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纪薇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脚下的路仿佛没有尽头。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来气。
一道白光闪过。
纪薇猛地停住,发现自己站在一盏路灯底下。昏黄的灯光勉强撑开一小圈光亮,几只不知名的小虫绕着灯泡打转。灯光之外,还是无尽的、浓稠的黑暗。
这里是哪里。
还没等她弄清楚,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纪薇回过头。
惊恐的人群如潮水般涌来。那些脸模糊成一片,只有惊呼声、尖叫声诉说着混乱。她想问发生了什么,但没人看见她,或者是不在意。他们从身边跑过,带起一阵冷风。
“有人落水了!”
“快去找老师!”
“报警!打120!”
“谁会游泳?有没有人会游泳?”
……
红蓝交替的灯光印在纪薇眼睛里,车门砰砰开合,人影晃动,她看着他们施救,看着她的死白的脸。
“滴滴滴,滴滴滴……”
一阵轻快的声音缓缓响起,由远及近,纪薇猛地睁开眼,瞳孔上似乎还残留着闪烁的红蓝光,和那张失去生机的脸。
她手心里全是汗,后背也湿透了,睡衣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纪薇盯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在哪里。
床边的窗户没关严,风掀起窗帘,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又是这个梦。
纪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闭上眼睛。
她不认识她。
这个梦从十年前开始出现,反反复复纠缠她四年,在她爱上她以后,忽然消失了,像是从没发生过一样。
她以为它消失了,用尽了方法都没让它回来。
可现在它回来了。
从那天庆功宴结束后,它就又开始缠上她。
与此同时,她还遇见了一个人。
谭宁。
和梦中那张脸一模一样的女人。
纪薇不知道是巧合,还是那个女人就是谭宁。
她搞不清楚。
就像毕业时她搞不定突然消失的梦境,搞不定那段时间慌乱无措的情绪一样。
她也搞不懂谭宁。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把她从思绪里拽出来。
凌晨一点二十分,何曼香发来消息。
【AAA画展布置何师傅:睡了吗?】
【干完这票就跑路:刚睡醒。】
【何曼香:那你要出来喝酒不?】
纪薇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想到那个反复出现的梦境,想到谭宁的脸,想到那张死白的、湿漉漉的面孔,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纪薇:在哪?】
【定位】
纪薇起床换了身衣服出门,打车到了何曼香发来的地址,是一家临街烧烤店。
店门口支了一个烧烤架,烧烤架前还立着一个灯箱,上面写着“新疆正宗烤肉”,旁边外摆了几副桌椅,店员正穿梭其间,招呼顾客。炭火的味道混着孜然和辣椒,在夜风里散开。
纪薇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旁边何曼香。她一个人坐着,面前摆了一排空酒瓶,正百无聊赖地拿着铁签戳盘子里的菜。
等她走近,何曼香就开始嘟囔:“你来了?快坐下跟我说,你那天到底怎么回事!这回再不说我就真不回家,就睡这了!你不会忍心看着我这个醉鬼睡在大马路上的,对吗?”
“我忍心。”
“哼!最毒纪薇心,罚你喝杯酒。”何曼香递来一杯刚倒好的啤酒,拿起一旁刚上的肉串啃了起来。
纪薇苦笑一声,坐下来,接过啤酒。啤酒是冰的,杯子外面结了一层水珠,她用指腹慢慢把那层水珠抹掉,新的很快又冒出来。
她轻轻开口:“那个梦境又出现了,在庆功宴那天。”
何曼香放下手里的肉串,安静了。
“这次我终于看清她的脸了。”纪薇顿了顿,“只是……她死了,溺水身亡。”
风从纪薇身后吹来,吹起她的发丝,也吹散了一些周遭的烟火气。
“我其实也搞不清楚。”
纪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不知道她是谁,那个梦境又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一毕业梦境就突然消失不见了,明明我有梦见过我们毕业后的事情,可为什么……为什么她又死在学校里……”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和眼泪一起,顺着喉咙、脸颊滑下去,消失不见。
“为什么梦到她的第二天,我就遇见了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谭宁。”
何曼香没有接话,她知道纪薇不需要安慰,她需要的是把这些天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倒出来,像拔掉一个塞子,让容器重新变干净。
“我不知道。”纪薇看着杯子里金黄色的液体,气泡正一颗一颗地往上冒,炸开,随后消失在晃动的酒面。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上天,在戏耍我。难道像我这样的NPC也要被命运捉弄吗?”
话音落下,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隔壁桌的说话声、店员收拾东西的磕碰声、路边的车声、风声,全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何曼香终于开口了,声音出乎意料的认真:“你这么想搞清楚的话,周六约谭宁见面吧。我帮你。”
纪薇怔住了,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5月26日,星期五。
“不行。”
“为什么不行?”何曼香不理解。
纪薇一时语塞。
“太快了,明天哎,怎么来得及!”纪薇的声音里带着震惊和慌乱。
“可现在已经凌晨了,有整个白天的时间准备,我也会帮你,为什么会来不及?”
纪薇沉默了。
她知道自己其实不是来不及准备,而是害怕。害怕答案不是她想要的,更害怕答案就是她想要的。
她还没准备好接受答案。
但最终纪薇听见自己说,“……也行。”
何曼香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递给她一串肉。
“吃吧。”何曼香说,“白天的事情白天再说。”
-
纪薇几乎一夜没睡。这一整晚她都在想,她要怎么确认谭宁是不是梦里的那个人?
不能直接问“你是不是也被一个梦纠缠过很多年?”那样太蠢了,像神经病说的话。也不能太隐晦的询问,万一谭宁根本不是,她会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人。
她需要一个只有梦里那个人才知道的细节。
一个不会被当成巧合的细节。
纪薇想了很久,从梦境最清晰的片段里翻找。可梦境消失的太久了,她现在只记得一些零星的画面。而且画面都太碎了,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虽然每一块都映着同一张脸,但没有一张是完整的。
她想起她手上有一条红绳。
对,纪薇突然想起那条系在那个人手上的红绳,红绳上有纪薇送给她的一颗木质猫猫头。
那是纪薇自己设计,雕刻的。
纪薇睁开眼。
她知道该怎么办了。
-
下午,何曼香就发来消息:搞定!明天下午三点,五月小满见。
纪薇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揉了揉酸涩的眼,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
五月小满是她自己开的茶馆。三年前从一位老人手里盘下来的,当时何曼香问她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她说不出理由,只觉得五月和小满对她来说很重要。
后来她才意识到,五月或许是她的幸运月。
自己这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好事都发生在五月。
确定保送名额是在五月,和她确定关系是在五月,小满成立是在五月……
从想到那颗木质猫猫头开始,她就已经在准备了,先是拜托何曼香帮自己找一块儿超大的柚木,又跑去工作室拿走自己常用的雕刻工具。
她要1:1复刻一个更大的猫猫头雕像,到时候放在茶馆最显眼的地方。
如果谭宁是梦里的那个人,她就不信对方见到会无动于衷。
-
5月27日,星期六,下午一点五十分。
纪薇提前一小时到了五月小满。
她把那只超大的猫猫头放在了茶桌旁的高脚架上。这个位置进门第一眼就能看见,想绕都绕不开。
猫猫的耳朵微微歪着,嘴努子带着点人性化的笑意,眼睛被她用深色的木料嵌了进去,看着像直勾勾的盯着前方。
她退后几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往前挪了挪,再退后,再歪头。
“薇薇姐,你在给它相面吗?”徐灵端着水盆经过,忍不住笑。
“你不懂。”纪薇说,“它在等人。”
“等谁?”
纪薇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院里那颗栾树正值花期,满树黄花在午后阳光里亮的像碎金,偶尔有风吹过,几朵花打着旋儿落下来,轻轻地落在石桌上,落在土里。
她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她也喜欢栾树。
每年五月都会拉着那个人一起去看栾树的花。那人说栾树的花在阳光里像碎金子,她说她财迷,明明落在地上像黄星星舍不得踩,她说她矫情,纪薇就生气了,假装不理人,但只假装几秒就破功了,笑嘻嘻地凑过去让她给她拍照。
纪薇还会让她帮忙一起捡花。
她把那些小小的黄花夹在书里,夹到花瓣变干,变成透明的褐色,夹到书页上留下一个永远褪不掉的印子。
那些书还在。那些印子也还在。
只是每年花期都只有纪薇一人。
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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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