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之后,就要筹备新年了,村子里的年味也一日比一日浓,到处都是一片的喜气洋洋。
过了腊月二十,芽芽便带着齐霁把屋里屋外都清扫了一遍。
太高的地方划分给了齐霁,不得不说,长得高就是好处多多,要换做以前扫尘的时候,芽芽一个人得搬着板凳在屋子里挪来挪去,忙活好几天,累的腰杆都要断了。
齐霁手长腿长,举着绑了长竿的笤帚,跟着芽芽在下面的指挥动作,没半天就把房梁墙角积了一年的灰尘蛛网扫了个干干净净。
最大的工程还是清洗被褥,连日下了几场雪,湖面结了层薄冰,得先用石头敲开一处,齐霁抢着将大件的被单浸入水中,冰凉的河水激得人手生疼,他呲牙咧嘴的洗,芽芽过来,又要从她手里抢衣裳,生怕她多洗一件。
齐霁学着其它洗衣裳的妇人的样子,用木棒捶打着,越干越起劲,干的认真了,旁边的人跟他搭话都他都听不见。
洗净的被褥逐一晾晒在院子里,干巴巴,皱兮兮,然后一点一点被冬日和煦的阳光晒的重新蓬松起来,远远望去,像一片又一片饱满的云。
临近年关,芽芽就将攒下的铜钱细细数过,拨出一部分,前几日学堂放了假,李现安给齐霁结了最后的工钱,齐霁回家拿着钱匣子一数,加上之前攒的,也足足有两吊多钱了,他把多的收着自己放好存作私房,把剩下的整整两吊钱收进匣子,全给了芽芽,让芽芽管着。
芽芽便趁着家里的活干的差不多了,带着齐霁去了城里,头一回是买红纸,香烛,一小包粗糖和必不可少的门神,灶王爷的画像。
往年她自己一个人过年,倒是没有这么讲究,一般是随便对付对付凑合着就过了,但今时不同往日,这可是和齐霁度过的第一个新年,必然要认真对待才行。
芽芽在这一类事情上,总是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堪称双标的仪式感。
街市上人流如织,吆喝声不绝于耳,齐霁跟在芽芽身后,神色却略显紧张。
芽芽今日上街前念念有词,除了置办年货,她还背了些药材,准备拿去药铺卖,卖了钱,要给齐霁做一身冬衣。
齐霁自己在穿着上倒是无甚挑剔的,一直穿的都是芽芽爷爷的旧衣,冬天来了东一件西一件的裹巴裹巴倒也能过,偏偏芽芽看不过去,偶尔在田里干活,看着他扯着那短了一截的袖管,就要唉声叹气的,到了晚上就抱着他,可怜巴巴的跟他讲自己多对不起他,没能让他过好日子。
齐霁看着芽芽尖尖瘦瘦的脸和同样打满了补丁的衣服,还要和自己道歉,心里也跟着难受,然后和芽芽互相道着歉,唉声叹气的抱着睡觉,当然,这样的晚上也不常有,到了今天,唉声叹气也要彻底消失了。
齐霁一路上都走的很慢,芽芽都差不多是拽着他走的,她心心念念着衣裳布庄的,压根没发现他的不对,转头看见齐霁有些苍白的脸色,只当他是被这人挤人的阵仗给闹的,便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两个人并排。
“跟紧点,别走散了。”
齐霁被她拉着,目光却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长街另一头隐约可见的药铺幌子,心跳不由快了几拍。
他实在害怕再去那个地方,主要还是害怕再见到“胡掌柜”。
虽然云水玉这么久了还没有出现,但也不代表他就想主动去找祂,万一过去了,那家伙再告诉他些“好消息”,那时他要怎么办……
“芽芽。”
他脚步不由得拖沓起来,语气也变得干巴巴的:
“咱们……非得今天卖药材吗?要不……先去买布和肉?药材……改天再来卖也行呀……”
听见他的话,芽芽停下脚步,回过头,只见齐霁微蹙着眉头,额角都沁出了细汗,不由担心:“咋了?不舒服?还是累了?”
说着她伸手又探了探他额头。
“没发热啊也……药材得趁年前卖,价钱好些,卖完了,正好给你扯块布,你看你那袖子,都短成啥样了,风灌进去多冷!”
她拍着齐霁的胳膊连声啧啧,语气是温温柔柔,态度上却是丝毫不容商量。
齐霁张了张嘴,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没办法解释,不论是云水玉的事,还是他自己的事,都是一样。
最终,齐霁也只是垂下眼,低声道:“没……没事…就是……人有点多。”
“马上就到,卖了咱就走,你看,前头就是了。”
芽芽见他这样,只当他是怯生,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
药铺的招牌越来越清晰了。
齐霁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想转身就跑,可芽芽始终紧紧拉着他,他硬着头皮跟在芽芽身后迈进药铺门槛,熟悉的药香便扑面而来。
齐霁飞快地扫了一眼柜台,随后便一下子愣住了。
那里坐着的是一个约莫五十来岁、面相和善、身材圆润的,正戴着眼镜翻看账本的老先生,而原先的胡掌柜,不知道去了哪里。
“掌柜的,收药材吗?”
就在他愣神之际,芽芽已熟稔地走上前,将背篓放下。
老先生抬起头,扶了扶眼镜,露出了一抹和善的笑容。
“收,收的呀,姑娘带了什么好货来?”
他起身过来,仔细翻看芽篓里的药材,嘴里也跟着啧啧称赞。
“柴胡品相不错,防风也地道……晒得干,收拾得也干净。”
芽芽还在和掌柜的讨价还价,齐霁呆立在一旁,有些茫然。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掌柜的换人了?
齐霁目光晃悠悠的落在芽芽身上,少女面色如常,似乎根本没发现掌柜的换人了似的,他转而又看向店里的其它人,在一个小厮要出门去的时候,眼疾手快的把人抓住了。
小厮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见齐霁神色恍惚,隐隐有些不快:“有事吗?”
“你……你们店里的胡掌柜呢?”
齐霁问他。
“那不就是吗?”
小厮抬头指向还在和芽芽交谈的男人。
齐霁当即就懵了,脑袋里嗡嗡的响:“不是…以前那个胡掌柜呢?那个瘦瘦的,留着胡须的那个男人……”
“你发癔症了吧?我们店里没有这号人,胡掌柜一直都长那样啊。”
小厮十分古怪的扫他一眼,见他还傻在那,嘟嘟囔囔着走了。
齐霁深深的看着小厮离去的方向,从方才开始就像是有一口气堵在嗓子眼,然后现在,这口气慢慢,慢慢的被他咽了下去。
云水玉不在这里了。
他走了,或许真的还在外面寻找那所谓的“太子残魂”,倒显得他方才那般战战兢兢有点多余了。
不论如何,至少,他今天不用面对即将向他涌来的“命运”。
齐霁转过头,芽芽笑眼弯弯的,已经和掌柜的谈好了价钱,卖了药材,换了沉甸甸一把铜钱,少年看着她金黄色的发梢在正午的阳光里一跳一跳,动作小心地将钱收好,然后就回过身来朝着他招了招手。
齐霁总有一种被从泥潭里重新拖回岸上的感觉,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松懈感。
他走上前去,把空了的竹篓背到另一个肩膀上,芽芽就凑了过来,十分自然的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又贴在了一起。
“诶呀诶呀,好饿啊,咱们快些去布庄,然后就去吃饭吧!快过年了,带你去吃顿好的!”
“嗯,嗯,好……”
齐霁被芽芽拉着走,神情还带着些劫后余生的恍惚,走到一半,他没忍住又回过头看向那间隐匿于深巷之中的药铺,不过,只一眼便很快收回了视线,抿了抿唇,不再去想了。
他们去了城里性价比能称得上是第一的布庄,小的时候芽芽每年的新衣都是被爷爷带着到这儿做的,店里的老板娘和芽芽都混了个眼熟了。
铺子各处挂满了各色布料,从粗糙的麻葛到细腻的棉绸,在略显昏暗的室内也泛着柔和的光泽,不过芽芽目标明确,直奔那些厚实耐磨的青布、蓝布,仔细地摸着厚度,比较着价格。
齐霁跟在她身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角落里一匹布料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匹正红色的棉布,颜色鲜艳纯正,像灶膛里熊熊燃烧的火焰,又像常能在山间捡到的熟透了的山楂果,在满屋素色中,显得格外的跳脱,夺目。
齐霁脑子里忽然就闪过芽芽簪着红色绒花的样子。
说起来,他还从没见过芽芽穿什么鲜艳的颜色,她总是穿的灰扑扑的,齐霁记得还在上学的时候,班里的女同学都很喜欢穿各色五颜六色的衣服,芽芽若是也穿上这样一身红衣,在冰天雪地里一站,该多耀眼,多漂亮啊……
“齐霁,你看这匹靛蓝的怎么样?厚实,耐脏,做棉袄罩衫正合适。”
芽芽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一下子拉回了他的思绪。
“嗯嗯,挺好。”
齐霁回过神来,看了看她手里的那匹蓝布,点点头,心里却始终惦记着那抹红。
芽芽又挑了一匹月白色的细棉布做里衬,跟掌柜的量了尺寸,算了钱,正要付账,忽然“哎呀”一声:“光顾着看布了,忘了买糖了!齐霁,你在这儿等会儿,俺去前头铺子买包糖,再给你捎串糖葫芦,很快回来!”
说完,不等齐霁反应,她便转身钻出了布庄。
机会来了。
齐霁的心砰砰跳起来。
他摸了摸怀里放着的一袋子“私房钱”,随即便不再犹豫,快步走到柜台前,指向那匹红布,声音都因紧张而有些发紧:“掌柜的,那匹红布……扯一身衣裳,要多少?”
掌柜的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笑了:“小哥好眼光啊,这可是这个月刚刚新到的料子,颜色正的哩,过年穿,喜庆洋洋!做一身?是给……”
“给我媳妇做。”
齐霁一下子脱口而出,脸颊微微发起热,目光灼灼的。
“就刚刚出去的那位姑娘,她……大概这么高……”
他用手在自己的下巴处比划着。
“比我矮一个头还多些,很瘦……这里……”
他有些笨拙地在胸口又比划了一下,耳根红得滴血。
“大概……大概这么些。”
掌柜的是个通透人,看他这腼腆又认真的模样,便不再多问,只笑着点头:“明白了,放心,保准做得合身,年三十前就能好,小哥到时候来取?”
“诶!好!”
齐霁重重的点点头,小心地数出私房钱付了定金,钱袋子很快就瘪下去了一半,他仔细的叮嘱:“掌柜的,这事……先别让我媳妇知道,我想……给她个惊喜。”
“晓得了,晓得了。”
掌柜笑着应承,随即就将一块写着尺寸和约定的木牌递给他。
齐霁刚将木牌贴身藏好,芽芽就举着两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回来了,脸上带着跑动后的红晕:“给!快尝尝,可甜了!”
齐霁接过糖葫芦,咬下一颗,外脆内软,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一直甜到心底。
他看着芽芽明媚的笑脸,心里还想着即将穿上漂亮衣服的芽芽,只觉得这个年,前所未有的值得期待。
终于写到五十章啊,对我这种拖延症来说也是不容易……哈哈没想过写这种节奏慢的这么费劲(??????)也算是写作生涯头一篇了,重要剧情基本上快写完了吧,接下来估计会继续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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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惊梦(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