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葡萄何时先成熟,你要静候,再静候…时机先至熟透,想想天的一边,亦有个某某在等候。』
冬至日,五公里结束,回来正好,七点的早餐。
岑远方一边吃一边看昨天的新闻。
饭后,白砚山打来电话。
岑朔亭又双叒叕进医院了。
人到老年不服气,试与AI欲比高。
老头儿画到半夜,赶上降温,又感冒了。
在医院陪了一上午,老头儿反而没了耐心,把岑远方从医院赶出来了。
白砚山说老头儿问题不严重,岑远方这才放心了些。
岑远方提着外套走到医院门口,刚站定,路旁的比亚迪忽然滴了一声。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玩世不恭的笑脸和扎眼的蓝毛。
轻挑的话飘出来,“靓仔,顺风车走唔走冇?三文鸡搭你去巴西咯!”
岑远方推了推墨镜,往后面退了两步,抬头看天,冷着脸,面上明晃晃挂着“我不认此人”几个大字。
席昭痛心疾首,“扮嗮蟹,你这什么意思?嫌弃我?”
“哪学的?”
席昭得意:“地道吧?”
“唔三唔四。”岑远方摇头慢道,又补充,“还有,我不认识蓝毛。”
人话否?!
“我艹,你一白毛面瘫还敢嫌弃我蓝毛?!!!我比你有颜色多了!”ヽ(`Д??)??o(▼皿▼メ;)o*
岑远方嘴角露出一丝揶揄的笑。
“白砚山叫你来的?”他一向周到。
白砚山、席昭都是他发小。
岑远方身形挺拔,居高临下地垂眸,黑框墨镜松松滑落在高挺的鼻梁上,掀起眼皮淡淡扫了眼车里。
“对啊……”应到一半,席昭又被岑远方这个动作刺激到了,他瞪大眼解释,语气有些气急败坏,“我的哥,没其他人!今天可是受我妈重!任!去南无寺上香,上!香!烧香拜佛!懂吗?!一起?”
闻言,岑远方眼睛缓慢眨了下,直起身,竖起食指把墨镜推回去,“春山南无?”
南无寺在春山南边,在岑远方的记忆里,是几近荒芜的一间寺庙。
“锦城还有几个南无?啧,我忘了,您刚回国,快快快上车上车,去晚了我怕挨骂!”
岑远方抖抖衣裳搭在肩上,没去副驾,径直上了后座。
知道他老毛病,花花公子席昭一脸无辜:“哥,这新车!新车!!!”
“走吧。”岑远方踢了前面座椅一脚,无视对方的恼怒,跟个无良资本家使唤司机一样。
席昭还想说什么,后面的车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开始哔哔,他只能一边骂咧咧地踩下油门。
习惯了,这是祖宗,他扫了眼后视镜里的白毛,“怎样,回国还习惯吗?”
“还行吧。”
“身体恢复如何?”
“就那样儿。”
“高中校友会去参加吗?”
“不去。”
……
一路上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闲话,目的地到了。
岑远方站定看着前方,心中微诧,昔日几乎倒闭的深山古刹,竟然真在几年后变得香火盛起来。
这灰扑扑的老古董,在几年前还门前杂草丛生,本地人都很少踏足,仅少数虔诚香客光顾,不出意外的话,前两年就该沦为废寺了。
现在却成为锦城最大网红景点之一,周末节假日游客爆满,香火鼎盛,带动周边山上的不少活动。
席昭一脸得意,像是他把这寺庙撺活的一样:“哥,怎么样?想不到吧?”
“还行。”
岑远方戴着墨镜,一身疏离,一点也不在意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他不信神佛,也不缺敬畏之心,摆摆手让席昭去拜神上香,示意自己随便走走。
他穿过人头攒动的大雄宝殿,踩着梵音径直往后面走去,梵呗赞偈在人潮声中模糊隐去。
不同前院的热络,后院给人一种宁静祥和的感觉,一路宝铎和鸣,殿宇楼阁,秀美典雅,诸神宝相庄严。
岑远方戴着墨镜看不清神情,走得漫不经心。
走着,不自觉来到一座红色围墙的小院外。
门匾上挂着观音阁三字,里面很安静,但人不少。
远远能看见屋内烛火摇曳,些许信众正低头抄经,窗外松涛、檐下铜铃的清响交织,让人心不自觉静下来。
岑远方抬脚走进去。
冬季日光清亮柔和,给千年古刹镀上一层神圣光晕,淡淡的光束穿过中庭干枯的苹果树,落在庭院墙密密盏盏的画卷上。
无数菩萨画像,大多都是药师琉璃和普贤。
岑远方走近,垂眸一一扫过,少顷顿足。
面前这张,还能看出线条微颤,笔下轮廓尚生,看纸应该有些年头了。
旁边还有一副,墨色未干,应该刚挂上去不久,菩萨坐下群鹿相伴,灵动圣洁,引人入胜,是个很有想法的画者,不落窠臼。
落款相同,无名无字,是有一个苹果章印,颇有几分意趣。
不知道看了多久,席昭的声音忽然出现,打断了岑远方的思绪。
“岑哥,走啦,你助理打电话过来了,说联系不上你,哎,这画不做错,我说哥,找人才都找到寺庙来了?”
岑远方点点头,没搭理他的调侃。
“不是哥,真打算开始做动漫啊?”
岑远方觑了他一眼,“怎么,看不上画画的?”
“啧,谁敢看不起我弄谁,我是想问缺人不?我可以去当模特哈哈哈,当模特儿。”
不过这些年国内做动漫的市场确实不行啊,如今AI出来,这市场更难混了,岑哥还真是……
一如既往的坚定和傲慢啊。
“那打住,我们暂时不缺吉祥物。”岑远方摆摆手,给助理回了消息,一边和席昭闲聊,一边往寺庙后门走。
被说吉祥物也不生气,席昭摸摸头,提醒道,“哦,对了,林助理说你晚点有个面试,别忘了。”
岑远方淡淡应了一声,面色变得柔和了些,忽然额心一点冰凉,他抬头望去——
先前的日光不见,云层层叠,卢舍那佛的轮廓在雪雾中若隐若现。
纷纷白雪在风中散落。
石佛在漫天飞雪中浸成深青,雪片大而柔,飘向她丰颐秀目的眉眼,飘向莲座,又飘向远方。
菩萨庄严又慈悲,俯瞰着整个锦城,两千万人口的都市车水马龙,到处都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和行色匆匆的人群。
-
下班高峰期,地铁上人挤人,黑色、灰色的人群镶嵌在缝隙里摇晃。
“前方到站小南街,下车的乘客请从左侧车门下车,请注意站台与车厢之间的……”
车厢与车厢中间的风挡装置处,一个戴着口罩的女孩站起来,身高在一众高大的黑色背景里,显得有些稚气。
她手里抱着刚合上的平板和一本moleskine,嘴里说着“不好意思,借过”顺着人群往地铁车厢门慢吞吞挤。
车停到站。
刷着短视频的人刷着刷着睡了过去,广播声中,车停瞬间,手机音量骤涨——
“今年冬至是罕见的天地合德四喜日……消灾赐福,甲子日万象更新……此后昼长夜短,万物可期……”
广播和视频声音重合在一起,在汹涌的人潮里,有种失真的白噪感。
人|□□换。
女孩下车,取下口罩,露出一张白净秀美的脸,轻轻吐出一口气。
美中不足的是,她雪白的脸颊上有一道淡淡的红痕。
嗡——
手机忽然嗡声震动。
【宁泉!看邮箱了吗?今天又去春山了?!到哪了?】
“邮箱?”
“春山下。”
“小南街。”
宁泉拿起手机,挨着回消息,正说下一句,“我——”
刚说一个字,身后地铁启动驶过,带起一阵风,扬起她手中的moleskine,快速翻页,最后定格在一页上,一个泡桐树上躺着少年的身影。
黑白水墨,简单几笔,勾勒出青春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让人忍不住好奇他的长相。
宁泉垂眸凝视,好似很久没见过一般,抬手抚了上去,即将触摸到的瞬间,又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合上画册。
抬头的瞬间,看见一个背影,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和画册上不大一样,但又和她记忆中一般无二。
青年的衣摆被风掀起,身形挺拔,正缓步往地铁口的方向走。
她几乎没有思考,下意识追逐。
有些人,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你也能从万千人群中把他认出来。
她跑出闸机口,穿过这个永远人潮汹涌不息的转站口,在众多陌生诧异的目光中,朝那个记忆中的背影奔赴。
逆着人潮,像是被浪花拍打的蝴蝶。
就在她快要追上、喊出那个在心里念了无数遍的名字就要脱口而出时,前面忽然涌进一大群人来,蓝白校服,冲乱黑白人潮。
宁泉扶墙喘息,人跟丢了。
被路人一撞,她鼻尖一酸,立刻埋头毫无方向乱走着,心里漫上一阵空茫。
没走几步又撞上一个人的后背。
“对不——”
那人忽然侧过身,转头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不是他。
……
宁泉连忙道歉:“不好意思。”
她红着脸,眉梢鼻头都泛着粉,小鹿一般的眼睛清澈带着歉意,叫人不忍责怪,那人只是摆摆手。
等人走了,这才自嘲一笑。
熬一天一夜把脑子熬坏掉了吧。
宁泉来到地铁洗手间,冷水浇脸,醒了醒神。
看着镜子里的女孩,扯了扯嘴角,最后吐出一口气。
可不是脑子坏掉了,他怎么会出现这里……
她骂自己,又忍不住难过,自嘲道:你看,你已经会认错人了,总有一天,你也会忘记他……
宁泉重新拿起手机,对面又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
【又去小南街!一年也就365天,你得去366趟小南街。】
知道她误会了,宁泉沉默了一下,解释:“这次真不是,约了人。”
毕业后,宁泉自己没去找公司上班,自己做了个账号,发些平时画的画。
这个世界上少有人愿意有人来分享自己的钱财,但大多数却都和别人瓜分自己的生命,宁泉都不愿意。
平时有和几个工作室有合作的连载故事,也有自己的IP,挣得不算多,但养活自己也够。
本来打算就这样一直画下去的,但她听说风雅颂动画公司的宝藏故事系列,最近正在全球征召画家,她这次是去面试共创的。
本来正常合作,线上发作品就可以,但这次合作有几个强制性的要求。
宝藏系列的负责人据说是从国外回来的,十分看重团队合作。
相处融洽也是工作顺利的前提条件。
风雅颂动画公司是国内她最喜欢的公司,为此,牺牲一些时间和自由,她是愿意的。
宁泉特意提前了一个小时出发,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半小时,她索性慢慢走,脚还在疼。
还好提前出发了!
宁泉身后,两个学生盯着她,脸上按捺不住激动,无声呐喊。
“是她吧?是不是??是她!我感觉很像哎,但是更漂亮!”
“是她是她,肯定没错!我刚才在车上看就感觉很像。”
“不行不行,我得问问,可不能错过了!”
女孩走近,试探着看着宁泉询问:“请问,你是宁泉学姐吗?”
闻声,宁泉抬头,眨了眨眼睛,她眉眼沉淀了些许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
“你好,我是宁泉。”
“啊啊啊,真的是学姐!”
“……你们是九中的学生?”宁泉目光扫过两人,慢慢合上本子,点点头,看着那个穿着九中的校服的男孩子,有些恍惚,像是看到了那个人。
这么多年九中校服还是没改,一如既往的蓝白配色。
“对……我们是九中的学生。”少女有些羞涩,但还是大着胆子自我介绍。
“学姐!刚看到你拿PMA奖!你太棒了!”
“学姐,可以给我一个签名吗?可以合照吗?!我超喜欢你最近正在更新的《浪漫之约》!”
宁泉是九中16级的优秀校友,照片被贴在学校的宣传栏的那种,当年省前十考上C大,大学刚毕业,但在已经是网上小有名气的画家。
在学校,很出名。
学校宣传栏上的照片年久失真,但面前的人,五官精致柔美,皮肤白皙,穿着冬天的衣裳却一点不显笨重,反而有种轻盈感。
一双眼睛充满灵气,叫人忍不住心生“难怪能画出那么牛逼的画”的感慨。
宁泉笑着给两人签名,又拍了照片,这才往外走。
她看了眼手机,好友发来的消息,是转载的一条PMA官方的消息:
#心中之城#宁泉@新锐画家宁泉作品《心中之城》荣获PDMA最佳处女奖……
宁泉站在扶梯前,脚步一顿,浑身的疲惫像是被水洗了一遍。
心中之城,一直支撑她走到现在的那座城,他辽阔,空远,又积蓄着足以支撑人踽踽前行的力量,是让人心生向往的永恒之城。
踩上扶梯,视野倒退。
宁泉想起获奖的消息,忍不住抬头朝上面望去。
小南街名字一般,但却很知名。
这条街道的东边的春山对面坐落着全国闻名的中学,也是宁泉的母校,锦城九中。
而西边,是锦城著名的CBD,其中最著名的建筑叫望章台。
也是宁泉日日守望的远方和心中之城。
那毫无人情味钢筋水泥混凝土建成的大厦上,有她追逐近十年的光亮。
她懵懂的青春,未曾宣之于口的暗恋,从她十四岁那年开始,改变她这一生的人。
风雅颂动画公司也在那栋楼里,如果能面试成功,那她可以离他更近。
从地铁口出去,能一眼看见那座地标建筑。
这也是宁泉不管什么时候坐二号线来小南街,她都会从这个站口出来。
站在扶梯上来的时候,高大的建筑缓缓出现在视野里,像是远方在靠近。
今天和往常不大一样,今天率先出现的不是那显眼的建筑。
宁泉抬眼的瞬间,呼吸蓦地顿住。
身边有人低呼一声“下雪了”,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惊叹。
人潮忽然慢了下来,有人掏出手机举过头顶,有人伸手去接飘下来的雪花。
雪,正簌簌地落着。
风朝她的方向吹,雪落在她微怔的眉眼上。
锦城已经九年没下过雪了。
远处的高楼笼在一片朦胧的白里,霓虹灯的光透过雪幕,晕开一圈圈温柔的光晕。
手机振动了一下,对面发来消息:
小满咖啡。
是回之前宁泉询问位置的信息。
一家很小众的咖啡店,宁泉听说过,她往广场走去。
广场上有人在唱歌,音响里伴奏徐徐而来,十分应景,是王加一和陈靖霏合唱的那首《冬》。
“再寒冷一点
雪花飞舞的冬天
那年我经过你的门前
我们一起漫步的那条街
……”
远处,一个年轻男人朝她跑来。
“宁小姐,您可算终于来了。”
小林呼出一口白气。
宁泉面露歉意,“抱歉,有事耽搁了。”
“没关系,时间刚刚好。”小林注意到她脸上的红痕,没多问,转身指了指,“宁小姐,在09包间,就是那边。”
宁泉顺着小林的手指看过去——
世界忽然静音,只剩下风声里缥缈的歌声。
“再遥远一些
青春朦胧的季节
你的笑凝结在风里面
像白雪一样淹没我的眼
时光流逝多少年
……”
那只是一个背影。
但只是看一眼,宁泉脑子嗡嗡作响,像是被一闷棍打懵了似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不是他。
刚才就认错人……
宁泉你脑子已经坏到这种程度,竟然又出现幻觉了吗?
果然还是要吃药吗?
可是……
小林还在继续说,“总监正在等您,您从这边进去,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宁泉呐呐接道:“好,你先走吧,我……”可是一样的银白的发丝……一样的背影……
那高大的身影倏然转身,宁泉蓦得看见对方的面容。
噗通,噗通,噗通…
广场音乐声、人群脚步声、风铃声,在一瞬间消失,变成模糊的嗡鸣。
她踉跄半步扶住冰冷路灯,指尖抠进掌心却毫无痛感,只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碎成急颤的雾。
一道玻璃之隔,他的目光穿透纷纷白雪,直直撞进她眼底。
青年不知是在看雪,还是在看什么,目光有些空,但他那本该被风雪模糊的五官,在宁泉的眼里像是放了高清。
他穿着一身黑色大衣,容貌更盛了,高鼻深目,是老派人眼中的十分俊美的长相,面无表情,无欲感浸入骨髓,浑身上下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比之既往更加冷淡、威严、不可靠近。
又因为一头长度及颈蓬松微卷的白发和异瞳,俊美的不像此间人。
那道身影转身的刹那,漫天飞雪倏然凝滞——时间线交叠,脸庞重合,同样的小雪纷纷,像是回到九年前。
那个兵荒马乱的隆冬,那个让人心神不宁的青春,那个十四少女的情窦初开。
宁泉张了张唇,望着男人那双熟悉又陌生的异瞳,无声道:岑远方,我的罗伯特。
你微微笑着,不同我说什么话,而我却觉得为了这个,我已等待很久了。———泰戈尔
歌曲歌词引自陈奕迅《葡萄成熟时》、王一陈靖霏《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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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过去未来穿插写会很乱,所以直接少年时期和青年时期分开写。
敲重点:不是港风小说不是港风小说不是港风小说不是港风小说!!!只是男主父母在那边,两人偶尔会用点粤语打闹,只是边角料!!!!
下一章进入小小和萝卜头的中二青春故事啦!是甜文,不要被第一章的基调给吓到!!!存稿多多,请多多支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