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 第1章 第1章

纪薇快要被同一个梦逼疯了。

这梦缠了她整整一个月，没有一次偏差。比起支离破碎，醒来就忘的乱梦，它规整得近乎诡异——固定的场景，固定的光影，固定的……那个女人。

一闭眼就是间安静的房间，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香气，半拉的窗帘滤进朦胧天光，床头一盏暖黄色的小灯静静亮着。

那个女人蜷卧在床中央，乌发如瀑铺散在枕间，肌肤瓷白细腻，宛若温润的羊脂玉。肩颈线条蜿蜒着坠向腰腹，曼妙的身姿轻轻一动，便勾得人心尖发颤。

听见动静，她缓缓睁眼，看向纪薇时，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潮润与缠绵，没有半分疏离。

身体比理智先一步沉沦。纪薇不由自主地靠近，刚触上那片光滑的肌肤，女人便轻轻一颤，却没有躲闪，任由指尖像滚动的珍珠，攀上腰腹，随着呼吸缓缓上移。

唇齿相抵的瞬间，所有理智尽数崩塌，只剩本能的辗转与贴合。彼此的默契像刻入骨子里，周遭一切喧嚣都归于沉寂，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和肢体碰撞间极致的缠绵。

女人灼热的呼吸喷洒在纪薇颈侧，激起一阵细密的颤栗。指尖划过她后背时轻如羽毛，带着恰到好处的痒。

纪薇拼命想看清她的脸，抬手拨开女人额前的湿发，却只捕捉到她轻启的唇瓣，无声地开合。

她却清楚地读懂了那两个字——

纪薇。

“醒醒！纪薇！”

梦境像被陡然戳破的泡泡，瞬间碎裂无踪。纪薇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宿舍，室友何曼香半蹲在床边，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见她终于醒来，何曼香长长松了一口气，直起身问道：“你昨晚干嘛去了？睡到这个点才醒。”

不等纪薇开口，她又抢先说道：“我已经帮你跟老师请假了，奉旨过来照顾你。放心吧，好姐妹永远在心中！”说完，她中二地握拳敲了敲左肩，再指向纪薇，一脸郑重。

许久，纪薇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声道：“没干什么，又做梦了。”

“做梦？噩梦还是美梦？”一听这话，何曼香立刻停下了接水的动作，搬过凳子飞快坐回床边，凑到纪薇眼前，俨然一副八卦的模样。

见纪薇没回答就继续猜，“该不会是……春梦吧？快给我讲讲，我何公今日就为你解梦，不收你钱。”

纪薇脸颊微热，更不可能说出梦里的内容，只含糊糊弄：“不记得了，梦不都是醒来就忘吗？难道你还能全都记住？”

话落何曼香肉眼可见的失去兴趣，起身拿起水杯往外走，边走边嘟囔：“我不说全部，但大部分还是记得清清楚楚。想听的话，等何公接完水回来讲给你听。”

-

下午回到教室上课，纪薇免不了被老师关心几句，全都被何曼香机智圆了过去。

柳青老师刚站上讲台便开口：“等会儿老师要去开个会，结束时间不定，你们先自行练习，今天每人完成五张单人的，两张双人的，明天早上曼香收齐后送到我办公室。曼香，你先跟老师出来一下。”

老师的脚步声刚消失在走廊尽头，原本安静的教室立刻躁动起来，成了不安分者的天下。几个男生吹着口哨凑作一团，眼神不怀好意地四处打量，盘算着今天该找谁寻开心。

刚得了奖清高又无权无势的纪薇，自然而然成了他们的目标。

关鹏抱着胳膊，慢悠悠地踱到她身后，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那支短得握不住的炭笔，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得清清楚楚。

“纪薇，天赋再高有什么用？你看看你的炭笔，都短成这样了，还握得住吗？”他随手从口袋里抽出几只崭新的炭笔，在指尖轻巧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施舍。

“这样吧——只要你当着大家的面，承认你就是不如我，再保证以后不再参加任何比赛，我也可以施舍你几支新的。”话落，关鹏装作不经意的往前一步，肩膀却狠狠撞向纪薇的画架。

“哐当——”

画架猛地一晃，炭笔、橡皮应声落地，眨眼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画架之中。

这一下动静不小，周围原本低头画画的同学全都停下了笔，目光齐刷刷投向纪薇。

谁都知道，纪薇家境不好，没有多余的钱买画具，平时省吃俭用，一支炭笔用到短得捏不住都舍不得扔掉。

她的生活费、画材费，全靠周末兼职和比赛奖金苦苦支撑。关鹏这番刁难，摆明了是要断她的路。

可关鹏家里有权有势，在学校里向来横行霸道，没人敢轻易得罪。众人心里再清楚不过，也只能默默低下头，装作继续画画，没人敢出声帮一句。

关鹏看着满地狼藉，又扫了一圈噤若寒蝉的人群，脸上挂起一副假惺惺的笑意，轻飘飘地开口。“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手滑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威胁几乎要溢出来。

“我的提议，你好好考虑一下。要是不同意……那你就只能等大家都走光了，再慢慢摸黑找你的画具吧。毕竟这么乱，保洁阿姨一来，一不留神，可就全都当垃圾扫走了。”

关鹏悠悠地抬眼，视线轻蔑地扫过整间教室，声音故意拔高，尾音拖得又长又刺耳:“哦，差点忘了——班里根本没有保洁阿姨。你要是不想东西全没了，就只能去求求同学们，走路小心点，千万别把你那支捡不回来的炭笔，一脚踩碎，顺手扫走了。”

他笑得无害，每一个字，却都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进纪薇心底。

一旁的几个跟班立刻哄笑着上前准备趁机欺负她。

就在这时，何曼香回来了。看清眼前的一幕，她立刻厉声喝止，“关鹏！你别太过分，给纪薇道歉！”

她快步走到纪薇身边，一眼便看到她散落在地的画具，当即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拿起一支削好的炭笔，再冲回来用力推开围堵在四周的跟班。

被推开的几人顿时面露不快，立刻叫嚣起来：“鹏哥刚才不是已经道过歉了吗？你耳朵聋了还是故意来找茬？”

“就是，鹏哥说的本来就是事实。”

关鹏看着挺身而出护着纪薇的何曼香，反倒被气笑了，语气里的鄙夷毫不掩饰：“纪薇连画具都买不起，还学什么美术？”

“何曼香你还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放着我女朋友不当，非要当纪薇身边的一条狗吗？”

“你！”何曼香气的脸色发白，胸口剧烈起伏。

这时，纪薇缓缓站了起来，轻轻拍了拍何曼香的肩膀，示意她退后。她径直上前，从关鹏手中一把夺过那几支新炭笔，语气平静却锋利如刀。

“口头道歉就免了，这几支炭笔不错，我就笑纳了。天赋不够可以努力，连笨鸟先飞的道理都不懂，这边只能建议去重读小学。”

“还有，不会尊重人就闭嘴。张口闭口谁是谁的狗，你家里人应该也没有把你当狗养吧。”

关鹏刚从纪薇反常的举动中回过神，就又听到令人血压飙升的话，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撸起袖子刚想动手，教室的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推开。

柳青沉着脸站在教室门口，声音冷得像冰：“关鹏！这里是学校，不是你家！我才离开多久，你是要上天吗？”

关鹏扬起的手僵在半空，周围的哄笑声瞬间消失，跟班们也一个个缩着脖子低下头，不敢作声。

“老师，关鹏刚欺负纪薇，还嘲讽她家里穷，就不配学美术。纪薇今天生着病来上课，难道是来听他侮辱的吗？”

柳青的目光落在静静坐着的纪薇身上。

早已做好准备的纪薇，怯生生地抬眼看了关鹏一下，又立马低下头，轻声道：“老师，关鹏同学……应该只是在和我开玩笑。”

柳青眉头皱的更紧，神色阴沉得可怕，对着张鹏厉声喝道：“关鹏，跟我去办公室！其他人，安静画画！”

关鹏狠狠瞪了纪薇一眼，满心不甘却又不敢反驳，只能憋屈地跟着老师离开。

两人走后，纪薇和何曼香挑眉相视一笑。

教室又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炭笔擦过纸张的沙沙声。

-

深夜，寝室一片寂静，只剩空调出风口持续传来微弱的嗡鸣，路灯的光透过阳台门淡淡撒在纪薇身上。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指尖在被子上攥出一道又一道的褶痕。

睡不着。

纪薇烦躁地踢开被子，试图驱散从心底漫上来的那股燥热。一个月，整整一个月，她每天一闭眼，梦里就是那间房，那个女人，接着梦境便会朝着不可描述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学艺术的人心里多少都带点颜色，可连续一个月都是这样，神仙来了也受不了。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她拿起手机，发现只是一条软件的推送广告，这才注意到，已经凌晨一点半了。

再这么躺下去，也是睡不着，不如起来画画。

念头一动，纪薇掀开被子，赤脚踩上楼梯。凉意从脚底窜上来，驱散了些许燥热。她没有开灯，借着透进来的灯光，摸到椅背上的薄外套，又拿起桌上的门卡，轻轻地开门走了出去。

深夜的户外沁着凉意，纪薇独自走出宿舍楼。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与深夜的寂静缠绕在一起。

她来到空无一人的教室，按亮灯光，走到自己的画板前。一个人的时候，那个梦境又不受控制的浮现在脑海里。

梦里女人的眉眼始终模糊，像蒙着一层薄纱，可指尖擦过肌肤的触感，却异常清晰——带着微凉的温度和淡淡的香气，若有似无，挥之不去。

纪薇并不懂香水，也形容不出那具体是什么气味，只觉得那不是寻常花香。

她拿起白天抢来的炭笔，开始在纸上画画……

不知过了多久，纪薇被一阵冷意惊醒。当她看清纸上的画面时，呼吸猛地一滞，握着炭笔的手指僵在半空——

她从不是会画裸像的人，更别说画得这样……缠绵。

她下意识想撕毁画纸，可真正抬手时，目光却黏在那抹柔和的线条上，终究没能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