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只鸡,六只绿豆大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阿钰,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阿钰正惊讶,又看见房梁上忽然多了一只猫。
一只花猫蹲在房梁上,正冲他招手。
那只花猫见他不理睬,从房梁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的桌上,开始跳舞。
猫跳舞。
阿钰闭上眼睛,摇摇头再睁开。
猫还在跳。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真疼。
猫依然在跳舞。
“我知道了,”阿钰喃喃自语,“这菌子有毒。”
他一低头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变成了彩色的泡泡,红的、黄的、蓝的,一串一串地飘向屋顶。
阿钰盯着那些泡泡看了几秒钟,忽然觉得其实没那么可怕,甚至还有点好看。
那只跳舞的猫跳完了,朝他鞠了一躬,然后变成了一团烟雾消失了。
桌上那盘炒菌子长出了腿,开始走来走去。
“你别走,”阿钰对那盘菌子说,“你还得给妙真吃呢。”
那盘菌子停了一下,似乎听懂了,乖乖地站住了。
阿钰满意地点点头,坐在凳子上,托着腮帮子,看着那盘长腿的菌子,等着林妙真回来。
林妙真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她推开院门,把锄头靠在墙边,拍了拍身上的土,正要往屋里走,忽然闻到了一股香味。
炒菌子的香味。
她愣了一下,快步走进屋里。
桌上摆着一盘炒菌子。
阿钰坐在桌前,正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那种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好像在看什么很惊奇的东西。
“阿钰?”林妙真走过去,“这些是你做的?”
阿钰点了点头。
“你会做饭了?”
阿钰又点了点头,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林妙真摸不着头脑的话:“妙真,你的头上有光圈。”
林妙真摸了摸自己的头顶:“什么光圈?”
“金色的,”阿钰很认真地说,“仙女头上的那种。”
林妙真看着他发直的眼神和微微泛青的脸色,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盘炒菌子,拿筷子夹起一片看了看。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阿钰!你吃了这个菌子?”
阿钰点了点头:“我尝了几片,味道还不错。”
“你尝了几片?!”
“大概五六片?”
林妙真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急得声音都变了:“这是见手青!有毒的!你知不知道!”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林妙真身后。
林妙真顺着他的目光回头一看,什么也没有。
“你看什么?”
“你身后有个人,”阿钰说,“穿白衣服的,在冲我笑。”
林妙真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身后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阿钰!你别吓我!”
“没吓你,”阿钰的语气平静,“她现在走到门口了,还冲我招手。”
林妙真一把抓起阿钰的手腕,拽着他就往外走。
“走!找郎中去!”
阿钰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但还是跟着她走了。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炒菌子。
“那盘菌子怎么办?它一直在看我。”
“你管它干什么!”林妙真急得直跺脚。
“它说它舍不得我。”
阿钰说着就抓起菌子要往嘴里送。
林妙真一把打掉他手里的菌子:“相公,你别吃了!”
她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把阿钰打晕扛走的冲动。
她一手拉着阿钰,一手把那盘菌子端起来,倒进了猪圈里。
阿钰看了一眼猪圈:“小猪好像很高兴,它把菌子吃了。”
林妙真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炸了。
她拖着阿钰出了门,一路小跑往陈郎中家去。
阿钰被她拉着跑,脚步虚浮,好几次差点摔倒。
但他依然保持着一种奇怪的镇定,甚至还有心思跟路边的树打招呼。
“这棵树在跟我说话。”他说。
“它说什么了?”林妙真没好气地问。
“它说今晚有雨。”
“你还能听懂树说话?”
“嗯,”阿钰点点头。
林妙真咬着牙,加快脚步。
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找到陈郎中,给这个胡说八道的家伙解毒。
两个人终于到了陈郎中家门口。
林妙真砰砰砰地拍门:“陈郎中!陈郎中快开门!我男人中毒了!”
门开了,陈郎中拎着一盏油灯,不紧不慢地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阿钰的脸色,又翻了翻他的眼皮,问:“吃的什么?”
“见手青!”林妙真急得嗓音都劈了。
陈郎中又看了阿钰一眼:“吃了几片?”
“五六片。”阿钰替自己回答。
“看见什么了?”
阿钰想了想,开始认真作答:“水缸在笑,鸡在说话,房梁上有猫跳舞,炒菌子长了腿在桌上走,还有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在冲我招手。”
“五六片不算多,”陈郎中捋了捋胡子,“不致命,但幻觉得持续一两天。”
他转身回屋,抓了一包药出来递给林妙真:“回去煮了给他喝,多喝水,好好休息。这两天别让他一个人待着,得有人陪着,万一他跑到山上去就麻烦了。”
“跑到山上去?”
“有些中了见手青毒的人会乱跑,”陈郎中看了阿钰一眼,“他还能跟你说话,还算清醒的。有些严重的在地上打滚,有的往河里跳,还有的把自己当成鸟要从房顶上飞下去。”
林妙真听紧紧攥住了阿钰的手。
阿钰反握住她的手,低头看了她一眼。
“我不会跑的,”他说,“我的鸡还在这儿。”
林妙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付了诊金,她扶着阿钰往回走。
夜风凉飕飕地吹着,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
阿钰走得很慢,但不怎么晃了,只是眼睛总是往两边看,时不时冒出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那个石头跟我打招呼了。”
“没有,那是石头。”
“它刚刚还跟我招手了。”
“石头不会招手。”
“刚才会。”
林妙真叹了口气。
她侧过头看了阿钰一眼。
月光下他的脸色还是很难看,但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愉悦,好像看见幻觉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她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两个人并肩走在月光下。
“你以后要做什么之前,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她说,“你想做饭可以,但你得先学会认菌子。见手青长什么样你都不知道,你就敢炒来吃?你是嫌命长吗?”
“我见你采过,”阿钰说,“我以为那是能吃的。”
“能吃是能吃,但你不会炒啊!见手青要切得薄薄的,炒得透透的,油要够多,火要够旺,炒的时间要够长,少一样都不行。像你那样切的那么厚,神仙吃了都得中毒。”
阿钰沉默了一会儿。
“那下次你教我。”
“还下次?你还想有下次?”
“我的意思是,你教我认菌子,教我炒菜。”
林妙真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你真想学?”
“真想学。”
“为什么?”
阿钰想了想,说:“因为我想让你回来就能吃上饭。”
林妙真的鼻子忽然酸了。
她低下头,小声地说:“好,我教你。”
阿钰点了点头,又说:“那盘菌子我没浪费,猪圈里的小猪吃了它们。”
“猪圈里没有猪。”
“以后会有的。”
林妙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你说得对,以后会有的。”
两个人慢慢地走回了家。
林妙真把阿钰按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又去煮了陈郎中的药。
药煮好了,她端到床边,阿钰接过去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苦不苦?”林妙真问。
“不苦。”
“骗人,我看你嘴角都抽了。”
阿钰把碗递给她,没有说话。
林妙真把碗放在桌上,吹灭了蜡烛,在他身边躺下来。
过了一会儿,林妙真听见他小声说了一句:“妙真,你的光圈还在。”
“什么光圈?”
“金色的,在你头顶上,你很好看。”
林妙真没有回答。
这个傻子,中着毒呢,还在夸她好看。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阿钰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看见房梁上长出了一朵蓝色的蘑菇,蓝色的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他盯着那朵发光大蘑菇看了很久。
他露出一个笑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一夜无梦。
阿钰中毒的事在村里传开了,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谈。
有人说他命大,有人说他娇气,还有人说他脑子本来就不好使,这下更糊涂了。
王婶来探望的时候,捂着嘴笑个不停:“妙真啊,你男人可真有意思,跟鸡说话,鸡还回他了?”
林妙真正在给阿钰熬药,头也不抬地说:“王婶,你就别取笑他了,他还不舒服呢。”
王婶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眼神还有些发直的阿钰,笑得更大声了:“我看他那个样子,倒像是舒服得很。”
阿钰躺在床上,眼睛盯着虚空,面无表情。
房梁上没有蓝色的蘑菇了,但他看见那几根房梁在慢慢地旋转,像风车一样。
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王婶,你头上开花了。”
王婶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我头上哪有花?”
“有的,红色的,很大一朵,开得正好。”
王婶脸色微变,看了看阿钰,然后干笑了两声:“这孩子,还说着胡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