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女 第2章 第一章

血……

入眼是满地鲜红的血。

床榻上的被褥和母亲身上原本皓白的绢纱衣裙也被血洇开了大片暗红。

不对……

母亲明明是病逝，怎会流这么多血呢？

病榻上面容枯槁的人突然睁开眼，痴痴地看着她。

贺文芝欣喜去握母亲的手，泣诉：“阿娘，你醒了？”

可是怎么也握不住母亲的手。

贺文芝慌了神，不停呼喊母亲……

接着隐隐听见有人在叫她。

“……女郎，女郎……”，声音越来越清晰。

因此，她逐渐有了意识，感觉到有人用温润绵软的布在她脸上轻轻擦拭着。

视线逐渐清朗，一个青衫女子坐在床榻边上，面色焦急地看着她。

哦，是她的亲随，名叫墨辉。

墨辉见她醒了，缓缓松一口气，轻声道：“女郎，醒了便好。”随即将一杯甜汤递到她嘴边。

贺文芝知道自己又梦魇了。

自打母亲逝世，三年来她隔三差五便会梦见那一床血。她不敢与任何人说，每次梦里，血都比上一回多些。

她微微起身，默不作声抿了一口甜汤。侧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窗牖，透过窗依稀能辨外面天色微熹。

墨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道：“这会儿才卯时初，女郎再憩片刻也无妨。”

贺文芝缓缓摇头，哑声道：“墨辉，我想梳洗。”

墨辉颔首，扶她坐起，替她理了理靠枕，这才转身去将窗牖打开，在窗槛上轻叩两下，接着便听到自屋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几个女使脚步轻缓地走近卧榻。

收屏风、卷床帐、端盥盆、整理衾褥……各自井然有序。

“今日便是立夏，荣禄伯府临清夫人的宴会设在茵喜园，在城郊，须得个把时辰才能到，女郎不如多带些人？”墨辉将女使们传进来，便不插手事务，立于一旁和贺文芝说着话。

贺文芝盥洗好，神情自若地坐在妆台前，正对着窗，晨光裹挟着朝露清新淡雅的味道伴随徐徐清风扑面而来。

贺文芝了然，低声道：“也好，留在苑里的人少些，有饵才能钓鱼。”

她从案几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本账簿模样的册子。

册子已经很旧了。边角起毛，纸页发脆，被翻过太多遍。

册中所记，是三年前母亲汤药的经手人名单、当年在场者的行止。记得很细，谁送过药，谁守过夜，谁在哪个时辰进出过母亲那间屋子，谁后来又不在了。名单上有两个名字已被朱笔划去，一个注“病故”，一个注“远嫁”。

她翻看着册子，任由女使为她梳妆。册中所记的内容，真假莫辨，但母亲病故时，每一处细枝末节她全都记得。

这时一个缃色丝罗裙的女使，也未经人通传，径直走进来。

在妆台旁蹲下身，口齿清明道：“女郎，适才郡公传话来，少顷女郎出府时由郡公送送。”说着抬手接过旁边女使手中准备往贺文芝头上簪的绢花，她瞥了一眼紫色牡丹绢花，这绢花她前些日子在庶夫人瞿氏的苑里也见过一样的，抬眼看看贺文芝的神情，便将绢花放回妆台。

贺文芝余光在绢花上停了一瞬，没说话。

“还有，芠辛女郎派人来说她身有不适，去不得宴会了。”

贺文芝这才侧头看向她，眼神有些晦暗不明。

“那她的阿娘，还去吗？”

“瞿夫人如常，她苑里的女使也在打点行装，应是要去的。”说着身体略微前倾，呈跪坐姿势贴近贺文芝，压低声量继续道：“这场宴会好生奇怪，我们郡公府和荣禄伯府不相熟，不知如何竟让荣禄伯府的临清夫人出面送宴帖的。瞿夫人更奇，竟然舍下自己女儿也要去凑热闹，女郎宴会上多加小心……”一边说一边帮贺文芝整理衣裙。

贺文芝莞尔：“晓得，有墨辉在呢。”轻轻拍了下女使手背，顺势将手中的册子递到央卉手中。

央卉不动声色将册子揣进衣襟里。

贺文芝转而神色如常的冲墨辉戏谑道：“央卉与分明我同岁，却像个老阿嬷。”

收拾停当，女使们簇拥着她向屋外走去。

墨辉紧随其后，只听她轻声与央卉嘱托：“你留在苑里也要多加留心……”

半月前，荣禄伯府的临清夫人，递来请帖，那时她还未除丧。丧期邀宴，实在不合时宜。

贺文芝本无赴约打算。

奈何父亲也几番劝说，贺文芝猜想父亲意图与各家氏族熟络关系。

她是嘉城郡公府的二女公子，母亲苻盼山，是当朝蜀王独女。本无需她维系人情酬酢。

但在圣都，像嘉城郡公府这样的氏族不少，人情利害缠若蛛丝，往来应酬自是必然。

如今已然除丧，再无理由推脱，贺文芝才答应赴宴。正好瞧瞧这场宴为何请她。

嘉城郡公府门前，一干人整装待发，随行侍从乌泱泱一片，簇拥着白铜饰二马车驾。

而瞿氏的车驾在门庭末端，被前面高大的漆雕青鸢牡丹纹车厢和人群挡住几乎不见。

瞿氏看了看乌泱泱的人群，又瞥了瞥送贺文芝出门的嘉城郡公。朗声道：“女郎不必带这许多人，显得铺张。茵喜园里还有许多使役，人多反倒搅和不开啦。”

没人理。

继续道：“或许叫人以为临清夫人招待不周。”瞿氏说完侧身看着嘉城郡公。

嘉城郡公余光轻扫四周，人数确实不算少。牵着贺文芝的手顿下，思忖片刻，轻柔地对贺文芝道：“我儿许久没出门，今日出游，大可尽兴。人多规矩也多，这许多人跟着，未免拘束。让墨辉带几个人随行足以，你们也能玩得自在。茵喜园不算远，府卫或可少些？”

嘉城郡公看似劝说，实则拿定主意要她轻便出行，末了又加上一句：“你放心，阿大替你安顿好。”说完他又看了看四周簇拥的人马，小声嘀咕“什么园子，闹得比年节还大……”

一直沉默的贺文芝不动声色看着父亲，父亲面色如常，与从前一样说话时喜好侍弄她的头发。

父亲回眸看她，她只好颔首答应。

嘉城郡公咧嘴笑了，对墨辉嘱咐道：“墨辉细心些，照看好。你们闷在家中太久，此番可尽情撒欢。”

随后，将贺文芝搀上车。

嘉城郡公在车驾旁，望着车里的人，面露不舍。他另有公事外巡，今日也要离家，想再多说几句：“儿啊，阿大午后便要启程去杨都，等你回来时，阿大怕是已经走远，月余才能回。你可有想要的物什，阿大给你捎？”

贺文芝本欲摇头，此时墨辉正掀车笭进车厢，瞥到她戴着手衣的手时有了想法。

贺文芝探出头，小声道：“父亲，听闻杨都的丝萝为上成，纱绢薄如轻烟，替我买些吧。”

余光略扫了一圈墨辉衣装，继续道：“月白或甸子色的，扯两尺便好。”

嘉城郡公欣喜女儿终于搭理他了，连连点头应着：“好，阿大一定替你买回来！”

随后，由府卫驱马领路，两个车夫驾二马骈车紧随其后，香毬环佩叮铃作响，车轴稳妥，刻着嘉城郡公府的舆牌悬在车幔下微微晃动。

小车随后，车驾徐徐向前，车尾随行几个身形干练的武婢和府卫。

虽没了最初的排场，但依旧能显豪门望族之气。

……

到了茵喜园。

说要陪行的瞿氏早没了身影。

园里，幽深的密林中藏有许多汀步，蜿蜒曲折，延伸至各处亭台楼阁。山石环绕中，转角景色变幻无穷，身在其中，更加神秘引人入胜。

听闻近几年，茵喜园十分受人追捧。

尤其盛夏时节，园中林烟山翠逼天凉，犹胜避暑胜地，最受圣都女子所喜。

此园地处圣都北郊，与高峰福庐山相邻，山上流水，自山腰汇集，倾泻而下，途经茵喜园，横穿整个园子，潺潺水流像一把刀，将园子劈成两半。

园内被划作南、北两岸。

两岸之间廊桥相连。桥下流水青雾缭绕，将芙蓉溪客衬得虚无缥缈，仿佛生在仙境。如此飘渺之境，筏竹采莲，戏于莲叶间是为绝妙。

北岸，紧靠福庐山脚，修葺屋舍楼阁，划作休憩之所。

南岸，靠近廊桥西侧区域，绿植繁密，还有亭台水榭、乐坊、戏台、棋社等，被视作真正的游园。

离河道较远有大片草场，地势开阔，鞠场打球无一不可。靠南侧门还有可容百匹良驹的马厩，也安置车驾用。

来时，所有马车都停靠在了南侧门。贺文芝目测从游园到南侧门的距离，需得耗些脚程。

心头倏然掠过一丝异样，但很快被园中禽鸟的啼声湮灭了。

此园曾荒废多年，初建此园的人原本家财万贯，不知何故吃了官司，险些闹得家破人亡。之后园子几经转手，皆出意外。便有传言此园风水不好，致使园子一直闲置。

直到后来，银青光禄大夫之女孟锦照，上山进香，途经此地，将游园买下来。她将此园修整一番，不仅有各类楼台器具，还圈养许多珍禽异兽。时常宴请亲友，相比贵门宅院，这游园清幽自在，是一个绝佳去处。久而久之，园子逐渐变为设宴圣地。

贺文芝这几年一直在家中祠堂奉香诵经，不问世事，关于茵喜园，便是前些日子，身边的几个随侍女使，打听得来的讯息。

这位银青光禄大夫之女是个妙人，从前少与这些贵女接触，知之甚少。这般有趣的人，若有机缘结识，应当不错。

贺文芝闲庭信步逛着，细细打量游园盛景。随行的另两个女使巧怡和巧慎，二人年岁尚小，对游园里的奇珍异兽稀奇得紧，追走兽逗禽鸟玩得不亦乐乎。

穿过一片竹林，隐隐绰绰能看到里面的凉亭，竹林深处传来一阵喧嚣，依稀能听见瞿氏与人攀谈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