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着。
阿钰的毒彻底解了之后,便不再傻笑了。
林妙真觉得阿钰笑起来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更好看,可惜这人就是不爱笑。
招财长得很快,才半个月就大了一圈,圆滚滚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那几只乌鸡满院子飞。
林妙真看到它追着鸡就骂一顿,但骂完之后又蹲下来摸它的脑袋,给它喂野菜。
阿钰看着这一幕,总觉得林妙真骂招财的语气跟骂他的时候差不多。
嘴上凶巴巴的,眼里全是笑意。
他已经学会了不少活计。
锄地、浇水、施肥、劈柴,虽然干得不如林妙真麻利,但已经不需要她手把手地教了。
他甚至还学会了辨认几种常见的菌子,偶尔上山采一些回来,林妙真夸他有进步,他能高兴一整天。
林妙真觉得日子就该这么过下去。
虽然穷,虽然苦,但有人陪着,有奔头,每天睁开眼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这种感觉让她觉得踏实。
但她没想到,好日子还没过上几天,就出事了。
那天傍晚,阿钰在灶台边烧水,想洗个澡。
他干完活浑身是汗,泥土和汗水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他烧了一锅热水,想好好洗一洗。
林妙真在院子里喂鸡,听见屋里传来动静,没当回事。
阿钰这些天已经学会烧火了,应该没什么问题。
但当她喂完鸡走进屋的时候,却发现不对劲了。
灶膛里的火烧得太旺了,火焰从灶膛里蹿出来,舔上了灶台旁边的柴堆。
柴堆是阿钰前两天刚从山上背回来的干柴,堆了大半个灶台,一遇火就着了,火势蔓延得飞快。
阿钰正手忙脚乱地用水瓢往火上泼水,但水太少,火太大,根本没用。
“阿钰!”林妙真尖叫了一声,冲过去用脸盆舀了满满一盆水泼上去。
火已经烧到了房梁上,干透了的木头一遇火就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四溅,浓烟滚滚。
“快出去!”阿钰一把拽住林妙真的胳膊,把她往外拖。
阿钰死死地抓住她,把她推出了院门,然后自己转身冲了进去。
林妙真在院子里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巨响,房梁塌了,整间屋子都在晃。
“阿钰!!!”她疯了似的要往里冲。
一个人影从浓烟里冲了出来,怀里抱着招财,头发烧焦了一截,脸上全是黑灰,衣裳也被烧了好几个洞。
阿钰把招财往林妙真怀里一塞,转身又冲了回去。
“你干什么!”林妙真急得在后面喊。
阿钰没有回答。
他冲进火场,抓起床底的那个破瓦罐,里面装着他们全部的积蓄。
他刚跑出来,身后又是一声巨响,整个屋顶塌了下来。
火焰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
林妙真抱着招财站在院子外,看着自己的家在大火中化为灰烬。
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这是她爹娘留给她的房子。
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出嫁,在这里守寡。
每一块土坯、每一根房梁,都是她爹一担土一块木头垒起来的。
现在全没了。
阿钰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瓦罐,脸上全是黑灰,看不出表情。
村民们听到动静,提着水桶赶来了,但火势太大,根本救不了。
大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间土坯房烧成一片废墟。
大火烧了半个时辰才渐渐熄灭。
林妙真站在废墟前,一动不动。
村民们围在旁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刘婶走过来,揽住她的肩,叹了口气:“妙真啊,人没事就好,房子没了还能再盖。”
林妙真呆呆地点了点头,目光依然盯着那片废墟。
她怀里的小猪崽挣了两下,发出不满的哼唧声。
她低头看了看招财,把它放在地上,然后在废墟旁边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
阿钰一直站在她身后,一动不动。
人群渐渐散了。
夜深了,月亮升起来,照着那片焦黑的废墟。
林妙真坐在地上,怀里抱着招财,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阿钰在她旁边坐下来,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是我不好。”
他的声音哽咽得厉害。
“我不该烧火,我不该把柴堆在灶台边,我不该。”
“好了。”林妙真打断他。
她转过头来看他。
月光下,她的脸上还有泪痕,眼睛红红的。
“你又不是故意的,”她说,“烧都烧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阿钰看着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烧焦的袖口和指尖上的水泡。
他烧了她的房子。
她唯一的东西。
阿钰的肩膀开始发抖。
林妙真起初以为他是冷的,夜里的风确实有些凉。
但她很快发现,他不是冷的发抖。
阿钰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呼吸急促不稳。
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脸上滑落,滴在焦黑的土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湿印子。
林妙真愣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阿钰哭。
他肩膀颤抖,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林妙真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似的。
她放开招财,站起身,伸出手把阿钰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哭什么呀,”她轻声细语地安慰他,“我又没怪你。”
阿钰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活了多少年,他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从来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过话。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犯错了没关系,你不是故意的,我不怪你。
在他从前的世界里,错了就是错了,没人会听你解释,没人会问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只会受到惩罚,被责骂,被冷落,直到你记住这个错误,再也不敢犯第二次。
林妙真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念叨着:“房子没了再盖嘛,又不是多大的事。人没事就行,你没事我没事,招财也没事,钱也还在,这不挺好的吗?”
阿钰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
林妙真搂着他,抬起头来看天上的月亮。
她想,得去找叔叔借住一段时日了,还有那些被烧掉的东西全都没了,都得重新置办。
要花钱。
很多钱。
她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越算越觉得头疼。
她搂紧了怀里的阿钰,拍了拍他的背。
“别哭了,”她说,“再哭招财都要笑话你了。”
招财抬起小脑袋,发出一声哼哼,然后又趴下去了。
阿钰终于止住了哭,从林妙真的肩膀上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脸上全是黑灰和泪痕,狼狈不堪。
林妙真看着他那张哭花了的脸,忽然觉得他比平时更平易近人了。
他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不是那个说话文绉绉、礼数周全的陌生人,他就是个会犯错、会愧疚、会哭的普通人。
是她林妙真的男人。
“好了?”她问。
阿钰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把脸上的黑灰抹得更匀了。
林妙真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俊不禁。
“你这个样子像大花猫。”
阿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尾红红的。
“妙真。”,他鼻音粗重,哑着嗓子说。
“嗯。”
“对不起。”
“知道了。”
“我会赔给你的。”
“你怎么赔?你又没钱。”
阿钰沉默了片刻,说:“我会赚很多很多钱,给你盖一间新房子,比这间大,比这间好。”
林妙真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笑了笑。
“行啊,我等着。”
她抱起招财。
“走吧,先去找我叔叔,今晚借住一宿。”
两个人并肩走在月光下,身后是一片焦黑的废墟。
招财在林妙真怀里哼哼唧唧地叫着。
林妙真拍了拍它的脑袋:“别叫了,你的窝也没了。”
阿钰走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发誓。
他一定要给林妙真盖一间新房子。
不是那种土坯房,是砖瓦房。
要有院子,要有猪圈,要有鸡舍,还要有一间专门给她放衣裳的屋子,虽然她现在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他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让她不用再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让她不用再穿打补丁的衣裳,让她不用再为了几十文钱心疼。
林妙真的叔叔叫林友德,住在村东头,家里有三间正房带一个院子,在这个村子里算得上是殷实人家了。
但殷实是叔叔家的,跟林妙真没什么关系。
林妙真的爹娘去世后,她被接到叔叔家住了几年。
婶娘王翠花是个精明的妇人,对林妙真说不上坏,但也绝对算不上好。
多一个人吃饭就是多一份开销,王翠花心里不痛快,嘴上也不饶人,三天两头指桑骂槐,说林妙真是个吃白食的。
林妙真十岁就开始给叔叔家干活,洗衣、做饭、喂猪、砍柴,什么活都干,就为了能有一口饭吃。
十六岁的时候,王翠花急着把她嫁出去,随便找了个媒人,把她许给了隔壁村的贺青山。
贺青山人不错,憨厚老实,对林妙真也好。
可惜命不长,成亲不到一年就没了。
林妙真守寡后,没有回叔叔家,而是一个人住在爹娘留下的老房子里,靠两亩薄田过活。
她宁可一个人吃苦,也不想再看婶娘的脸色。
可现在老房子烧没了,她不得不去投靠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