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品走出小区,电话打过来。
是梁琼绿。
“大事不妙!”她求妈妈告奶奶,“品儿,你睡了没?现在有空去我酒店拿一下我的包?”
“我正好没睡,我在河西。”倪品深呼吸一口气,听到梁琼绿的声音,让她感觉高兴很多。尽管好友的这个语气肯定是遇上麻烦事了。果然她就说:“我酒吧有人闹事,还有吸的。”
“啊?!”倪品瞬间睡意全无,“你搞什么飞机?人没事吧?你现在在哪儿,派出所吗?”
“嗯,我和……”梁琼绿组织语言,“和俩朋友在这里,唉,我嬲,反正你快些送过来。”
“你赶紧把酒店地址发我。”
湘区派出所。
倪品把梁琼绿的包递给她,大冬天的鼻尖也渗出一层汗:“怎么回事?是green的客人?”
“不是,是隔壁的,一个女客人的包被人偷了,小偷藏到我们店,结果被我朋友逮住了。”
“你朋友没受伤吧?”倪品关切地问。
“不严重,呃……其实是朋友的朋友。”
顺着梁琼绿的目光,倪品看向角落里铁椅上坐着的两个男人。她怔愣住,他们也盯着她瞧。
哇,疯了。
这也太巧了。
“嗨,美女。”陈录山说,“咱们见过的。”
“疯了吧,”倪品再次重复,她诧异地看向梁琼绿,“你说见义勇为的朋友,就是他们?”
“准确的说,是蒋先生,”梁琼绿说,“当时情况特别危急,小偷拿着包躲进卫生间,死活不出来,把里面上厕所的人都吓着了,蒋先生就一个飞踢,踹门进去,把小偷给擒住了。”
“那小偷呢?”
“在里面做笔录。”
倪品抻着脖子去看,隔着一股又干又躁的空气,和蒋听对视上。跨年人挤人,人多的地方就容易出乱子,所以凌晨的派出所也不是完全冷清。周围人声嘈杂,他就窝在无人的角落里。
很困顿,那双明亮的眸子沾染了一点灰尘,还有同仇敌忾的红血丝。但他看着她,双手插在兜里,认真地注视着她,轻微点了点头,就当打招呼。嗨,挺巧的,你也在,是这个意思。
好像……不那么认生了。
倪品也朝他点点头。恬静的,不包含任何急躁的情绪,同周遭也是格格不入,做事有自己的节奏,任何人都没办法影响他,这就是蒋听给人的感觉。他又默默低下头去,戴上运动耳机刷视频,周围的一切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也难怪梁琼绿这样自来熟的人都说是朋友的朋友。
梁琼绿嘿嘿一笑,“怎么,都认识啊?”
“蒋听和陈教练都是我访谈室的嘉宾,就今天的访谈,跨年之前在府后街那边才见面呢。”
“啊,那巧了不是,”梁琼绿爽朗地介绍起来,“录山哥是我朋友,经常来店里喝酒的。”
倪品讶异:“陈教练,你是真爱喝啊。”
“那不然呢?你以为我客套呢?我说了要请你喝的……不是,你和琼绿竟然是朋友啊?”
“琼绿是我发小。”倪品亲热地揽住她,“一起上初中,一起上高中,一起去北京打拼!”
“啊,挺好,你是搞脱口秀的,她是搞说唱的,两个圈子本来就隔得很近,都是互通的。”
倪品又问,“你们刚才说吸了那事……”
“笑气,”梁琼绿压低声音,“我们也是到派出所才知道的,本来以为就是来备个案,结果包里搜出来四五个小气罐,现在怀疑这个女客人不仅吸,还贩,就是找不到她人在哪儿。”
“那怎么办呢?”
“和我们又没多大关系,我把身份证给民警核实一下,然后去店里查一下营业执照就行。”梁琼绿头疼得很,“本来今天就忙,巡演之后照例要请嘉宾去酒吧商演啊,我真的是……”
“啊,那你赶紧回去忙。”倪品催促。
“行,那你替我陪蒋先生去医院看一看吧,刚才打斗还挺激烈,也不知道他伤到哪里了。”
“没问题捏。”倪品说。
“爱你,爱你!”梁琼绿极快地在她的脸上亲了一下,骑上她的电动车,在冷风之中点火。
“我想邀请你坐上我的野摩托……”
梁琼绿说:“下次,下次吧!”
倪品回到派出所里,陈录山和蒋听还在听民警训话,大抵是虽然见义勇为,也要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反正就是接受了一番教育,核实完了情况会给蒋听送去锦旗,不用,他说。
“家里奖杯、奖牌够多了,摆不下。”
嘿,真装。
但很奇怪的,因为他说得太诚恳,反而让人讨厌不起来,而且就倪品对蒋听职业生涯的了解来看,他说的还真不是假话——有的人假装不在乎,有的人是真无所谓,蒋听显然是后者。
“要,要,怎么不要!你不要我还要呢!”陈录山瞪了他一眼,“这可是有特殊意义的!”
倪品在门口等他们出来,问蒋听需不需要去医院做个检查,蒋听说不用,“但要去诊所。”
“你知道自己哪里受伤了?”
“……这里。”
他偏过头,冰蓝的光落在他的颧骨上,倪品心底一跳,那鲜红的色彩像是颜料,从他的眉骨一路蔓延到削瘦的下巴。创伤在太阳穴的周遭,伤口很窄,又深,这让血不停地往外流淌。
创可贴被血弄湿了,完全。找不到垃圾桶,他干脆就把它捏在手心里。倪品竟然无言以对,他就坐在离大家不过几米远的地方,但是他戴着兜帽,流血的半边脸侧着墙,没有人发觉。
他自己也不说。
好吧,现在他就说了,倪品感觉自己比他还要急躁。带他去医院,是梁琼绿交给她的任务,但她不说倪品也会这么做的。“这个得去医院,”她说,“伤口不知道多深,又在脸上。”
陈录山走过来,也吓一跳:“少爷哦,一个没看住就毁容了,你的保险没有买在脸上喔!”
蒋听:“一开始没想到这么深。”
市第一医院就在附近,只可惜陈录山喝了酒不能开车,蒋听一个伤者还要手握方向盘。他说没问题,倪品也就没说什么了。跟车到医院,蒋听去处理伤口,倪品和陈录山在走廊等着。
陈录山说:“唉,你晚上又是做节目,又是忙这忙那的,搞到快凌晨两点了,你也累吧。”
“还好还好,”倪品没说谎,她真这么觉得,“本来是有点困,搞这么一下反而精神了。”
她看了一眼诊室,“他……”顿了顿,“经常受伤吧,做这一行的话,感觉他都麻木了。”
“不受伤肯定是不可能的。他要真麻木,怎么可能你开玩笑说他饺子耳的时候那么在意?”陈录山想了想,“不过,也不全是因为这个,他两年前打比赛出了意外,耳朵被打坏了。”
“……什么?”倪品愕然。
“就是右耳半聋了啊,这个你不知道吗?好吧,圈外人不清楚也很正常,也就只有他身边的人清楚,就连他粉丝都不知道……蒋听这个人嘛,你也看得出来,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
倪品“嗯”了一声,脸色逐渐惨白,心想,这可不太好,她在访谈上指的就是他的右耳,现在想来有够危险。最先产生的竟然是一股名为“侥幸”的心理,还好,这是没人清楚的事。
可以想到,网友们得知蒋听耳朵上的伤病,次日的文娱板块就会变成【低情商小品演员戳人痛处,为国争光金牌拳手惨遭奚落】【倪品不尊重国家运动员】【倪品请退圈】这些字条。
陈录山察觉到她情绪不对,赶紧解释:“诶,我又说错话了不是,我没那个意思!你当时又不知道,而且大家都跟着笑了,就连我也笑了,没什么的,蒋听不笑是他脑子有问题啊!”
倪品摆手,“没事,我也要再精进精进。”
人家不计较。是的,蒋听是个很大度的人,但是,倪品还是有点过意不去。他当时的脸色,他的言谈、举止,倪品也在一遍遍地回放和复盘,很想承认,今晚发生的一切太戏剧性了。
如果没有在府后街遇见,估计在派出所也不会聊那么多,更别提听到了蒋听的小“秘密”。
现在,秘密的主人已经包扎完伤口,朝她走过来,“我搞完了,”他颔首,“可以走了。”
“缝了多少针?”她问。
“没缝针,开了点药。”
那能管用吗?倪品不知道,“我们蒋听皮实着呢!”陈录山把他一揽,笑着问,“是不?”
蒋听没说什么,他只是反复传达“困了”这个意思,希望陈录山能放他回去休息。陈录山说他也就对训练积极一些,其他但凡有点娱乐项目找他,都只是扫兴,人怎么能那么扫兴呢!
倪品插着兜,没怎么说话了,默默地听。临到要分别,她还在想,要不要道个歉呢,算了,感觉已经翻篇了,如果这时候再提起,就会重回当时尴尬的至暗时刻,得不偿失。再说了,道歉也不见得有用,也不见得他对她的印象就好一点。她感觉蒋听就是分不清好赖话的人。
驱车回家。
路上,倪品的心境也发生了一些变化。今晚发生了太多意外的事,很多都让她消化不过来,纯是凭借本能在应付,本来她最应该忧心的是和谈茗的关系,该怎么处理,但她总是想到:
“……这里。”
蒋听说。
然后向她展示了伤口。
导致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青筋浮出的额头,体脂率太低了,皮肤又太薄了,一点伤口就显得很恐怖、狰狞,尤其对于她这种在城市里上班的人,她这种不常见血的人,会震撼到。
每场比赛都要受伤,每天都要受伤,在受伤和即将受伤之间,徘徊。他的耳朵还半聋掉了,可能身上还有其他的暗伤,虽说每个运动员都要习惯和伤痛作伴,但她毕竟是第一次亲临。
完全是不同轨迹的人。
如果不发生交集,就一辈子不会了解到,可能是别的人邀请他采访,而她是那个隔着网线,从旁人之口听闻他的看客,听到有关傲慢或者没情商的字眼,她倒也无动于衷,一笑置之。
但他鲜活地出现在她面前。
展现伤口,但不示弱,是种野兽之间的信任,我受伤了,但没有大碍,你闻到血腥味了吗?那只是因为我流了一点血。没问题,我可以处理的好,你去忙自己的事吧,我能独自应对。
八角笼里有丛林法则,弱肉强食,格外残酷。社会上反而需要足量的人情味,没有同情心,就很难交到朋友,会被说成“凉薄”“冷血”,倪品不想成为那样的人,但她也并不反感。
还有一点,很特别。
本质上,一个不近人情的人,往往比一个讨人喜欢的人,更想让人靠近。她想知道他和别人有什么不同,蒋听,他和熟悉的人待在一块,会不会有反差,会不会愿意说话,愿意笑呢?
“征服”这样的人一定很有乐趣,把他驯化,一点点也行。就像今晚,在短短几个小时里,他从被开水烫伤却装作没事,到现在愿意向她展示伤口,他上完药,第一句话是和她说的。
……也有可能是最后一句话。
对啊,倪品意识到,还真有这个可能。她和这个人以后很难再见面,他一月份还有赛事,很快就不在长沙了。但即便是在一个城市,如果不刻意约见,也很难碰上面。不能指望运气。
想要和人产生交集,就不能只凭借运气,倪品很清楚,等是永远等不来任何机会的。她对他还有一点好奇,说是观察也好,说是欣赏也罢,对她不太热情的人,让她更有了解的冲动。
应该要个他的联系方式。
起码不希望当毫无交集的人。这个金牌拳手今天好不容易对她敞开了一点心扉,他会记得在凌晨一点多的警局门口,他把流血的脸颊展现给一个不熟悉的人看,她陪他包扎过伤口吗?
他很有可能会忘,过个几天就什么都不记得。他不就是这种人么?对身边的人和事完全不在意。但他给她的印象太过深刻,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好,明天就让陈录山把微信推给她。
这么想着,倪品的心情轻快了一些,脚步也是。走过寂静的楼道,到家门口,开门的一瞬。
叮咚。手机短讯提示。
【你有新的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蒋听,通过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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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春风沉醉的夜晚(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