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是被一阵米汤的焦糊味呛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入目不是自己租房那盏暖黄色的顶灯,而是一根摇摇欲坠的乌黑房梁。房梁上挂着一串干瘪的红辣椒,辣椒下方,是一张用土砖和木板搭成的简陋灶台。灶台上的铁锅正冒着黑烟,锅底一层黑乎乎的糊状物,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气味。
什么玩意儿?
她下意识地想撑起身子,掌心却按在了一把干草上。低头一看,自己正躺在一张铺着干草的破席子上,身上盖的是一床补丁摞补丁、硬得像铁皮的薄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霉灰混着柴火烟尘的味道。
这……这不对。
她昨晚刚在直播间教完粉丝做“三分钟快手葱油拌面”,然后倒头就睡,怎么一觉醒来就躺在了这个……这个像是八十年代农村土坯房的地方?不对,八十年代的农村也不至于穷成这样。
“阿姐……”
一个细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苏晚晚僵硬地转过头,看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蹲在席子旁边。男孩瘦得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却大而黑,此刻正眼巴巴地望着她,手里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半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上面飘着几粒数得清白米的米粒。
“阿姐,你喝点米汤,”小男孩小心翼翼地把碗往前递了递,“你烧了好久,虎子好怕。”
烧了好久?虎子?
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猛地涌入脑海,像被人强行塞进了一团乱麻。她叫苏晚晚,今年十七,是这清河县柳溪村的孤女。三日前父母采药时双双坠崖身亡,留下她和年仅五岁的幼弟苏虎。她承受不住打击,一病不起,连丧事都是村长带着邻里帮着张罗的。原身烧了两天两夜,今早终于断了气。
然后,现代的美食博主苏晚晚,就穿进了这具瘦骨嶙峋的躯壳里。
苏晚晚闭了闭眼,消化完这离谱的信息。三年自媒体生涯,她经历过大起大落,心理素质不算差。打不过就接受,这是她做账号第一天就学会的道理。
她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那碗清得可怜的米汤上,又看了看灶台上那口冒着黑烟的锅。
“虎子,你在煮什么?”她嗓子干哑,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我想给阿姐熬点米汤,”苏虎低下头,小手不安地抠着碗沿,“我怕阿姐饿死了……可是米好少,我放了一点点米,然后我去添柴,回来就糊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大眼睛里蓄起了水光,像是随时要哭出来。
苏晚晚心头一酸,挣扎着坐了起来。这一动才发现自己浑身酸软,额头还滚烫,但比刚才清醒了不少。她接过虎子手里的碗,仰头一口气喝完了那半碗米汤。米汤寡淡无味,还带着一点锅底焦糊的苦,但那一点米粒滑入胃里的感觉,让她终于有了一丝活过来的实感。
“阿姐不饿,阿姐就是渴了,”她把空碗还给虎子,摸了摸他那干枯发黄的头发,“虎子真能干,还知道给阿姐熬汤。”
虎子被她一夸,眼泪吧嗒就掉了下来,扑过来抱住她的腰:“阿姐你别死……你别丢下虎子……”
小小的身子瘦得硌人,苏晚晚搂着他,拍了拍他的背,心里那点穿越的荒谬感被一种更现实的东西狠狠压了下去。
她活过来了。这破屋子、这瘦得皮包骨的弟弟,是她的了。她得活下去,还得带着这个小家伙一起活下去。
“不死了,阿姐好好的,”她把虎子从怀里拉出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他的脸,“去,把灶台收拾一下,阿姐看看家里还有什么能吃的。”
虎子抽噎着跑向灶台,像得了什么神圣的使命一样,拿起一块黑抹布认真地擦起锅沿来。
苏晚晚扶着墙站起来,环顾这个所谓的“家”。
一间堂屋,一间卧房,卧房里那张破床上还堆着两床薄被。堂屋正中央一张瘸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方桌,桌上一只黑陶茶壶,壶嘴缺了一块。墙角堆着几个粗麻袋,她走过去翻了翻。
半袋糙米,大约还能吃个五六天。一小罐粗盐,一块黑乎乎的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老姜。除此之外,一个铜板都没有。她翻开记忆,原身父母生前靠采些山货去镇上换钱,日子本来就紧巴巴,办完丧事之后,仅剩的一点积蓄也花光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算她是个美食博主,满脑子都是菜谱,没有食材也白搭。
她走到灶台前,虎子已经把锅刷干净了,正仰着小脸等她。锅里还残留着一股焦糊气,但锅底是干净的。灶台旁边有一个歪歪扭扭的木头架子,上面放着几个粗瓷碗碟,一把豁了口的菜刀,还有一只小陶罐。她揭开陶罐盖子,里面是黑乎乎的一团,凑近闻了闻。
是猪油。凝成白中带黄的一坨,底部沉着一层灰,品相糟糕,但味道没坏。
她又在架子底层摸出了小半袋面粉。面粉已经有些受潮结块,但没发霉,还能用。
糙米、粗盐、老姜、猪油、受潮的面粉。就这些了。
苏晚晚看着这几样东西,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起来。做葱油拌面?不行,没有葱,也没有酱油,面粉还受潮了,擀面条韧性不够,煮出来容易断。做疙瘩汤?这个倒是用面粉就能做,但光有疙瘩汤,清汤寡水的,也卖不出价钱。
等等。
她目光落在那只陶罐的猪油上,又看了看灶台角落里一把干枯的、原身平时当柴火烧的干草。那是一种野葱,柳溪村山坡上到处都是,味道淡一些,但聊胜于无。
受潮的面粉做不了好面条,但她可以做一样更简单、更粗暴的东西:油饼。
面粉加水和盐,揉成面团,饧一会儿,擀成薄片,抹上猪油,撒上切碎的野葱,卷起来再擀平,下锅用猪油一煎。外皮酥脆,内里绵软,油香和葱香混在一起,这玩意儿在任何一个时代都不会缺食客。
成本极低。面粉是现成的,野葱不要钱,猪油够她用好几回。
“虎子,”苏晚晚扭头看向正蹲在灶台边好奇看她翻东西的弟弟,“想不想吃好吃的?”
虎子眼睛一亮,拼命点头,又犹豫地看了一眼那半袋糙米:“可是……阿姐,米不够了。”
“不吃米,”苏晚晚把那小半袋面粉拎出来,又在碗里倒了一小碗清水,“阿姐给你烙饼吃。”
她搬过那只陶罐,挖了一勺猪油放进铁锅里。铁锅太大,油在锅底只化成一滩薄薄的油膜,但这已经够了。她把面粉倒进一个干净粗瓷碗里,加了一小撮盐,慢慢倒入清水,用手指搅合。面粉受潮之后筋性差,揉起来有些粘手,但她凭着多年揉面的经验,三下五除二就拢成了一个软软的面团。
没有擀面杖,她就把菜刀洗净擦干,用刀背来擀。面团在刀背下慢慢摊开,变成一个不太圆的面饼。她撒上切碎的野葱,又抹了一小层猪油,卷起来拧成麻花状,再重新按扁。这样反复几次,油和葱就被层层叠进了面里。
锅里的油微微冒烟了。她把面饼贴进锅底,只听“滋啦”一声,一股浓郁的油香瞬间炸开,霸道地充满了整个逼仄的灶间。
虎子站在一旁,踮着脚尖看锅里,小鼻子一耸一耸地抽动。
“阿姐……好香……”他咽了口口水,声音都有些发颤。
苏晚晚笑了笑,用豁了口的菜刀小心地翻面。另一面已经煎得金黄酥脆,泛着细密的油泡。她又煎了一会儿,等到两面都焦黄香脆,才用刀尖挑起来,放在一只干净碗里。
油饼还在滋啦冒油,表面金黄,葱花星星点点嵌在里面,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吹一吹再吃,烫。”她把碗递给虎子。
虎子两只小手捧着碗,低头狠狠吹了几口气,然后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唔——”他鼓着腮帮子嚼了半天,咽下去之后,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阿姐!好吃!虎子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苏晚晚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不是那种需要靠“嫁给有钱人”才能翻身的穿越女。她有一双手,还有脑子里那些现代人都爱吃的菜谱。一碗阳春面也好,一块油饼也好,她总能从这小破屋里走出去,一步步把这个家撑起来。
明天,她就去镇上摆摊。
她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破旧的柴扉前停住了,紧接着,一个低沉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
“苏家妹妹,醒了?”
虎子嘴里塞着油饼,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萧大哥!”
苏晚晚透过门缝看出去。门外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男人,肩宽背阔,穿一身打了补丁的短褐,腰间挂着一把柴刀。他手里拎着一只还在扑腾的野鸡,野鸡脚上绑着草绳,羽毛油亮,一看就是刚从山里打回来的。
男人的脸被山风吹得有些粗糙,但眉目俊朗,一双眼睛沉静得像深山里的潭水。他隔着门缝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虎子手里咬了一半的油饼,没多问,只是把野鸡从门缝里塞了进来。
“昨天你烧得厉害,我打的。给你补补身子。”
说完,他也没等苏晚晚道谢,转身便走了。步伐稳健,背脊挺直,几步就消失在了院墙外的槐树荫里。
虎子抱着野鸡,仰头看苏晚晚:“阿姐,萧大哥对我们真好。他住隔壁,经常给我们送东西。”
苏晚晚看着那只还在扑腾的肥野鸡,又看了看灶台上剩下的小半袋面粉,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挺好的。食材,又多了一样。
明天摆摊的事,她心里更有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