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顶部射下来的灯光亮的有些刺眼。
包厢内鱼贯而出好几个人,勾肩搭背,喝得醉醺醺的。
一眼望去都是上了年纪的中年男人,只有一个走在最前面,被人勾着脖子,侧着头与人谈笑的,还比较年轻。
他们走到饭店大堂。闻遇满脸绯红,似是酒劲上头,他眨着眼睛,纤长的睫毛扇动着,胸腔上下起伏。
闻遇身边的人明显也喝醉了,他眯着眼睛只留一条缝,眼睛周边皮肤红彤彤的,爬满皱纹,浑浊的眼睛忽的冒了些水汽,说:“你这爽朗劲,真是跟老闻一模一样,可惜老闻走的早,没看到你这么一个纨绔小子,才三年多,就变得这么成熟有能力。”
当他提到老闻这两个字眼时,闻遇眼神明显暗淡了一瞬。
陈坤海拍了拍闻遇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们这几个老家伙也是跟老闻一起打拼过来的,即使他走了,我们作为你的长辈,也会帮忙照看着的,小闻啊,以后有事就直接提,我们能帮忙的一定会帮的。”
闻遇不语,只是笑着点点头,道:“嗯。”
陈坤海最后上车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闻遇,随后上车,后面连带着几个跟闻遇打完招呼之后都上车走了。
这家饭店在郊区,装修却极尽奢华。
闻遇一个人站在大堂,面前是一扇巨大的玻璃门,将外面和饭店里隔成两个画面,一面金碧辉煌,一面寂静荒芜。
身旁服务员将大衣外套递过来,闻遇伸手接过,穿上后拢了拢领口。
外面徐徐吹着冷风,闻遇迈脚准备走出去。
一道女声在身后提醒道:“外面刚刚下了一点雪,挺冷的,闻大少爷就准备光靠两条腿走回去?”
徐昭昭踏着高跟鞋走过来,声音御姐,长相温柔甜美。她一头卷发,披着长围巾,双手环抱着臂,静静的看着闻遇的背影。
闻遇刚从口袋里拿出烟,他又将烟握在手心,揣进大衣口袋里,他转身,开口道:“今天谢谢了。”
自从闻父去世之后,公司乱作一团,闻遇初出茅庐就要面对公司里一堆已经修炼成精的老狐狸。今天本是陈叔约闻遇一个人吃饭,聊适当更换供应商的问题,没想到他把所有的供应商都请过来了,给闻遇来了一个鸿门宴。
这家饭店是徐昭昭家的产业之一,徐昭昭提前把这件事告诉了闻遇。
徐昭昭笑道:“有什么好谢的,我们幼儿园就认识了,不用这么客气吧。”
闻遇补充道,“下次请你吃饭。”
徐昭昭眼眶一酸,她咬了咬嘴唇,语气轻松,“怎么老请吃饭,陪我出去玩不行吗,我喜欢滑雪,陪我滑雪?”
“我最近没时间。”闻遇委婉拒绝,他转身往外走。
徐昭昭捏紧衣服,看着闻遇的背影,她喊道:“将就一下跟我结婚有那么难吗,我长得那么好看,脑子还比陈坤海女儿聪明,而且我还是独生女,我爸那么看好你,你跟我结婚会比现在轻松很多,非得要我说这么明白吗?”
闻遇还没走几步,一辆车缓缓开来,停在他的面前,司机下车绕一圈帮他开门。
徐昭昭站在原地没动,眼睁睁看着车子开走,还是服务员提醒道:“徐小姐,站在这里冷,要不然先进去吧。”
徐昭昭平缓呼吸,扯紧衣服,转身往里走。
*
闻遇闭着眼睛,抬手捏眉心,他酒喝的太多了,脑袋像被针扎一样痛,低声开口问道:“黄叔叔,我不是要你先走吗,怎么一直在这等?”
黄平在开车,他把车内暖气调高了一点,担心地看向闻遇:“小少爷,林夫人在家里等您呢,我得接你回去,林夫人才放心。”
“好。”闻遇点点头,他说,“等会找个地方把我放下去,我透口气。”
黄平看向镜子里的闻遇,他低着头,坐在黑暗的角落里。
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小少爷,您和许小姐……”
闻遇身体忽然僵住,也只是一瞬,他笑了笑道:“黄叔叔,你还是先给我放下去吧,别八卦我感情方面的事了。”
黄平自觉的闭上了嘴,在空阔的路边找个地方停下来。
先前只是下了一些雪子,后面雪越下越大,一片雪跟鹅毛一样大,仰头时,无数片雪从天空飘落而下,在地面上覆盖起了一层白色的”薄膜”。
闻遇踩着地面上薄薄的雪,往马路对面走,一步一个脚印。
本身就喝了酒,加上吹着冷风,闻遇脸上和鼻子都有些红,他从兜里拿出烟,叼了一根出来,咬在嘴里,对着火机将烟头点燃。
他缓缓吐了口烟出来,被风吹散。
闻遇沿着路边缓缓走,黄平开车子在后面跟着。
他边抽烟边思考问题,想到在饭桌上陈坤海说的那些话,闻遇笑了一声,吐槽道:“老狐狸。”
等着根烟抽完,他蹙着眉头把烟头掐灭,当下就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这样,那他也不用留什么情面了。
本来打算直接上车,转身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一阵熟悉的雏菊香味,让他这么多年一层层竖起的坚墙壁垒瞬间土崩瓦解,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抓住这个人的小臂,手背青筋暴起。
等他抬头时,却不是意料之中那个人的模样,而是一张陌生的脸,和一双诧异带着探究的眼睛。
“不好意思。”闻遇松开手,然后道歉。
女生也没多做追究,只当他是认错人了,她笑着摇头,说了一句“没事”,就走了。
看着女生的背影,闻遇站在原地,一直发愣。
直到黄平喊了一声,“小少爷,现在回去?”
闻遇才回过神来,坐进车内时他的脑子都是懵的,迟迟不能从刚刚的事情里面缓过来。
浸在暖气里,车内一股淡淡的皮革香,闻遇身体慢慢回温,他手指动了一下,才缓缓抬起头。
他看向窗外,带着些鼻音问黄平,“黄叔叔,你觉得我应该去找她吗?”
“小少爷……”
黄平都不太反应的过来,为什么小少爷突然问他这些,但依旧认真思考回答。
“我跟了小少爷这么久,能看得出来小少爷还喜欢许小姐,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分开,我也不是年轻人了,也猜不明白你们这一代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只是觉得小少爷你最近几年都不开心,我想应该是有许小姐的原因,我还是更希望少爷你能开心一点,对身体好。”
这些话是黄平一直想说的。
闻遇撑着下巴,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他说:“知道了,谢谢黄叔叔。不过我前几天才去医院做完体检,挺健康的,别担心我。”
车内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等会还是先回春江庭吗?”黄平问。
“嗯。”闻遇点头。
他一般喝完酒不会直接去妈那,先要回家换一身衣服去一下酒气,怕林女士又觉得内疚。
车一路开到闻遇家楼下,他坐电梯上楼。
刚进家,他并没有开灯,换了鞋之后,借着落地窗外射进来的微弱光亮,闻遇脱掉外套,顺势倒在沙发上。
他把手罩在脸上,下巴上的的胡茬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头发还有些许凌乱,显得异常颓废。
不到五分钟。
闻遇坐起身之后往卧室走。推开门,打开暗灯,一眼就能看到卧室的床正对面墙上挂着一幅画,十分吸睛。
画上是连绵的雪山,近处有一座屋子,门口站着一个小男孩和一只狗。
这幅画表面就能看得出来,制作并不精美,画布装订粗糙,材质十分便宜,怎么看都是粗制滥造的残次品。
但上面的绘画却好似赋予这个“残次品”不一样的灵魂,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发着异样的光。
换完衣服之后,他习惯性的看向这幅画,仔细端详一阵。
他不是没有去找过许念媛,可能是没有缘分吧,也可能是缘分尽了,自从他们分开之后就没有再见过面。
从画上移开视线,他转身离开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