷雨推了推江荣。

江荣上前：“妈。”

丁香云说话断断续续，嗓子特别哑：“遗嘱……我有遗嘱……”

赵云澜眼神一闪，其实她早就想问，只是丁香云大部分时候都在昏睡，她也不太好意思。想要跟江荣商量……之前在家的时候，她一提，江荣就要急。

江荣从来没有想过从母亲那里继承遗产，他当年拿到的已经够多了。

“就按遗嘱，我不会和谷雨争。 ”

丁香云紧紧握着他的手，泪水从眼眶滚落。

江荣哽咽出声：“妈，你有什么不放心的都尽管说，儿子一定办到。”

丁香云要说的早就说了，原本是想让儿子儿媳照顾一下外孙女，刚一起个头，儿媳妇就拒绝。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原本她也不指望，可到了此刻，她是真的很放心不下外孙女一个人。

简谷雨看她朝自己伸出了手，急忙上前。

但是丁香云却避开了她的手，继续朝着那方向伸着。

封时沐飞快上前握住。

丁香云目光细细打量他。

封时沐立即保证：“外婆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谷雨，我爸妈也很喜欢她，还有，之前我就说过，我有婚房，以后我们自己住。”

丁香云动了动唇：“好！”

她的手垂落下去。

简谷雨心弦一颤，一瞬间周身冰凉，下意识上前握住手，再一看外婆的脸色，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扑了上去，抱住外婆的肩膀浑身颤抖不止。

江荣默默流泪。

赵云澜想上前也挤不进去，还有，她心里很害怕死人。尤其丁香云在世的时候不太喜欢她，两人说是婆媳，这些年并没怎么相处过，让她悲痛欲绝的上去哭天抢地，那是难为她。这时候她只庆幸床边没有她的位置。

江北反映最快，跑去叫了医生。

医生护士来了一群，就如那天前隔壁床离世一般 ，简谷雨整个人恍恍惚惚，被封时沐扶到旁边时几乎站立不住，她没有大声哭喊，喉咙里像是堵满了棉花。

她张了张口，发觉自己哑声了。周遭的一切像是一幕无声的电影，她恍恍惚惚置身其中，却感觉自己像个过客。

半晌，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扶着推车一起出门。

外婆早就说过，丧事简办，越简单越好。昨晚上也没忘了嘱咐江荣。

所以，他们没有提出把人接回家。

丁香云早已为自己买好了墓地，甚至连骨灰盒都是定好的。

她这些年儿女不在身边，唯一的外孙女大部分的时候也在学校，平时多是她一人。许多的亲戚都断了来往，只经常和小区里的那些老头老太太一起闲聊。

但是丁香云早就说过，不要打扰他们，她想简单的走。

告别仪式只有他们一家人。

只是在此期间，江荣接了一个电话，原来是江市那边知道他母亲去世，有些人想要赶过来吊唁。

江荣一直都在忙，脑中一片空白。压根不记得通知亲朋好友，此时接了电话，他下意识看向了赵云澜。

赵云澜被他的目光看的有些瑟缩：“以前我们送了不少礼……”

丧事也有礼金可以收。

江荣瞪她：“妈不喜欢这种热闹，我就没打算大办。你能不能不要自作主张？”

“不办就不办嘛。”赵云澜别开脸，“我还不是为了你。”

江荣抹了一把脸，妻子平时很拎得清，但总在遇上江家的事时乱来。江荣很不喜欢 ，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才会这么想。

当天下午，丁香云已经躺在了她自己挑的墓地之中，简谷雨手里捧着花，整个人还是恍惚的。

过去的几年之中，那么多的担惊受怕经常让她睡不着觉。今天之后，那些提心吊胆离她远去，再不存在。

简谷雨心情却没有半分轻松。

封时沐扶她：“坐会儿吧。”

简谷雨坐在了墓地前，一直到夕阳西下，才和封时沐一起下山。

而赵云澜早回了医院外面的酒店，江荣和江北没走，到了山下，江荣抬手打车：“时沐，之前找不到机会，稍后一起去吃个饭吧！”

此时江北眼圈通红，江荣的眼睛都是肿的。

封时沐还没开口，简谷雨已经道：“不了，我很累，想回去歇会儿。”

江荣没有勉强，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嘱咐：“谷雨，你不要太伤心了。妈病了这么久，都是你在照顾，她肯定也不想看见你这样。”

封时沐出声：“舅舅放心，我会照顾好谷雨。”

刚好有车停下，江荣知道两人才领证，却不知两人才认识，以为二人早就住在了一起。听到这话，点点头，跟着儿子一起坐车走了。

“很难受？”封时沐伸手把人揽住。

简谷雨回过神，就要推开他。

封时沐不放：“看你这样子，我怕你被风吹走。你是想回家呢，还是想找个地方坐一坐？”

“就在这里坐吧。”简谷雨真就坐在了台阶上。

封时沐愕然，他看了看台阶，挨着她坐下。

简谷雨有些意外：“你也不怕脏。你不用管我，别看我没什么精神，其实我很清醒。守在外婆身边几年，我早就想到了会有今日。尤其是最近几天，我都做好了外婆离开我的准备。走了也好，她活着也是受罪，现在至少以后都不会再痛了。”

说到这里，她已经干了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外婆如果不是为了陪我，大概也不会熬这么久。”

她心里就很纠结，既希望外婆少受罪，又不舍得让外婆离世。

又有一张纸巾递到面前，简谷雨忽然想起了两人民政局初见，那时候她也是在哭。

“谢谢你。”

简谷雨伸手接过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泪。

封时沐双手交叠，手肘放在膝盖上，愈发显得他手长腿长。他看着远处的高楼，感受着徐徐吹过来的凉风，脑海里也想起了二人初见。

其实那天他挺忙的，如果不是大哥大嫂吵架，他也不会跑到民政局一坐半天。

其实他原本没想等那么久……反正那对夫妻经常吵，最后都会和好。不过这一次吵得格外凶而已。依着他对两人的了解，即便是离了，以后大概也会复婚。

原本他想等到十点多钟就走的，可身边的人没走，他当时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继续赖着。

现在想来，等得很值。

旁边简谷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擦着眼泪又想到了外婆，她眼泪越擦越多，忍不住痛哭出声。

这一次她没有压抑，哭了个痛痛快快。

足足哭了一个小时，天都黑透了，简谷雨才渐渐忍住。一抬眼就看见了封时沐递过来的纸巾。

此时简谷雨手里已经捏了一大把湿的，哭了一场，她沉甸甸的心情轻松了大半，也有心情说话了。

“还有纸吗？”

封时沐颇有些无奈：“一张也没有了。你要是还想哭，咱找个超市门口，行吗？”

简谷雨忍不住噗嗤一笑。

这一笑出声，真的感觉轻松了许多。

“走吧，一会儿要打不到车了。”

两人上了车，简谷雨想要送他去医院开车，封时沐执意要送她回家。

“我明儿再去开，今天太晚了。”

简谷雨只能报了家里的地址，又道歉：“不好意思啊，耽误你这么久。从明天起，你就不用……”

封时沐控诉：“你这是想用完就扔？”

简谷雨闭了嘴。

到了地方，简谷雨下车 ，封时沐也跟着下来了。

“我送你回家。”

简谷雨哑然：“这……”不合适啊。

两人虽然领了证，但才认识几天，没熟到这个份上。

封时沐深深看她。

要说简谷雨对他的想法一无所知，那绝对是假话，她又不傻，封时沐这样一个不缺钱的男人整天的往医院跑，说是为了兼职的工资，她反正是不信的。

一开始有这种念头，她还以为是自己自作多情。这么几天下来，尤其最近两天，封时沐放下一切几乎住在了医院，此时又要送她回家……她再一次确定自己不是想太多。

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和高逸辰分手好像已经过去了好久，但简谷雨现在也不想谈谈恋爱。

两人僵持着，封时沐出声：“我就送你到家门口，或者只送你到楼下。我不放心你。”

他退了一步，简谷雨也不好真的用完就扔。如果人没有下车还好，直接让司机把他送回家。人都已经站在了小区门口，她再撵，显得太不近人情。

求封时沐帮忙的时候人家那样爽快，她也不好意思翻脸不认人。

看看时间，已经八点多，简谷雨想了想：“我请你吃饭吧。”

封时沐看她一眼。

简谷雨被他看得莫名：“你想吃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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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