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文芝瞧见打头的仆妇中有位熟面孔,正是瞿氏身边的杨嬷,心中猜想有了结果。
瞿氏如此对付她,约莫是瞿氏的人在郡公府并未找到想要的物件。现下,瞿氏急眼了,欲用强硬手段逼她交出物件。
荣禄伯府高女郎和茵喜园孟女郞掺和其中,又是为何?
贺文芝看着其余陌生面孔心生疑惑,不动声色静静观察着,任由墨辉出面周旋。
墨辉顺着贺文芝视线指引,看向杨嬷道:“何故拦路?”
领头的杨嬷眼角微挑,行走间,脚下虚浮,像是没踩瓷实,脚落地时总要顿一下,重心才算稳当。
她那轻狂神态,在看向墨辉时,变得略有心虚不自在。
杨嬷耸耸肩,趾高气昂道:“女郎……”
“你是瞿氏院里管杂役的杨嬷吧?平日,她在女郎跟前还得见个礼呢,你那腰板倒是抻得直,如此没规矩?”墨辉面无表情冷声打断杨嬷,侧身略微挡住贺文芝身形,连正脸都不给她。
墨辉身形高挑,足足高出这群仆妇一个头。
不动声色尚有气势,略显低沉的声音似是冰霜,被点名的杨嬷浑身一哆嗦,瞬间泄了气焰。
杨嬷嘴唇微微蠕动着,她的脸变幻莫测,好一会儿才调回了本来面色,但还是愣生生地低下头,行礼见安:“女郎,玉安……”
显然不服气的。
杨嬷行礼后,咽了咽口水,再抬头时,已不见适才畏缩的模样,拿腔拿调道:“适才,荣禄伯爵府的高女公子,看廊桥边上的花圃里胜春花开得正艳,想邀您一同去河边探胜春,特叫我等来请。”
“我们郡公府的后园也开着胜春花,不值稀奇。”墨辉与杨嬷斡旋着。
“女郎,这一路石子多,坎坷不平,小心绊脚,让我们扶您去吧。”杨嬷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说:“与老妇共事的这几位嬷子办事皆稳妥,平时也做惯了粗活,尚且稳健,断不会误了事。”
她身边的两个身形壮硕的仆妇,在她说话的同时上前来,作势要动手。
墨辉当即上前一步,直挺挺地挡在前面。
墨辉目露凶光,呵斥道:“杨嬷今日行事如此鲁莽,不怕事后担责?”
那两个仆妇踌躇着,不敢妄动。
“女郎,您若随我们去一趟,或可有活路,若不然……”另一个尖锐的声音抢了话头,说这话的是一个衣着光鲜的圆脸老妪,从人群里冒头,有恃无恐上前。
贺文芝冷眼观察着众人,从墨辉身后探出头瞧了这老妪一眼,看着有些面生,衣着像是临清夫人身边的人。她话放得狠,其余众人倒显得虚张声势。
尤其以杨嬷为首的那十来人,没有半分胆色,在场皆是仆妇,以墨辉的能力完全能应付,尽早脱身是上策,于是轻声嗤笑一声。
墨辉闻声,毫不客气呛声老妪:“不去,能奈我何!”
“女郎,那就失礼了!”那圆脸老妪气焰很是嚣张,作势招呼众人准备动粗。
这狠话放得极快,可她身后一群人的动向却极慢……
几乎没动。
不。
是僵直着,压根一动不动……
众人面面相觑。
凡嘉城郡公府的人都知晓,眼前这位年轻小娥绝非寻常女使。她幼时与贺文芝的嫡亲兄长,如今戍边的怀化大将军一起修习武艺,二人师出同门。
传闻八年前,在军营演武场,她护主救储,以一挡十。年方十六便能与一群兵痞搏斗,武学身法远胜行伍军士。看似清瘦文弱,实则凶悍得很,轻易招惹不得。
遑论她现在行年二十有三,身形更是干练,与她交涉尚需仰视,光是这身量,就已经压人一头。
显然,那圆脸老妪有些不知深浅,才敢大放厥词。
杨嬷带来的大多是郡公府里的人,知道墨辉实力,更知自己斤两,由此心生忌惮。其余人虽蠢蠢欲动,但面对小娥阴郁狠戾的面庞,不敢轻易上前。
贺文芝立于墨辉身后,见这群人行动瑟缩,便对一干人等冷声道:“还道你们不惧呢,今日我不予追究,现下莫挡去路,都散吧。”
说完并不理会众人反应,对墨辉轻声道:“墨辉,莫在此消磨,走吧。”
“让开!”墨辉眼神像一道剑锋扫过众人,厉声喝道。
行止磨蹭的众人被这一声呵斥,吓得犹如筛糠一般,整整齐齐地打了个颤。
随后瑟缩着往两旁退步,让出一条道来。
由墨辉开道,贺文芝紧随其后,穿过人群时,见打头两个老妪面色难看。
离开人群不远依稀能听见她们窸窸窣窣说着什么,随后边听身后传来互相怨怼,吵嘴的声音……
贺文芝担心被再次纠缠,提醒墨辉加快步伐。
二人经过大片花圃快到鞠场时,便听见后面一群人当真追了上来。
这群人皆是体型偏重,步子也重,哼哧哼哧的动静不小,很难不察觉她们。墨辉带着她加快步伐,眼看要经过鞠场,忽然鞠场外侧的树丛里又钻出一群人,围了过来。
墨辉将她奋力往前一推,与身后的人隔开距离,随即便听身后哀嚎一片,转身便见得几个仆妇歪七扭八地在地上捂着肚子痛苦呻吟。
墨辉迅速折回,将她环抱着,紧紧护在怀里。
接着便是一番缠斗,墨辉一直用手护着她的头,另一只手拦截朝她攻击的棍棒,便用双腿反击。
贺文芝视线被墨辉的肩膀挡住,看不清情形,只感觉墨辉脚上力度极大,周围不断有如重物坠地般的闷响,和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忽然墨辉哼了一声,随即身体前倾,贺文芝赶忙反手抱住墨辉的腰身,及时将她扶住。
抬眼便见墨辉头上有血顺着额角淌下来,血滴在衣襟,洇开大片。墨辉眉头紧蹙,轻轻晃了晃头,
贺文芝第一次亲眼看到墨辉受这样的重伤,应是很疼的,贺文芝不免有些心慌。从前与兵痞较量好歹有兵刃加持,现下赤手空拳,如何打也不占优势。
这些人一改先前畏缩之态,变得无所畏惧,也不逞口舌之快,只奋力地向文芝二人袭击。前仆后继的,墨辉应付得逐渐疲累。
眼看落了下风,墨辉改换牵贺文芝的手,尽量将她与这群仆妇隔开,
为躲避棍棒袭击,二人只能徐徐后退。
人群将二人逼至河道边上的花圃,从廊桥处又逼近一群人,皆是一脸凶神恶煞的仆从,呈包围之势,将两人围得水泄不通。
桥两头的人群乌泱泱一大片,比适才还要多,约有五六十人。生生把两人逼到廊桥上。
又是杨嬷领头,她后面跟着几个仆妇簇拥着一个带着帷帽衣衫不整的人,看不清面貌,看身形隐约像个男子,周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
这情形贺文芝从前见过一回,约莫十年前,贺家大房一个表姑母,被瞿氏告发与人有私,当时那人证也是这副模样,致使表姑母百口莫辩。当夜就被捆着送出了城,从此再没见过她,她那孩子……也跟着没了音信。
这记忆瞬间灌入脑海,挥之不去。
贺文芝当即脸色煞白,瞿氏这是想旧案重发!握着墨辉的手骤然变紧。
原以为瞿氏的目的是她手中那本册子,瞿氏的人若是在郡公府里没找到册子,瞿氏定会在茵喜园为难她,直到她交出册子。可这些人至始至终未曾问过一句,一心只想让她过廊桥。瞿氏的目的不是册子,而是她。
“墨辉……”说话的声音有些发颤。
墨辉轻轻拍着她手背,安抚道:“女郎别怕,我一定带你出去。”说着将一直挎在手中的桃色纱披衫披在贺文芝身上。
就在二人分心交谈之际,人群越发靠近……
突然,与臂膀一般粗的棍子向墨辉砸去,直击面门。
墨辉抬腿踢飞攻击的恶仆,同时以迅雷之势接过挥来的木棍,借着踢人的力道一个反旋,将木棍狠狠地甩出去,木棍砸向戴帷帽的人,那人当场倒了下去。
那领头的圆脸老妪在人群里尖声喝道:“拿住她!”
这群人虽非练家子,但用一身蛮力,挥来棍棒毫无章法,卯足了劲地往两人身上胡乱招呼,场面混乱不堪,丝毫不留喘息的机会,墨辉还击时略显慌乱。
乱棍袭击,不好防备。人群里便有人寻到机会暗戳戳地朝文芝脚上扔了一棍子,贺文芝吃痛摔倒。
墨辉弯身去扶时,恶仆趁机群起攻之,卯足劲将棍棒往两人身上砸,让两人处境变得更加艰难。
处于劣势不好反击,墨辉只好双手撑着桥上勾阑,将贺文芝蔽于怀中,不让棍棒再伤她分毫。棍棒砸在墨辉身上,支撑身体的手有些发颤,墨辉轻轻的晃了晃头,尽力保持清醒。
贺文芝扫视周围情形,再拖延,对方必能逮住时机将她掳走。
眼下唯一出路就是廊桥下的这条水流。
墨辉抿抿唇,低头对她附耳悄声道:“女郎,这流水可通园外,跳下去,搏一搏。”显然这是眼前唯一的办法。
“不行,墨辉……”贺文芝侧首瞧着水面心生怯意。
墨辉面颊汗涔涔而下,缓缓道:“别怕,你能行的,记得闭气。只要离开这里,方有机会反击。”
贺文芝拉着墨辉衣袖,急道:“我们一起走。”目前确实只有跳水或可脱身,但不能让墨辉一人留在这里。
“我拖住他们,等你脱困再派人来救我,可好?”墨辉尽量平和的悄声说,她的臂膀不停打颤。
“万一……”等不及人来救可怎么办,贺文芝越发害怕,抓着墨辉的手发颤,急红了眼眶。
贺文芝如今方觉自己估错了人心,她没想到瞿氏竟敢明目张胆赶尽杀绝。导致她与墨辉陷入险境。墨辉留下定会死在这里的,到时怕是连尸首都会寻不到。
“我会等你来的。”墨辉话音恳切。
贺文芝忍不住呜咽出声:“那你一定等我来……”一定要活着,等我。
“好。”
“女郎,尽全力划,千万别停!”此时墨辉趁机抓住一根砸来的长棍用力挥出去,长棍带着呼啸声打散了几个离得较近的仆妇。
墨辉看准时机将人往勾阑与桥面的间隔里推,贺文芝借着墨辉推她的力道,双脚在桥板上蹬了两下,从勾阑间隙一跃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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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围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