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梅小的时候,就比纪松月个头大。还在上小学的时候,纪松月还不到一米四,陶梅已经有一米五五。但这么瘦小的纪松月每天都要帮好几个同学背书包,像一根负重累累的豆芽菜一样,稚嫩的肩头扛着三四个大双肩包,眼巴巴地跟在朋友后面。
那群人一路上打打闹闹,一直走到学校门口才想起她似的,纷纷从她身上把书包摘下来,再挥挥手告别。
纪松月没有得到过一次告别,她永远是走得最慢、落在最后的那个。因为她个子矮,走不快。也因为书包太重,她跑不动。
后来在三年级的时候,陶梅转到了她们班级,放学后俩人一起回家。纪松月下意识去背她的书包,被她一把制止。
“你这是干嘛?”
“帮你背书包呀。”
“我的书包为什么要让你背?”
纪松月习以为常地眨眨眼睛:“大家的都让我背。”
果然,几个玩的好的同学收拾完书包,一个个拎到纪松月面前,连句话都不说直接把书包丢到她桌上。她熟练而顺从地一一背上,四个书包压得她弯腰曲背,像个罗锅老太太。
陶梅一瞬间冷下脸,立刻将她拦住:“纪松月,快住手,别帮她们背了!”
纪松月愣了愣。
陶梅伸手,把她身上的书包都扯下来,一个个丢到地上,然后一把抓住她的手冲了出去。
一路上,她都走得飞快,纪松月像只风筝一样踉踉跄跄地被她牵着,一脸懵懂迷茫。她们很快追上那几个同学,陶梅大气都没喘,气势汹汹地站定,抬手指着那群人的鼻子:“以后别让纪松月帮你们背书包,再让我发现,我就告诉老师!让他请你们家长!”
这就话说的火药味十足,胆子还没老鼠大的纪松月先吓了一跳,下意识看了眼那几个女生。本以为她们会发火,没想到她们面面相觑了几秒,乖乖地点点头,一声不吭地转身回教室捡书包了。
陶梅目送着那群人离开,哼了一声,冲她高高扬起下巴:“走吧,她们以后都不会再欺负你了。”
从那天以后,纪松月再也没有帮别人背锅书包,个头也一点点长高。那群所谓的朋友也没有再和她一起玩,但是她并不寂寞,因为她和梅梅变成了最好的朋友。
每天放学和她一起走回家的梅梅。
会仗义出头挡在她面前的梅梅。
偷偷帮她申请扣扣号帮她偷菜收菜的梅梅。
她们紧紧牵着手,不放开,一起从小学升入初中,一起买步步高复读机,一起在梅梅的卧室里录自己哼的歌曲,假装这是一副专辑;纪松月会给她分享每个月最新的漫画杂志,梅梅会带她看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偶像剧;两个人拿了压岁钱一起去新华书店买书,去商场里吃麦当劳,去国营老厂的剧院看场五块钱的电影。出来后已经是晚上,她们每人买一根冰棍坐在厂子的大烟囱下看星星,看完星星就踩着自行车一路骑回家。
那时候北京刚刚申奥成功,两架飞机撞了美国的大楼,那条举世闻名的大坝开始通航,渔民再也捕不到十几斤的大江鱼,不得不去背起行囊去省会打工。但这些都和她们有什么关系呢?她们踩着单车,夜风猎猎地从耳畔呼啸而过,童年像一首被打散的玻璃瓶噼里啪啦地碎了满地,车轮碾着闪闪发光的碎片一路向前。
直到某一天,陶梅突然间不再跟她一起追漫画,换上了成熟的蕾丝内衣,开始学着偶像剧女主角说话。
她从一个小镇女孩变成了偶像剧里的画中人,和那些普通得甚至有些丑陋的小镇男生上演肝肠寸断的爱恨情仇。而纪松月像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执拗地停留在过去,停留在被她拯救的那个三年级放学后。
她们的人生出现了错位,而这个错位让她们一拍两散,完成了人生的第一堂课——别离。
人的一生有很多别离。
很多你以为重要的人、最要好的朋友,都会在某一人生阶段过去后成为过客。你们就此别过,人生各自向前。当时的痛彻心扉是真的,恨是真的,但那段美好也是真的。
因为这并非是谁的过错,生活本就有残酷冰冷的底色。
……
纪松月的期末成绩最终还是没被孟慧美知道。因为孟女士在省城学习的时间延期了。纪松月的暑假只有一周,而孟慧美要在省城学习一个月。于是那为期一周的短暂自由时光,纪成整日喝酒打牌不归家,每天丢给纪松月十块钱让她自己解决吃喝。纪松月用那十块钱打车去临水码头。
她每天和沈度在一起。
那间简陋而干净的出租屋是她小小的避风港——沈度总是会给她买很多零食。零食很贵,他赚钱很不容易,但每次过去,小方桌上总是摆满了喜之郎果冻、橙汁,冰箱里还有光明雪砖,甚至还会有她爱喝的蜜瓜奶茶——需要穿过城市的对角线去文水一中的奶茶店里才能买到。
他在期待她的到来。
天气好的时候,他们不会一直呆在房间里,沈度会带她去水坝旁的秘密基地,那里曾是一处废弃的汽车回收站,里面都是各类汽车的空壳,有小轿车、有面包车、还有一些被淘汰的大巴,沈度会背着他那只宝贝的手风琴,爬到小面包车的车顶,给她演奏《光阴的故事》和《白桦林》。
那时候,整个世界似乎都是空荡荡的,像是电影里的世界末日一样,他们是唯一幸存的人类,而手风琴是这片废墟唯一延续的文明。
他坐在面包车脏兮兮的车顶,头顶是温柔的夕阳余晖,少年的指尖像是蝴蝶一样在琴键上飞舞,那只蝴蝶翩翩起飞,从车顶飞至旺盛的草丛,然后停留在她的心口。她的心脏古怪而兴奋地跳动着,如同蝴蝶振翅的频次,甚至让她的手指感到一阵刺痛。
如果变成蝴蝶也不错。
不必考虑近在咫尺的高三和高考,不必因为隐瞒自己糟糕的期末分数,而对一个月后母亲的到来而感到恐惧。
“喵——”
“喵——”
草丛里传来一阵虚弱的猫叫,琴声戛然而止。两个人不由自主地起身,望向同一个方向——一只小小的白猫潜伏在草丛里,歪七扭八地朝二人走了过来。
它看起来很瘦,应该是很久没有找到吃的,背脊清晰得像在平原拔地而起丘陵。脑袋也是小小的一颗,似乎还没有一岁,没有沈度的拳头大。
“喵——”
小猫来到纪松月的脚边,怯怯地低下头,拿耳朵在她的脚踝处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