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闹钟响了。
林晚棠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裂缝还在,像个永恒的嘲讽。她坐起来,头痛欲裂,像有人拿着锤子在凿她的太阳穴。
昨晚哭了很久,眼睛肿得睁不开。她用冷水敷了敷,没什么用,眼皮还是沉甸甸的,像挂了两个铅球。
洗漱,换衣服。毛衣还是湿的,她只能又套了件薄衬衫,外面裹上大衣。出门前,她站在桌边,盯着那两本砖红色的书看了三秒,然后从包里掏出《行测》,又塞了回去。
书很沉,包带勒进肩膀的肉里,生疼。
公交站人很多。早高峰时段,所有人如同沙丁鱼一般被塞进了罐头车厢。林晚棠被挤在门口,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玻璃,前方是一个背着双肩包的男人,那包硬邦邦的,硌得她肋骨生疼。
她艰难地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昨晚保存的电子笔记。是言语理解模块的常见搭配,她自己整理的,手抄了一遍,又拍成照片存在手机里。
屏幕很小,字更小,要眯着眼睛才能看清。
“提出要求,满足需要,实现目标,达到水平……”
她默念,嘴唇无声地动。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水洗过,什么也留不住。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盯着那行字,一遍,两遍,三遍。
“坚持原则,坚守岗位,坚定信念……”
旁边有人打电话,声音很大:“对对对,那个合同我看了,条款有问题,得改……”
有人刷短视频,外放,魔性的音乐和笑声。
有人咳嗽,有人叹气,有人抱怨:“挤死了。”
林晚棠什么都听不见。她只盯着手机屏幕,嘴唇无声地动,像在念咒。
公交到站,一群人涌下去,又一群人涌上来。她被挤得踉跄,手机差点脱手。她紧紧攥住,手心全是汗。
继续看。
“进行斗争,开展工作,推进改革,建设国家……”
字认识,但记不住。背了后面忘前面,背了前面忘后面。她烦躁地关掉图片,打开视频课。戴上耳机,点开昨晚没听完的“言语理解基础(一)”。
老师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温和,但语速很快:“同学们,我们来看第一种题型,选词填空。这类题的核心是语境分析,要抓住句子中的逻辑关系,比如并列、转折、因果……”
公交摇晃,噪音嘈杂。老师的声音时断时续,像信号不好的广播。她努力去听,但听不清。只能听到一些碎片:“固定搭配……语感……排除法……”
她盯着屏幕,老师在上面写板书,字迹工整。但她看不进去,眼睛发花,屏幕在晃。
旁边有人推了她一把,是到站了,要下车。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挪,脚被人踩了一下,疼得她一哆嗦。
等她站稳,再去看手机,视频已经播完了,跳到了下一个:“言语理解基础(二)”。
她关掉,重新打开笔记图片。但这次连看都不想看了,只是盯着屏幕发呆。
到站了,她跟着人流下车,刷卡,出站。走到公司楼下时,她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
她没上楼,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杯豆浆,一个包子。站在路边,三口两口吃完。包子是冷的,豆浆是温的,喝下去,胃里一阵翻搅。
上楼,到工位。打开电脑,邮箱里又是十几封未读邮件。最上面是王姐发的,主题:“今日工作安排”。
她点开,是一张表格,列了她今天要做的所有事:整理会议记录、写周报、跟进客户反馈、准备下午的汇报材料……
她盯着那张表格,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开始做。
十点,开会。她坐在角落,笔记本摊在腿上。领导在讲,她在记。但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像鬼画符。
会开到一半,她走神了。脑子里突然冒出一道题:“2,6,12,20,30,( )”。
她下意识地在笔记本角落算了算。差是4,6,8,10,下一个差是12,30 12=42。
选B。
然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开会。她猛地回过神,抬头,领导正看着她:“小林,刚才说的那点,你记一下。”
“啊?哦,好。”她慌乱地低头,笔尖戳破了纸。
十一点,会开完了。她回到工位,继续整理材料。但效率很低,做一个小时的事,拖到两个小时。中间接了三个电话,回了五封邮件,还被陈姐叫去帮忙复印了一沓文件。
中午十二点,同事叫她吃饭。她摇摇头:“你们先去吧,我弄完这点。”
其实弄不完。但她不想去。食堂的饭要十五块,她舍不得。她从抽屉里拿出昨晚买的面包,干啃。面包有点硬,噎得她直伸脖子。
她一边啃,一边翻开《行测》,看数量关系。昨晚那道打折的题,她还是没懂。她又看了一遍解析,还是不懂。
1.82a,1.41a,到底哪个对?
她烦躁地合上书,打开手机,搜那道题。搜到了,知乎上有人问,下面一堆回答。她点开最上面的一个,答主写得很详细,还画了图。
她看着那些解释,终于有点明白了。是利润的数值,不是利润率。但解析里写错了?还是她理解错了?
她不知道。她只觉得脑子要炸了。
一点,继续工作。下午要汇报,材料还没做完。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但敲着敲着,眼皮开始打架。昨晚睡得少,今天又早起,现在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一激灵,清醒了点。但没过两分钟,又困了。
两点,汇报。她站在投影前,念稿子。声音干巴巴的,像在背书。领导提了几个问题,她答得磕磕巴巴,额头上冒冷汗。
三点,汇报结束。领导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但她知道,自己搞砸了。回到工位,她趴在桌子上,半天没动。
手机震了,是妈妈发来的微信:“棠棠,今天怎么样?吃饭了吗?”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吃了,挺好的。”
发送。
然后她重新坐直,打开工作文档。但看不进去,字在跳,在晃。她揉了揉太阳穴,没用,还是跳。
她打开《行测》,翻到资料分析。昨晚看的那道题,关于GDP的,她重新算了一遍。3.0÷5.8,她用计算器按,0.517241379……
51.7%。
但考试不能用计算器。那要手算?5.8除3.0,她手算不出来。她试着除了一下,5.8÷3.0≈1.933,不对,是3.0÷5.8。
她拿出笔,在纸上算。3.0÷5.8,先化成30÷58,约分,15÷29,15÷29≈0.517……
她算得很慢,很吃力。高中毕业后,再没做过除法。现在重新捡起来,手指都僵硬了。
算了十分钟,终于算出来。0.517。但考试有时间限制,一题最多一分钟。她这样算,肯定来不及。
她烦躁地扔下笔,笔滚到地上,她没捡。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王姐:“小林,周报写完了吗?下班前发我。”
她看了眼时间,四点。还有一个小时。
她关掉《行测》,打开周报文档。但脑子是木的,手是僵的,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她盯着空白的文档,光标一闪一闪,像在嘲讽。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写。但写得乱七八糟,前言不搭后语。写一段,删掉,重写,又删。
四点半,终于憋出几百字。她检查了一遍,语句不通,错别字一堆。但她没力气改了,直接发邮件。
发送成功。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前一片黑,但有光斑在跳。
五点,下班。同事陆续走了。陈姐路过她工位:“还不走?”
“马上。”她说。
等人都走光了,她没动。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屏幕已经暗了,映出她自己的脸,憔悴,苍白,眼睛红肿。
她坐了十分钟,然后站起来,收拾东西。把那本《行测》塞进包里,沉甸甸的。
下楼,去公交站。晚高峰,人更多。她被挤在中间,动弹不得。她艰难地掏出手机,想继续看笔记,但手抬不起来,只能作罢。
到站,下车。出站时,天已经黑了。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子。她裹紧大衣,快步往家走。
路过菜鸟驿站,她停了一下。想起昨天取的那个箱子,那两本书,那个“从今天开始”。
今天,她开始了。但开始得一团糟。
她继续走,上楼,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冷得像冰窖。她没开灯,直接倒在床上。
躺了五分钟,她爬起来,开灯。走到桌边,看着那两本书。
《行政职业能力测验》《申论》。
她伸出手,摸了摸封面。然后坐下,翻开《行测》,翻到昨晚她写的那两行字。
“林晚棠。2026年2月。从今天开始。”
“可是今天,我什么都不会。”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今天,我挤了公交站,背了单词,算了数学,写了周报。但我还是什么都不会。”
写完,她合上书,站起来,去厨房煮面。
冰箱里只剩半袋挂面,一个鸡蛋。她煮了,卧了个荷包蛋,舀了一勺老干妈。
面有点坨,鸡蛋煮老了,老干妈太咸。
但她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很认真。
吃完,洗碗。然后回到桌边,重新坐下,翻开《行测》。这次她没看数量关系,也没看资料分析,而是翻到了常识判断。
“例题1:下列有关我国宪法修改的说法,正确的是:
A. 全国□□会提议修改宪法
B. □□由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全体代表的三分之二以上多数通过
C. 我国现行宪法共进行了三次修改
D. □□由□□公布”
她盯着那道题,看了三分钟。然后打开手机,搜:“宪法修改几次”。
跳出来答案:五次。
她知道了,C不对。那A、B、D呢?她一个个搜。
“宪法修改谁提议”——全国□□会或五分之一以上全国人大代表。
所以A不全对。
“□□谁公布”——□□。
D对。
“□□通过比例”——三分之二以上多数。
B对。
所以正确答案是B和D?但单选题,只能选一个。她看解析,解析说B对。那D呢?她继续搜,搜到有人说,□□是由全国人大主席团公布,不是□□。
她糊涂了。到底哪个对?
她搜了半个小时,看了十几篇文章,还是没搞清楚。有的说□□公布,有的说主席团公布,有的说宪法没明确规定。
她烦躁地关掉手机,扔到一边。
然后她盯着那道题,看了很久。最后她拿起笔,在题旁边写:“B。但D好像也对?不确定。”
写完,她继续往下看。下一道题是历史,关于辛亥革命。她不知道,搜。再下一道是地理,关于季风气候。她不知道,搜。再下一道是法律,关于行政处罚。她不知道,搜。
她一道一道地看,一道一道地搜。看得很慢,搜得很慢。看到第十道题时,已经晚上十点了。
她看了眼时间,十点。她该睡了。明天还要早起,还要挤公交站,还要背单词,还要上班,还要背锅。
但她没睡。她继续看。第十一道,第十二道,第十三道……
看到第二十道题时,眼睛开始发花。字在跳,在晃。她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跳。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书,趴在了桌上。脸颊贴在冰凉的桌面上,那感觉格外舒服。
她缓缓闭上眼睛,打算稍作休息。然而,眼睛一闭上,脑海里便全是题目。数字、文字、图表、解析……杂乱无章,宛如一团乱麻。
她重新坐直身子,继续看书。可这次却怎么也看不下去了,眼睛酸痛,脑袋胀痛,浑身都难受极了。
她站起身来,前往卫生间用冷水冲脸。水冰冷刺骨,激得她不禁打了个哆嗦。镜子中的自己,双眼红肿,脸色苍白如纸,宛如鬼魅。
她凝视着镜子,久久没有移开目光。接着,突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声响清脆,疼痛钻心。脸上立刻浮现出五个指印。
她没有哭,只是直直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盯着那道指印。随后,她转过身,回到桌边,重新坐下,翻开书本。
继续看。
看到第二十五道题时,手机震动起来。是妈妈发来的微信:“棠棠,睡了吗?别熬夜,早点休息。”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钟。然后回复道:“妈,我马上就睡,你也早点睡。”
发送。
之后,她放下手机,继续看书。但这次真的无法再看下去了,眼睛酸涩得难以睁开。她合上书本,关掉台灯,爬上床。
躺在床上,她圆睁双眼,望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依旧在那里,好似一道伤疤。
她忆起今天在公交站背的单词,竟一个都没记住。想起那道打折的题目,还是没能弄懂。想起宪法修改的内容,依旧糊里糊涂。
她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眼泪再度滑落,悄无声息地流进头发里。
她没有擦拭,任由泪水流淌。泪水流到耳朵里,流进脖子里,冰凉且带着咸味。
窗外传来远处车流的声音,隐隐约约,如同背景音。偶尔还能听到狗叫声、小孩的哭声,以及谁家电视开得震天响。
但这些声音都离她十分遥远了。
此刻,在这个十平米的房间里,只有她,还有桌上那盏已关掉的台灯,以及那本砖红色的书。
她躺在床上,睁大眼睛,望着黑暗。
许久之后,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套是大学时买的,印着幼稚的卡通图案,洗得有些发白了。
她回忆起大学时光,那时的她也常常熬夜。但那时的熬夜是为了刷剧、聊天、赶论文。虽然疲惫,但心中有盼头,觉得明天会更加美好。
如今呢?如今熬夜是在加班、背锅,看着如同天书般的题目。没有盼头,只有无尽的疲惫,以及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她紧紧抱住枕头,把脸埋得更深了。
枕头有些潮湿,或许是被泪水浸湿了。
她一动不动,就那样埋着脸。直到喘不过气来,才抬起头,大口呼吸。
然后她重新躺平,闭上眼睛。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明天还要在公交站拥挤。明天还要背单词。明天还要上班。明天还要背锅。
明天,还要继续。
在这个狭小的夹缝里,继续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