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春风 第15章 第十五章

李铉的音色低沉醇厚，春风骤然从他口中听到自己大名，很不习惯，耳廓像被什么挠了一下。

她一边揉着自己耳朵，一边垂头耷脑往外走。

视线里，是李铉靴面上的暗纹。

却看他足尖一转向着邹寰，语气溢着冷意：“先生如今贵庚，也陪着公主闹么。”

这话对邹寰来说可太重，他一辈子没丢过的脸都在这一刻丢完了。

他一抖衣摆下跪，少了和春风互骂时的犟脾气，沉稳道：“臣知错，请太子责罚。”

春风抬头看了老师一眼，又看李铉，其实设铃铛防人是她的主意。

她嘴唇轻动，不过在她开口前，李铉目光落在春风面上，打断了她的辩解：“你的性子也该磨一磨。”

又叮嘱候着的香蕊：“替你主子收拾书箧，去书房练字。”

香蕊福身：“是。”

方才见李铉返回窗外，屋外的香蕊很替春风捏了把汗，如今却彻底放心，心情都轻松许多。

公主不肯写大字，说到底是玩兴太大，被拎去书房放太子眼皮子下，自也是练练性子。

春风乖乖跟在李铉身后，过了会儿，也才反应过来，这“罚”不重，不过是换个地方写大字，李铉甚至没定下写多少张大字。

于是她多了几分悠然自得。

东宫的书房就在青客舍下面一层，屋内正中摆了好几张会客的椅子，显然常有官员进出，和偏殿不同，此处尚未烧地龙，仅仅用了一个炭盆。

春风无声打了个冷噤。

一架四开写《春秋》书法的屏风隔开正堂，侍从搬来桌椅，这儿便是春风的“磨刀石”。

长英接过香蕊手中油烟墨条，在歙砚里磨了两下，同春风说：“公主先在这儿坐着，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唤尽云。”

春风：“好。”

长英把墨条还给香蕊，示意尽云香蕊好生伺候，绕出屏风。

李铉端坐在上首，如往常处理政务。

不久前求见李铉的陈大人是起居舍人，日常记录皇帝言行，因冬至大祭在即，他不知是否要请皇帝出关。

李铉道：“不必，宫里自有章程。”

陈大人：“臣知晓了。”

他又交代皇帝最近沉迷吃的丹药种类。

李铉颔首，神色几分漫不经心，陈大人猜李铉不想听，赶紧住了口，告退。

走之前，他忍不住瞥了眼那屏风，透过屏风隐约能看到桌椅与人的轮廓。

他心内暗自奇怪，东宫书房从没有过这架屏风。

自然，感到好奇的不止他一人，接下来的几位朝臣皆同他一般。

只是他们通晓世故，处事老练，假做看不见这屏风，却将这微妙的布局变化记进心里。

……

屏风内，春风端起笔写了两张字，就抠手指甲上的月牙，观察自己的手指。

旁边文绉绉的谈话声让她回过神。

实在不想写大字了，她翻着书箧，拿出一沓抄写了林青晓信里的字。

福至心灵般，她发现可以趁这个机会把林青晓信件弄明白。

这可比抄写大字有意思多了。

她循着记忆拼字，林青晓好废话，开头便是：【春风亲启，多日不见可还康健……】

春风一边默念，一边慢慢弄懂了，好半晌，她才发现邹寰没骗她。

这么长的信里，总结起来竟只有一个意思：收到信后你可以找人问，信里也没写什么，你好好过日子，我日子好着呢。

也就是她费老大劲，就拼出一张废话连篇的信！

春风弹起来对空气打了几拳，惹来尽云和香蕊疑惑的目光。

屏风另一边，传来李铉一声：“空气惹你了？”

春风赶紧坐下，小声说：“有蚊子。”

四周安静了会儿。

香蕊又无奈又好笑，天气这般冷了，哪来的蚊子呢？

只是没一会儿，长英带着两个宫人到屏风这熏驱蚊的艾草，打开窗牖透气，一股冷风卷着残叶扑到春风桌面。

片刻后，春风后脑一仰：“阿嚏！”

长英又带着人来把窗户合剩一个缝，小声命人去烧地龙，又添了一个炭盆。

春风还在恼林青晓，对此一无所知，只趴在桌面奋笔疾书。

她“写得”专注，自也没察觉长英踮起脚尖悄悄瞅她。

而长英目光里，只看小公主笔下正出现一个大猪头。

长英：“……”

他离开屏风，恰好吏部一个大臣走了，李铉吃了口茶，烧地龙后屋内温度升得很快，他解开一边袖扣，低声问：“在写了？”

长英心想，画大猪头也算写，严肃着脸点头。

李铉便不再过问，继续与朝臣议政。

这一忙天色悄然黑了，等最后一个臣子告退，李铉起身，绕过那架屏风，步伐一顿。

香蕊和尽云方要行礼，李铉抬手免了。

长英随着李铉目光看去，嘿，他就说公主怎么那么安静，原来是睡着了。

她趴在桌上，一只手还抓着笔杆，香蕊怕她冻到，给她肩上搭了一件梅花纹狐皮披风，把她裹成小小一团。

只是她睡得满头大汗，脸颊也红彤彤的，眉头微皱着。

似乎不是很安稳。

长英有些担心，莫不是身体不适？没等他开口，李铉低声吩咐尽云：“宣太医。”

很快，太医院院判提着医箱来了东宫。

和太极宫不同，东宫一年到头没宣过两次太医，院判只怕是太子要看病，所以拔足狂奔。

待到了地方才知道是给小公主看病。

就在方才，几个宫女扶着春风到榻上平躺下，纵然这么折腾，她还睡着呢，叫香蕊也担心起来。

院判隔着手帕给春风把脉。

很快，他收起手帕，对李铉小声说：“回禀殿下，公主脉象不浮不沉，应只是睡熟了。”

那就是没病，额上的汗珠也是热出来的。

李铉闭了下眼睛，进来时不情不愿是她，这时候睡得香甜的也是她。

他挥挥手，自有人撤了炭盆。

香蕊赶紧拿出手帕给春风擦，她知道，睡软了的小公主是最乖的，便也没那么担心弄醒她。

忽的，太子朝她伸出手。

香蕊一惊，悄声将帕子递给李铉，退到旁边。

李铉动作很浅，手帕轻擦女孩的额角。

只一刻，他便收回手，却也是这一刻，女孩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指尖，额角凌乱的碎发俏皮地撩过他的指腹。

他看着她，目光幽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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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