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从府里走出来时春光满面。
他看见坐在马车上的殿下,半是抱怨半是不解:“殿下怎么这么急着走哇,咱们不是能在家待两天呢。”
苏子参默然。
他将怀里的银票交给长春,长春见状惊呼:“公主可真疼殿下啊,居然给这么多银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包袱扔到马车上,那包袱鼓鼓囊囊的,落在苏子参脚边。
长春挠挠头不好意思道:“干妈非让我带着的,殿下您可别嫌弃我。”
苏子参俯身:“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长春打开来:“里面都是些穿的用的,比不得公主的大手笔。”
苏子参看到一双精致的布鞋放在最底下,长春露出甜蜜的表情:“是干娘给我纳的鞋底子,蛮娘绣的鞋面。”
苏子参让长春将包袱收好,给他在马车里寻了个空放置。
长春数着银两,眼里放光:“哇,咱府里今年收成不错啊!殿下您都可以撒着欢地用了。”
苏子参目光从太史府上移开,听到长春的话涩然笑了笑。
“跟我讲讲厨娘和你那个小未婚妻蛮娘的事吧。”他道。
长春扭扭捏捏的:“殿下您就别打趣我了……”
苏子参听着长春欢快的讲他去看干娘时候她们多么开心,给他拿了许多吃食,他一时有些恍神。
赵姬的弦外之音他听到了,所以说不出停留的话,他在皇宫中每日都会想念太史府,想念母亲,可是母亲却似乎不如他想她那般想念他。
他以往一直觉得是赵姬游离在太史府外,然而如今,他倒是像游身在外的人,茫然无归期。
“殿下!”
“哎呦,停下车,我这老腰啊!小郡王——”
苏子参耳朵微动,他掀开帘子:“长春,可是有人唤我?”
长春不知所觉。
“慢些走。”
马夫勒住缰绳。
那呼唤声越发清晰,苏子参跳下马车向后看去。
他神色一愣:“是罗先生。”
长春惊叹:“殿下可真厉害,隔着这么远都听得到。”
那长街之外,账房罗先生拎着衣裳跑得跌跌撞撞,气喘吁吁。
苏子参连忙上前迎接,罗先生差点瘫倒在地上。
他连连道:“你这马,可真是个好马,跑得忒快。”
苏子参将他搀扶起来,见他面目通红,头上汗珠直坠,便用袖子给他擦汗。
“怪不得在家中未见先生您,原是在街上采买,罗先生怎么如此着急?”
罗先生手里拎着两个包裹,直起老腰喘了口气道:“我是知道你要回来专门去买的东西,哪成想我刚回到太史府就听说你已经走了,怎地走这么快,撵死我这把老骨头了。”
苏子参鼻头一酸:“宫里有事,家中不宜久待。”
长春刚要说话,却见苏子参摆摆手,于是退回马车上,留给他二人空间。
“无妨无妨。”罗先生乐呵呵地将包裹递给苏子参。
“公主看不到正好,省得要生我的气。这个啊是你爱吃的糖葫芦,这个是你爱看的书,妥善收好,不过记得,可别耽误正经读书了!”
罗先生冲苏子参眨眨眼。
苏子参抱了满怀,噗嗤一声笑了,罗先生总是爱和母亲对着干。
他上前一步,将头抵在罗先生肩膀上,低声道:“谢谢罗先生为我费心。”
罗先生摸了摸明显情绪低落的小郡王,叹气:“有空了再多回家看看,陪陪我下棋也好啊。”
“嗯。”苏子参用力点头。
马车载着小郡王远去,他咬了口怀中的糖葫芦,默默流下泪。
长春很是稀奇,问小郡王怎么了。
苏子参泪水糊了一脸:“罗先生又被骗了吧,这糖葫芦可真酸啊……”
第二日,赵松之从洗华殿前经过,怀里抱着大把竹子。苏子参瞥见,立刻放下手中毛笔,在门口露出半个头。
然而赵松之明明看见了他,却没有停步,反而侧身躲避,他身边甚至没带侍从,样子令人狐疑。
苏子参喊:“六表哥。”
赵松之知晓躲不过去,翩然转身,微笑摆手:“呀,是子参啊。”
好像你才看见我一样——苏子参整个身子从门里出来,他睁着大眼睛上下打量赵松之。
赵松之脸皮一红:“子参表弟怎么这样看我?”
他身上有土,发间还插着几片竹叶,黑色靴子底侧有泥,分明从皇宫西侧竹林出来的。
苏子参指指他怀里的粗竹:“表哥砍竹何为?”
“哈哈,”赵松之干笑两声,“最近听说民间百姓喜欢伐竹辅以糯米制成竹筒饭,我便想着试一试。”
苏子参眼珠黑白分明,又问:“那表哥为什么要躲着我呢?”
“啊?没有吧!”赵松之抬头看天。
苏子参见赵松之铁了心耍赖也无法,正要摇头回去时,宫道处赵松之的侍从气喘吁吁跑了过来。
他看不见赵松之一个劲地朝他使眼色,反而面露喜色,先是朝苏子参行了个礼,转而向自家殿下报喜。
“殿下,您的手艺可太巧了,昨个您弄的玩意都卖出去了呢!”
侍从说完不见赵松之的回应,不解地抬头,却看赵松之扶额。
“殿下?”
苏子参和颜悦色问:“六表哥弄了什么精巧玩意?”
侍从立刻如数家珍,钦佩之色溢于言表。
“闭嘴!”赵松之咬牙切齿,“你还嫌我丢脸不够吗?!”
苏子参几乎是立刻知晓了事情原委。
靖王府被罚没大半家业,听闻靖王妃甚至变卖娘家嫁妆生活,因此在宫中的靖王之子也变得拮据起来。虽然宫中会给皇孙们按月发放银钱,但那点钱极少,还不够宫中打点的。
“六表哥……”
赵松之见苏子参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自己,手中的竹子都格外烫手起来,他立刻道:“你可不要可怜我。”
苏子参摇摇头,他牵起赵松之的手,见上面果然有几道细细的伤口,想是刮刀竹丝划伤的。
他问侍从:“表哥的雕件所卖几何?”
侍从被赵松之瞪了之后有些忐忑,小声道:“一两。”
其实这还是他说高了,大街上哪愿意收这不是名家的东西,一两都难卖出去,他硬是自己掏钱咬牙补贴了上去,怕他家殿下太失望。
苏子参哑然,他虽不知赵松之雕工如何,但这价格对赵松之来说,显然无法解他困局。
“表哥并不可怜,反而该骄傲才是。”苏子参又道:“可我很想让表哥教我雕琢之道,不知表哥意下如何?”
赵松之摸了摸鼻子,半晌道:“好。”
他知道这是苏子参变着法的想补贴他来着。
果然,进殿之后,苏子参非常豪爽地让长春拿来他所有积蓄,以表示自己很有钱,让表哥不必有心理负担。
可等赵松之看清那钱匣里的银两,一时间心情复杂,不知说什么是好,他这小表弟可知道,赵松之往日的银钱零头都比这匣子里的多。
见苏子参非常大方地分给他一半,他忽然不忍心打击眼前的小富豪,他将银钱推回去大半,只留下一张小面额银票。
他看着眼前乖巧的孩子,怨不得苏子参平日穿着行事都略显拮据,甚至听过有侍人偷偷抱怨公主之子堂堂郡王出手竟如此小气。
赵松之眼底流露出怜惜。
他大手一挥道:“说吧,你想要雕什么,哥哥这就给你雕刻。”
苏子参瞅瞅那饱满圆润的竹,想了想:“笔筒,外面刻个狐狸吧。”
待赵松之将几根竹子全部刻完,苏子参的书桌上多了数十个憨态可掬的狐狸笔筒。
而那个月,苏子参与赵松之二人都拮据得可怜,常常一块饼两个人分食,看得其他皇孙心有戚戚然,不得不接济他们一二,其中尤以赵熙的零食匣子贡献最大。
某日,赵松之揽着苏子参的肩膀,泪眼滂沱:“子参弟弟,你我虽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你今日与我共苦,他日我二人也必定同甘,我定不负你!”
苏子参扭扭身,躲过赵松之一时激动甩出的鼻涕。
赵亓就在不远处自然听见了,满头黑线:“赵松之!你亲哥哥还在这呢!”
他近日过得也不如意,但好在有妻子娘家贴补,不像赵松之那般落魄。
赵松之充耳不闻,四处找器皿,似乎要歃血为盟。
苏子参默默远离,他可不想碰生血。
等到苏子参有时间看罗先生临别时送他的书,已经是数日后了,那册书被长春收归在他卧房。
书用布包裹得十分严实,恰好赵松之在另一侧,他性格急躁,见苏子参迟迟未能打开,竟直接抽出匕首割断布条。
里面共计三本书,赵松之将书拍在苏子参面前,他知道这个表弟最爱读书,很宠溺道:“看吧!”
黄澄澄的书面,明亮得摄人,封面上只有风月录三字。
苏子参以为又是罗先生四处搜罗来的志怪趣事,打算过些日子再看。
赵松之却忽然起了兴致,他剑眉一挑,先翻开了书。
白白的纸上两道人影交缠,另有一行小字讲述阴阳交合。
赵松之的视角下,小表弟眼睛骤然圆睁,耳朵泛红,不可置信地要去捂住书页。
“这……这,秽乱!”
赵松之扬起手,将小黄书高高举在空中,挑眉:“小郡王没看过这书?”
苏子参今年已经十四岁,即使在寻常人家也该懂得人事了,可偏生太史府内公主不吩咐无人敢教授他这些,再观公主,好像忘了这事一般。
苏子参对这事也并不好奇,他看的最过激的也不过是罗先生话本里雾里看花一般草草略过的妖怪与书生翻云覆雨。
却不知这翻得是何处的云,哪里的雨。
赵松之轻咳一声,倒真是不知如何面对过分单纯的小表弟了。他家中有一已经娶妻的大哥,他自己虽未尝情事,但对男欢女爱一道却是熟悉的。
面对情窦未开的苏子参,赵松之当即觉得自己任重道远。
他与苏子参关了门在房内就此书嘀嘀咕咕,引来了爱看热闹的赵熙,一番探讨下来,年岁最小的赵熙甚至比苏子参懂得更多。二人纷纷鄙夷苏子参看了那么多书都白看了。
苏子参脸如蒸笼,头冒白烟,将小黄书合起来,打开门将两人都轰了出去。
他将怀中的书和另外两册合在一起统统塞进了床底下,心中暗恼,又觉得一定是罗先生不小心拿错了书给他,发誓再也不看!
长春在院子里看见被赶出来的两位殿下大笑着击掌远去,满头疑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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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狐狸笔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