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人啊。”闻遇对着上面喊。
闻遇站在最中心,圆井四壁都是黑色浓稠的污水,脚下污水深度到闻遇的小腿肚。他本尝试过几次爬上去,但井口太深了,他只能等人找到自己。
他在井底不知道喊了多久,只见井外的天色慢慢变暗,太阳快要落山了,上面一块板子遮住了三分之一的井口,井底更没多少光亮。
就在他快放弃喊的时候,上面传来一道声音。
模模糊糊听不清楚,但闻遇感觉叫的是自己的名字。
他赶紧大喊,“我在这,我掉进井里了,有人吗?”
紧接着,闻遇看到一只手推开木板,些许沙尘掉落下来,他迫不得已闭上眼睛。
“你等着,我去找人拉你上来。”许念媛起身擦擦手,她左右看了看,赶忙跑去找人。
闻遇:“好。”
说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没办法弄干净,只能先挤掉袖子上的水。
“闻遇。”
有人在喊他。
他抬头,许念媛在上面,表情有些着急,手里捏着一条毛巾和手机,撑着腿看着他,“冬生大哥去拿梯子了,你再等会。”
“好。”闻遇敛下眸子,低声道。
等闻冬生将梯子拿过来,旁边已经凑了很多人了,村民在井口围了一周,闻遇一抬眼看全是人头。
这把梯子很长,是闻冬生自己做的竹梯子。把梯子放下去之后,许念媛和闻冬生按着两边,让闻遇稳稳爬上来。
闻遇上来后,许念媛赶紧把手里的毛巾递过去。
“擦擦脸。”许念媛说。
闻遇点头接过。
“哎哟,没事就好。”
“怎么会掉到井里去,上面不是盖了一块板子,被谁打开了吧。”
“赶快带他回去洗个澡,身上全是脏水。”
“井这么深,身上没跌疼吧。”
旁边老人全部都围过来,好心询问闻遇。
许念媛站在他的旁边,也问:“你身上有哪里痛吗,要不要我带你去县里医院看看。”
闻遇用毛巾擦着脸,他摇摇头说:“不用。”
许念媛回头对闻冬生道谢,“冬生大哥谢谢你啊,我就先带他去洗澡了。”
“哎,这有什么。”闻冬生笑了一声,“你快带他回去,身上臭水干了洗不掉味道的。”
许念媛扯着闻遇的小臂,拖着他往人群外面走,对周围人说,“那我们就先走了,你们也赶紧回去做饭吧。”
走出人群,许念媛松开闻遇。
两人走着走着,闻遇渐渐同她拉开距离。
许念媛其实早发现闻遇情绪不对,只不过她没有明说。
一个少爷公子哥从锦衣玉食的家里到穷乡僻壤的地方来,一下又是蜘蛛又是掉进污水坑的,住宿条件也很简陋,面对一堆陌生人,闻遇这样没当中发脾气只是自己一个人默默不高兴,已经是许念媛见过最和善的公子哥了。
干嘛要对一个少爷有那么高的要求。
闻遇没主动和许念媛说话,许念媛也想不出什么话题,干脆不说话。
两人之间始终隔着距离,沉默到村委会后门门口。还是闻遇先开口,“这条毛巾是你的吗,我已经弄脏了怎么办。”
“你直接扔了就行。”许念媛推开门。
当时闻冬生家就在附近,他们家也是开小卖部的,许念媛找闻冬生的时候,顺便买了一条毛巾。
闻遇捏着毛巾的手一顿,“为……为什么直接扔掉?”
“这毛巾是一次性的,扔了就是。”许念媛说。
闻遇放松下来心情,“哦。”
许念媛走到厕所门口,突然想起手上捏着的手机,她转头说,“你的手机在我这,要不然你先跟你爸通个电话?虽然我已经给你爸发过消息,但我感觉他听到你亲口说会更放心。”
闻遇看向许念媛,“我要跟他说什么?”
许念媛耐心解释:“两个小时前你爸跟我们打了电话,说你可能出事了,然后我去找你,不然你今天可能要在井里面呆一晚上。你爸在电话那头语气很着急,听得出来很担心你。”
“那我给他打个电话。”闻遇扯了扯嘴角,他伸出手,想拿手机。
“你先洗个手吧。”许念媛看着他满是污水的手,建议道。
闻遇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收回在衣服上擦了两下,说:“马上。”
等他洗完手,许念媛把手机给他走到厕所去调水温了。闻遇走到墙角边,给闻父拨通电话。
“喂,你怎么样,没事吧。”电话那头问他。
“井里水浅,又死不了。”闻遇本想靠在墙上,突然想起自己身上很脏,他用手撑着墙。
“你都二十岁的人了,走路没长眼吗?还能掉井里?路都走不好,人跟残废一样,以后怎么接手我的生意?”闻父语气很冲。
“你以为我想掉井里呢?我去,我残废?明明是你给我送到这个破地方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熟悉,在这里我一个人都不认识。因为你当时一个电话打过来,我没看路,掉井里一个小时,上来还要被你辱骂,我真是冤枉,比窦娥还冤。”闻遇吼道。
“你说清楚一点,我哪里骂你了,我电话打过来都说了多久话你才——”
电话还没播通两分钟,闻遇直接把电话给挂了。
他转头,发现许念媛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闻遇气焰一下就熄灭了,“你,什么时候站在这的?”
“刚刚,放心没偷听你说话。”许念媛对他说,“水温我已经调好了,你先上去拿衣服,你等会下来洗澡。”
“好。”闻遇手里捏着手机,往楼上走。
许念媛看着闻遇的背影,眨了眨眼睛。
她不是偷听,她光明正大站在这里听。
*
身上总是飘来一股奇怪的味道,闻遇特别想洗澡。
他随便在行李箱里翻了几件衣服,拿上手机,赶紧下楼跑进厕所。
厕所看起来很新,像装修没多久的。但白织灯很暗,瓦数应该不高。洗澡时,花洒出水量很小,闻遇站在花洒下慢慢淋,思绪翩飞。
他到这第一感觉是蒙圈,刚开始会对这好奇,随后新颖感退却,后面就开始特想家,越到晚上就越想。
闻遇呆在井里的那一个小时,几乎是把家里人和以前经历的事全想了一遍。
仅仅一天不到,他就觉得在学校念书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闻遇抬手捞了把头发,关掉花洒,在洗手台上拿换洗的衣服。
换好衣服,身上清清爽爽的,闻遇穿了一件白t和运动黑色长裤,头发带着水珠,耷拉在额前。
闻遇把厕所门打开,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把他吓了一跳。
许念媛就站在厕所门口,手上提着一个桶,还拿了一个吹风机。
闻遇低头问她,“姐姐你为什么站在这?”
姐姐?
为什么突然叫她姐姐?
许念媛察觉自己半天没说话,反应过来,“啊?哦。”
她觉得好尴尬,自己有点像一个变态。
“你把换洗的衣服放在这个桶里。”许念媛把别开眼把桶递过去,低头一看,吹风机还在自己手上,她赶紧给闻遇,“你应该没带吹风机吧,这个吹风机就放在这里,一起用。”
闻遇看着许念媛递过来的东西,半天才接过,“好……”
许念媛双手撑着腰,见没什么事了,她把门带上,说:“菜已经熟了,吹完头发就赶紧来吃饭吧。”
闻遇摩挲着手里粉色的吹风机,说:“好。”
许念媛在桌子前坐了一会,拿出手机回了闻老板的消息,然后走进厨房分批次把菜端到饭桌上。
等她再返回厨房里,闻遇已经打好了两碗饭,拿了两双筷子,端起饭准备走出来。
见许念媛返回,闻遇问:“是还要拿什么吗?”
“哦,不用。”许念媛跟他一起往外面走。
饭桌摆在后院的空地里,在厨房和前面房屋的中间。
此时天空已经完全黑了,唯一的光亮就是厨房屋檐下吊着的白织灯,灯泡罩和电线上面是黑色的油污,许多蚊虫围着灯光飞。
桌上有一汤一荤菜一素菜。
闻遇和许念媛面对面坐,一直都是闻遇在主动开口说话。
“姐姐,这个菜是你炒的吗?”闻遇夹起一片肉送入嘴里。
许念媛愣了下,才点头,“嗯。”
闻遇:“很好吃。”
许念媛:“谢谢。”
“姐姐你每天上完课回来都要自己做饭吗?”闻遇问她。
“周一到周五村委会上班,我中午就跟她们一起吃,晚上就自己做。”许念媛说。
“那我不会做饭怎么办?”闻遇问。
许念媛不懂他的意思,她放下筷子,问:“啊?”
“我不会做饭,一直你做的话,是不是不太好?”闻遇问。
许念媛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不要紧。”
闻遇抬眼,他盯着许念媛,有些意外这个回答。
许念媛问他,“怎么一直盯着我,我脸上有东西吗?”
闻遇摇头,埋头继续吃饭。
许念媛先吃完,她拿起自己的碗然后起身。
闻遇问:“姐姐你就吃完了?”
许念媛好像没吃多少饭。
许念媛:“嗯。”
闻遇还在吃饭,他快速扒几口饭,拿起碗,走到许念媛旁边,伸手抢过她手上的碗。
“我来洗碗吧。”闻遇把碗放到水池里。
“你洗碗吗?”许念媛确实有些惊讶,但也怀疑他会不会洗碗。
“我来洗。”
闻遇已经打开水龙头在冲碗了。
“好。”许念媛退出去,去饭桌上拿剩下要倒的菜。
“这还有一个盘子。”她把菜倒掉,把空盘子递给闻遇。
闻遇接过碗,见他洗的这么熟练,许念媛问:“你在家里洗碗吗?”
“阿姨放假的时候,我妈炒菜,我就负责洗碗。”闻遇说。
许念媛:“这样啊。”
水柱里含着许多气泡,冲刷在闻遇的手背上,跃起晶莹剔透的小水珠,溅在水池的铁壁上。闻遇弯腰低着头,手拿着抹布擦着碗壁,眼神很认真。
许念媛想起今天下午时他的行为,还是忍不住问他:“今天回来的时候你为什么离我那么远?是因为觉得我来晚了生气,还是因为不适应这里?你好像不高兴的样子。”
闻遇立马侧头,打算解释,他与许念媛对视就不会说话了。
空气仿佛静止了一样,耳朵只能听见水柱冲下的哗啦啦声。
许念媛本身就白,在白皙的灯光下,她像在发光。她本身五官精致。鼻子小巧而挺,眉毛淡淡的,加上脸颊上没挂多少肉,脸更加立体。
她看人的时候,眼神总是直白又大胆。
许念媛蹙起眉问:“很难回答吗?”
闻遇脸微红,他回头继续刷碗,“不是,我当时身上一股怪味,怕熏到你。”
许念媛意外是这个答案,“只是这样吗?”
闻遇沥干碗里的水,“嗯。”
许念媛指了指下面那个柜子,“把碗放着里面就好了。”
“好。”闻遇蹲下,打开柜门,把碗碟在其他碗上面。
许念媛想起刚刚闻遇和闻老板打电话时说的话,她嘱咐道:“你如果真的不开心,不要勉强自己。”
她觉得自己该说的都说完了,便说,“我先去洗澡了。”
等许念媛走出去,闻遇才真的觉得松了一口气。
*
在乡下晚上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洗漱完就只能回房间躺着玩手机。
闻遇的房间比较大,但家具很少,看起来十分空旷。墙的四壁黑漆漆的,像是被什么熏的,房顶角落有些发霉开缝,看着十分寒酸。
在他短暂的人生里,往前数十九年,他也没住过这么差的房间。
在以前,对闻遇来说,住的怎么样,穿的怎么样都不重要,但来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浓烈的漂泊感,不安的感觉在这种环境里会被百倍放大。
“咚咚——”
房门被人敲响。
“我能进来吗?”许念媛站在外面喊道。
“嗯。”闻遇说。
许念媛没有进来,只推开门,探头凑进来问他,“住的还行吗,这个被子盖的应该不冷吧。”
闻遇摇摇头,“不冷。”
“那就行,这个被子你来之前我特意拿出去晒过,盖起来会舒服一点。”许念媛走之前又问了一句,“你看房间里还要什么吗?”
闻遇:“不用。”
“好,那你先住着,如果睡的不舒服就跟我讲。”许念媛说。
“嗯。”闻遇点头。
房门被关上,闻遇坐下直接仰躺在床上,他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睛有些酸涩,他眨了眨眼睛。
想回家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滋长。
要不干脆跟他爸服个软,直接回去上学算了。
这个想法愈演愈烈,手指都快点开通话录了,又想起今天下午那通电话,还有来之前和闻友仁吵的一架。
其实闻友仁这个爹吧,对别人挺好的,就是对自己儿子不好。在外面和颜悦色的,在家里得贴上一个标签,易燃易爆炸。
他控制欲强,脾气爆,且生气的时候完全不会听别人说一句话。
闻遇上大学之前对他一向顺从,上了大学之后,闻遇忽然开始觉醒了似的,他爸说什么他偏不做什么,两人经常吵架,一般都是闻母在一边做调和剂。
来之前,闻遇又和闻父吵了一架,就是因为闻父知道了他在搞乐队这个事。
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歪理,觉得闻遇搞乐队是要成不良少年。
两人因为这件事大吵一架,闻遇直接坐在窗台上说要跳楼,把闻母吓得当场晕倒了,闻父气到不行,直接把他丢乡下来了。
想到这,闻遇赶紧把手机揣回口袋里。
要他下乡,不就是想看他屁滚尿流求着自己要回去吗。
那他偏不!
他就是要呆在这,呆一辈子,他再也不回去了!
气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