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凉薄,月影如纱。
洗华殿内,守夜的侍人禁不住困顿歪着头眯了过去。
苏子参披散头发,身着白色寝衣,手提长剑赤脚无声走到殿门前。
他眼睛雪亮,轻推开门,沿着廊角走向东侧。
蝲蛄在草里鸣叫,微风拂过树梢,零星火影在角落里随着风飘向夜空。
院内墙角处一个跪坐在地上的身影遮挡住火堆,月华与火光照出她身上侍人的衣裙。
苏子参顿住脚步,他认得她,被调过来伺候的侍女,手脚利索,生性沉默寡言。
长春总说她奇怪,不若其他侍人爱挣功,爱表现,爱赏银,却总把苏子参照顾得极好,时常比长春还要妥帖。
他记得她,叫羡月。
压抑的啼哭声从那处传来,黄纸被一张张急切地塞进火里,因悲伤,羡月垂头颤动。
苏子参正是听见这细弱蚊蝇的抽泣声才找寻而来,却不料是她在这里烧纸祭拜。
苏子参站定脚步,等到哭声几不可闻,他将长剑放在石桌上,发出嘡啷一声响,惊动了角落里的人。
羡月惊惶转身抬头,泪光在脸上闪烁。她看见苏子参后脸色刹变,当即要徒手将火堆掩灭。
苏子参动作更快,他上前攥住羡月的手腕将她扯到一边。
脸色有些不好:“这样的火怎么能用手去碰。”
羡月趴在地上连连磕头:“羡月有罪,求郡王殿下开恩。”
苏子参的脸晦暗不明:“你也知有罪。宫规里,宫人私自祭拜他人是大不敬,违者将处极刑。”
看着年长他许多的侍人,苏子参声音缓缓:“你已经是宫里的老人了,难不成连这也不懂。”
羡月余光看到郡王的脸,一时间愣住。
在如此月光之下,小郡王居然与她记忆中的一张脸重合起来,只是记忆里的脸良善,总是带着淡淡的笑意,她一时间竟有些痴了。
“二……”
苏子参拧眉,这侍女今日非常古怪,他看向那一堆还没燃尽的黄纸,忽然想起有书中说有些鬼怪会摄人心魄,许是她被那些鬼怪魇住了也说不准。
“羡月!”
羡月登时被这如金击石般的喝声惊醒,眼前人分明是面色古板的小郡王。她怒于今日这月光竟如此魅惑令她看花了眼,又怕于承平郡王会责怪于她,伏在地上顿时肩颈发抖。
连声道:“奴唐突,殿下恕罪,殿下赎罪……”
苏子参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且收整这处便去歇息吧,睡前记得用烛火在周身扫一圈。”
羡月虽不解其意,但见郡王并不追究,大松一口气。
临别前,羡月还是忍不住看向小郡王,她心中有愧,对着这张与旧日故主相似的脸,心中泪水长流,遥看月亮冷凄,更觉得世事无常,红着眼离去。
苏子参提着剑又回到寝殿,见长春睡得一脸痴像,心中叹息。
不知为何,夜里这莫名一通,竟让他怎么也无法入睡,心中烦闷。
数日后,这烦闷有了缘由。
嘉元三十三年秋,十九岁的皇长孙赵亓生下了长子,取名赵宝华。
这年赵松之十六岁,苏子参十四岁。
赵宝华作为嘉元帝的第一个曾孙,似乎生下来就是珍宝华光加身的。
许久不曾出宫的嘉元帝在那日当夜悄悄进到王府上,跟着的大太监张顺笑眯眯地捧着一个匣子,匣子里是一件极繁复的金锁,中间镶嵌了一颗东珠,赠与这曾孙。
靖王顿时面色红润地拉着儿子跪下去高声谢恩。
嘉元帝俯身看向那刚出生的孩子,打量一番。靖王在他爹身后,看不清表情,也许嘉元帝是极高兴的,因为他亲手将金锁放在孩子胸口。
嘉元帝手指拨弄孩子的手指,瞬间被五指牢牢攥住。
嘉元帝道:“孩子还未起名吧?”
他不待靖王回答,又道:“便叫赵宝华吧。”
“谢陛下隆恩!”靖王大喜,第二日皇上亲临靖王府的消息便宛如插了翅膀一般飞遍大街小巷。
“谢——陛下隆恩——”
赵松之的调子拉得长长的,满脸轻慢:“我站在旁边看我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差点咧到脑门上,瞧给他乐的。”
苏子参毫不意外:“据说皇上赐名是非常大的荣誉,整个皇室得皇上赐名的不过五指。靖王爷高兴自然是应当的,倒是你,有个侄子不高兴吗?”
赵松之冷哼一声:“肯定是赵熙那个家伙跟你说的吧,荣誉倒是不假,想当初我爹的名字还是我曾外祖父起的。倒是你母亲,名字是经了祖父的手的。”
苏子参一脸好奇。
赵松之对此没有多说,他看向不远处从太兴殿出来的朝臣们,手掌拨动身前的琉璃砖,神色有些悻悻。
“也不是不高兴,就是……赵亓那家伙肯定又要扬起尾巴了,此事于他有大益处,不然不会拉着身体羸弱的大嫂那么早就要孩子。”
他抱怨道:“你不知道,我前段时间见大嫂,她的脸色苍白,简直没有人样,流水似的补品送过去都没什么用。”
苏子参凑到他面前:“哦,原来六表哥是那么善良的人啊!那改日真该去大哥府上看望一下大嫂。”
赵松之瞪他:“你可不要瞎想。”
苏子参正经道:“我可未曾瞎想过,倒是你前两日托我找的药草有苗头了。”
“……私下送我。”
苏子参眼底有三分笑意。
“看,我爹出来了。”赵松之扬了扬下巴。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处角楼,从这里能看到太兴殿的前庭,下早朝的臣子从殿内鱼贯而出。
委顿许久的靖王府似乎因为这个孩子的到来焕发生机,消失在朝野许久的靖王重新踏入朝堂,脸上是止不住的喜意。
其他人见靖王露面,便料想他是重获圣恩,便毫无芥蒂地攀谈起来。
与之喜乐一片相对的是目不斜视径直走过的新任大理寺卿周秉义和冷哼一声的大将军卫君实。
靖王在狱中时,周秉义亲自审讯他,这人铁面无私,手段狠辣。待他出来后,两人就结下了梁子。
靖王怨他小白脸模样,阎王心肠;而周秉义对犯罪之人一贯不假辞色。
至于卫君实,中州之火后收拾烂摊子的正是大将军本人,他看见靖王那个添麻烦的草包能有好脸色才怪。
靖王斜睨走远的二人,不屑道:“拽什么。”
有人在旁老神在在道:“卫将军满门忠烈且圣眷正浓,哪里看得起我们这些人。倒是周秉义,他师傅杨德为了查案多处奔走,结案后却病死途中,圣上对杨老愧疚不已,对这周秉义自然不同,他可是朝中最年轻的正三品啊。”
“哼,那算得了什么,不过是我们赵家的狗罢了。”靖王拂袖。
离得近的几位大人相视一笑,再次恭贺靖王府添喜,靖王喜气洋洋地离开了。
留在原地的大人摇头道:“怨不得皇上不立太子,靖王此人果然不堪大用。”
角楼这边,苏子参指着走远的大理寺卿道:“那便是你日后的上司?”
赵松之点头,他已经到了可以领差事的时候,再过段时间便要去大理寺任职。
“真好啊,可以出宫到处查案。”苏子参道。
赵松之哈哈一笑:“待我日后领了俸禄,请你吃十根二十根糖葫芦都不在话下。”
皇曾孙的百日宴上,朝中半数人都入了靖王府恭贺。
但赐下厚礼的嘉元帝却未曾露面,只是这样依旧不减旁人的热情,俱对前段时日还避之不及的靖王攀起交情。
待众皇孙们向大哥贺喜过后,该吃酒的便去敞开了吃酒,大一副在宫中憋闷坏了的模样。
赵熙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个摇扇,指着庭院中形形色色的人道:“这世上都是趋利的人多吧。”
赵松之无动于衷,苏子参摇头观赏园中怪石。
赵熙眼珠一动轻笑看向六哥:“六哥,这里可是你家,迎来送往的是你亲爹,他们要巴结的人是你,你却与我们躲在这角落做什么?”
赵松之猛地伸手狠狠敲了赵熙的头,速度之快令赵熙一瞬间都没感到痛。
下一秒,赵熙的眼泪狂飙出来,他两手挥舞,大叫:“六哥怎么平白无故打我!”
“嘴欠。”赵松之抱臂冷冷道。
苏子参从怪石上移开注意力扭头看他俩,眼睛眨动,小手一指:“他们要巴结的人分明是大哥吧。”
可不是,靖王和大皇子赵亓被众人围绕,传来的一二言语中甚至恭维地提到了家门口招福的石狮子,压根就没有提到二儿子,存在感低的好似不存在。
赵熙头顶大包嘿嘿一笑,揶揄道:“他不就是生了个儿子吗,六哥也抓紧生一个不就得了。”
苏子参给他打眼色,让他别再找揍,没看到赵松之的一双眼睛都盯着女眷那边。
靖王妃身边站着面无血色的世子妃,要说这世子妃陈月,无人不称赞她一声贤妻良母。
夫君落魄时将自己嫁妆拿出大半接济王府,不曾有一丝怨言,病弱产子后还亲自喂养孩子,王府从未请过奶娘。
皇曾孙有多健硕,这陈月如今身子骨就有多憔悴。
靖王妃还在那里传授经验,脸上不无得意道:“孩子还是得自己喂,我当初生养两个儿子时费尽心血,他们自小就比其他孩子康健……”
陈月低头勉力一笑:“母亲说的是。”
赵松之目光从那张低眉顺眼的脸上收回来,转头听到两个蠢弟弟在他背后嘀嘀咕咕。
赵熙:“你说我日后当了说书先生要是将六哥觊觎长嫂这件事说出去,那我的入座率岂不是爆满?”
苏子参点头肯定:“这样劲爆的消息必然是万人空巷。”
赵熙眼睛发光摩拳擦掌,像已经准备好了要大干一场。
赵松之忍无可忍,一人给了一个爆锤。
“我只是顾念大嫂身体不好,你们少败坏人家名声。”
“哦。”俩少年齐齐面壁思过。
等赵松之走了后,赵熙扭头看他表哥,还是忍不住他的诉说欲,笑吟吟道:“表哥可知道祖父为何没来这白日宴。”
“不知。”
“中州之祸后,百姓和官员频频催促立储,”赵熙一双眼睛里尽是机灵,“大家虽然表面上不闻不看不说,但暗地里都盯着那个位置呢。”
苏子参沉吟片刻:“你是说外祖若是来了这百日宴恐怕有人会多心?”
“你看这院子里的人其乐融融,其实有几个真心的,背地里大家扭着身子探头探脑想打听别人家的龌龊事呢。”赵熙折扇折面露出精明相。
苏子参皱眉:“这话太过臆断了些。”
“那就不提,不提。”赵熙笑眯眯:“言归正传,正是因为立储祖父才未出现在众人面前,但这储位却是已经定了。”
“……是大表哥。”苏子参侧头看向人群鼎沸之处。
赵熙的折扇从皇曾孙身上移到大皇孙赵亓身上点了点:“除了他还能有谁更正统呢,长子长孙。”
苏子参呼出一口气,他看向与苏长令结伴而来的赵姬,她的眼睛在四处张望,苏子参知道她在找自己。
他淡然笑了笑:“那想必是极好的,大家都安心了。”
苏子参与赵熙从假山石后出来,一个稳步走向父母,一个笑着疾步投进父亲的怀抱。
中都之上云浪翻迭,风雨欲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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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