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导演 第8章 顺毛

开机仪式安排在早晨七点。

天刚蒙蒙亮，影视基地的棚区还笼着一层薄雾。

影棚门口支起一张长桌，铺着红布，中间摆着香炉，水果和烤乳猪在两侧。

温清水到得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

乔舒然跟在她身边，手里抱着厚厚一沓红包。

徐铭也到了，穿着皮夹克，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

看见温清水，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身后跟着他的小团队，执行导演老吴，摄影大刘，美术小雅。

几个人站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笑两声，有种圈内人自成的氛围。

演员们陆续来了。

阮月白穿了件浅灰色开衫，素颜，眼睛还有些惺忪。

林曦来得稍晚，戴着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接着是男二许哲和女二唐棠，都是温清水从备选库里挑出来的新人，戏不错，价格也合适。许哲高高瘦瘦，有种干净的少年气；唐棠则眉眼灵动，笑起来有颗小虎牙。

场务老张点燃了香，烟雾袅袅升起。

“来，大家都来上炷香，”老张招呼着，“保佑咱们拍摄顺利，收视长红。”

徐铭第一个接过香。

紧接着是温清水。

她不是迷信的人，但尊重这个行业的传统。

香握在手里，有点烫，她对着香炉虔诚拜了三拜，插进香灰里。

上完香，老张和小乔开始发红包。

每人一个，薄薄的，里面装着八十八块钱，讨个吉利。

大家接过，笑着说谢谢，气氛松快了些。

摄影师架好机器，指挥着站位：“徐导站中间，温编站徐导左边，月白站右边，林曦靠前一点……”

温清水被推到徐铭身边。

徐铭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是标准的微笑。

温清水站在他左侧，阮月白在右边，挽着温清水的手臂，笑得很甜。

林曦蹲在前排，许哲和唐棠站在后排边缘。

“来，看这里——三、二、一！”

快门声响起，定格着这部剧大家的第一个镜头。

开机仪式结束，场务开始撤桌子。

烤乳猪被切成小块，装在一次性餐盒里，大家一人领了一盒当早餐。

温清水没吃，她走到棚里，看布景最后的调整，徐铭正在和摄影大刘讨论机位。

他指着分镜稿，“这里我要一个缓慢的推镜，从月白的眼睛推到林曦的脸，背景要虚化，焦点要跟着情绪走。”

大刘一边听一边点头，手里的激光笔在空气中划着轨迹。

温清水走过去，安静地听了一会儿。

等他们说完，她才开口，“徐导，第一场戏的走位，我想再确认一下。”

徐铭转过头看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

“你说。”

“周窈从教学楼出来，被同学簇拥那段，”温清水指着棚里临时标记的走位点。

“我想让她走一个S形路线，镜头跟着她移动，但焦点始终在她身上。周围的同学要虚化，声音要嘈杂但模糊，只有她说话时，声音才清晰。”

徐铭想了想，点头，“可以。这样能突出她的中心地位。”

他看向温清水，“不过林曦那边，我有点担心。第一场戏他镜头不多，但那个眼神很重要，要自卑，但又不甘心。我怕他演不出来。”

“我跟他聊过，”温清水说，“给他看了几个参考片段。他说有感觉。”

“有感觉是一回事，演出来是另一回事。”徐铭语气淡淡的，带着点过来人的笃定，“短剧演员，能哭能笑就算合格了。要他们演层次，难。”

温清水正想说些什么，小乔面色不太好的走过来。

“温编，出了点小意外。”

场务组一个新来的小姑娘，弄丢了一枚重要的道具胸针。

那是剧情里周窈母亲留下的遗物，今天有需要特写的镜头。

徐铭冷了脸，把剧本扔给大刘，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

“怎么回事？”他压着火，“开机第一天就丢东西，后面还怎么拍？”

小姑娘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句话也说不出。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气氛一下子绷紧。

温清水交代了乔舒然两句，把提前预订好的咖啡递在徐铭面前。

“徐导，消消气，”温清水赔着笑，“已经让小乔去最近的珠宝店找类似款了，二十分钟就能回来。”

“开机第一天，有点小状况无伤大雅，毕竟还有您坐镇。”

明显恭维的话，被面前年轻漂亮的女人说出来，确实让他的火气消了不少。

徐铭看着面前的纸杯上印着熟悉的logo，是城南那家很难订的手冲咖啡馆，他板着脸接过。

温清水转向那个小姑娘，“下次道具清单对完，立刻收进保险箱。这种错误不要出现第二次。”

小姑娘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抹着眼泪跑了。

温清水又转向场务，“把下午第三场和第七场调换一下。我们先拍周窈学校的戏，等胸针到了再补家里的镜头。”

“好。”场务立刻去调整日程。

前后不过五分钟，一场小风波就平息了。

徐铭喝着咖啡，看了温清水一眼。

咖啡是他喜欢的深烘豆子，苦味醇厚，回甘很足。

倒是个细心能放下架子的编剧。

两人在监视器前坐下。

屏幕里，场景已经布置好了，贵族学校的走廊，阳光透过拱形窗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第一场第一镜，准备——”场记打板。

Action.

镜头从走廊尽头开始，缓缓推进。

阮月白被四五个同学簇拥着，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她穿着校服裙，长发披肩，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同学们在她身边叽叽喳喳：

“听说你那个妹妹，昨天又在篮球场堵谢学长了？”

“她也真是，不知道自己什么身份。”

“就是，私生女还这么高调。”

阮月白安静地听着，直到走到楼梯口，才轻轻开口，“好了，别说她了。”

声音很柔，带着一点不耐。

同学们立刻噤声。

镜头跟着她走下楼梯，来到停车场，一辆黑色宾利等在那里。

司机下车，为她拉开车门。

“大小姐，先回家吗？”司机问。

镜头从后视镜里给到阮月白的下巴，皮肤很白，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

“嗯。”她应了一声。

车驶入一座庄园式豪宅。

铁门缓缓打开，车道两旁是精心修剪的草坪，车停在主楼前，管家早已候着，恭敬地拉开车门。

镜头终于给了阮月白全身。

她站在车边，穿着贵族学校的制服，腰身纤细，小腿笔直。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落在她的眉宇。

那张脸是偏清冷的小白花长相，眉眼干净，鼻梁挺秀，有种不染尘埃的美。

只是一个简单的镜头，就完美展示了她的身家和性格。

她走进客厅。

镜头从她的视角推进，宽敞的挑高空间，巨大的水晶吊灯，深色丝绒沙发。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她父亲，正掐着雪茄吞吐云雾，看到她进来，摁灭了手里的烟。

另一个是林曦。

他穿着洗得微微发白的浅蓝衬衫，坐姿端正，背脊挺直。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视线在空中交汇。

阮月白表情没变，依旧是那副明艳从容的模样。

但林曦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移开，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那是自卑，也是紧张。

“周窈，回来了。”父亲开口，“这是陈屿，我资助的学生。以后住家里，你多照顾。”

阮月白看向父亲，乖巧地点头，“好，我先上楼放一下书包。”

她转身上楼，目光却落在沙发上。

林曦抬起头。

两人再次对视。

这次更短，不到一秒。

阮月白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漂亮得不像话。

林曦看着她上楼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楼梯转角，才缓缓收回视线。

“卡！”

徐铭盯着监视器，眉头皱起。

“林曦，”他拿起对讲机，“你最后那个眼神，太木了。是被她惊艳后自卑地移开视线，你现在不是光鲜亮丽的网红，进入这个角色。一会再补拍这个镜头。”

林曦站在沙发边，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

补妆时，他脸色有些白。

经纪人凑过去小声说着什么，他摇头，有点焦躁。

温清水看在眼里，对身边人耳语了几句。

乔舒然点头，走到林曦身边，声音不大，刚好让他和经纪人听见。

“如果一时找不到状态，可以试试你平时拍短视频时的眼神，回忆一下当时的感觉。”

她拿出平板，点开林曦自己账号里的一段视频。

“这是之前温编根据陈屿这个角色选的一些镜头，或许会有些帮助。”

雪中独行，回眸一瞥，眼神落寞又温柔，凝视镜头后又错开目光。

很久之前的视频，点赞量不到十万。

但这条视频他确实拍得很用心，尝试着走进背景里。

林曦抬起头，看到温清水鼓励的眼神，她是真的相信自己可以演好这个角色。

他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好像真的共通了感情，“我明白了，再试一次。”

第二次拍摄，顺利过了。

徐铭看着监视器里终于有了层次的眼神，无奈叹气，“还算有灵气。”

上午的拍摄顺利，场务推着车开始放饭。

盒饭是温清水订的营养套餐，两荤两素一汤，用保温箱送来，打开时还冒着热气。

每人还有一份水果和酸奶。

唐棠领到自己的那份时，有点惊讶。

毕竟短剧的拍摄成本都不多，剧组愿意提供一份午饭都已经不错了。

何况还是搭配均衡还有水果的配餐。

她端着饭盒走到温清水身边，小声问，“温编，我明天能不能用自己的首饰？我演月白的闺蜜，想戴条项链，更符合人设。”

温清水正在看下午的分镜稿，闻言抬起头。

“可以，是道具组提供的不合适吗？你可以明早带过来，让化妆师帮你搭配。”

唐棠愣了一下，“配角也可以在剧组化妆吗？”

“嗯，我们请了专门的化妆师，会根据角色调整妆容。”

温清水以为她没接到通知，解释道，“是我疏忽，应该早点告诉大家。”

“不不，是我没问清楚。”唐棠连忙说，脸上露出笑容，“谢谢温编。”

她回到自己的小折叠椅上，打开饭盒。

饭菜还是温的，配色也好看，她吃了一大口，味道很好，感觉下午的拍摄都有劲了。

旁边几个群演也在议论：

“这剧组伙食真好，我上次那个组，盒饭都是凉的。”

“还有水果呢，真难得。”

“毕竟是晏氏的投资，不过温编也真舍得拿钱。”

唐棠听着，低下头继续吃饭。

阳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身前的空地上。

棚里很热闹，有人在说笑，有人在讨论下午的戏，有人趴在道具箱上补觉。

她忽然觉得，这个剧组，好像不太一样。

不远处，温清水和徐铭坐在监视器前，正讨论着什么。

徐铭指着分镜稿，语速很快，温清水安静地听，偶尔点头。

她很专注，侧脸温柔。

像一棵树，安静地扎在那里，却撑起了一片荫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