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约 第9章 咫尺天涯，一念成囚

开学的喧嚣还在持续，迎新横幅在秋风里轻轻晃荡，人声鼎沸，笑语不断，可这些热闹，半分都落不到李笙身上。

她还站在方才擦肩的地方，行李箱的拉杆硌着掌心，钝钝地疼。视线怔怔定在陆深衍和沈述消失在人流里的方向，耳边嗡嗡作响，刚才那一眼的淡漠，像一块冰，直直沉进心底最深处。

曾雨桐紧跟着停住脚步，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胳膊，声音压得发颤：“笙笙……笙笙你还好吗？”

李笙很久才缓缓眨了眨眼，眼底蓄着的湿意被她硬生生憋回去，只是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轻轻发抖。

“他刚刚……看我的时候，一点反应都没有。”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快要被周围的喧闹吞没，“雨桐，他看我的眼神，和看路边随便一个陌生人，没有区别。”

“会不会是人太多了，他没看清？”曾雨桐还抱着一丝侥幸，试着找一个不那么残忍的理由，“刚才人挤人，一晃就过去了，说不定他根本没认出是你。”

李笙缓缓摇头。

她太熟悉陆深衍了。

高中三年，她看过他无数种眼神。心动时藏着微光，走神时安静涣散，吃醋时沉得发暗，许诺时郑重滚烫。她分得清他眼底的熟悉与陌生。

方才那一眼，干净、空白，不带半分旧识的涟漪。

那不是没看清。

是根本不认识。

“沈述看见了我。”李笙低声补充，指尖死死攥着行李箱的把手，指节泛白，“但是沈述，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停下来。”

这句话一出，曾雨桐心里那点侥幸，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沈述是知情的。

沈述明明看见了她，却选择装作视而不见，陪着陆深衍安静离开。结合暑假里沈述那句含糊的“别问了”，所有细碎的线索串在一起，一个冰冷的猜想慢慢浮上来。

曾雨桐喉间发紧，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用力抱住她的肩膀：“我们先去报到好不好？这里人太多了，站在这里……我怕你撑不住。”

李笙顺从地点点头，只是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路上，来来往往的新生脸上都是新鲜雀跃的笑意，有人和父母说笑，有人和新认识的同伴互相帮忙拎行李，鲜活热烈的景象，反衬得她孤单得突兀。

她办好报到手续，走进分配好的宿舍，收拾床铺的时候，动作机械麻木。衣柜、书桌、置物架一点点整理妥当，可她的思绪，反反复复，全都停留在刚才大道上的那次擦肩。

她忍不住拿出手机，点开和沈述的对话框。

暑假那次询问之后，沈述再也没有回复过她任何消息。

光标在输入框闪烁，她打了又删。

【陆深衍到底怎么了？】

删掉。

【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不认识我？】

删掉。

【你们是不是故意瞒着我？】

最后，她只敲出短短一句：【刚刚开学主干道，我们遇见了。】

发送。

消息发送成功，对话框安安静静。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没有回复。

沈述依旧选择沉默。

李笙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背靠冰冷的墙壁，缓缓闭上眼。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回想整个暑假的点点滴滴。

最开始，她以为他只是高考结束放松，不爱看手机；后来电话变成空号，她安慰自己或许是家里临时换号码；沈述隐晦提醒她不要追问，她还拼命往好的方向揣测，猜想他是不是生了重病在休养，不方便联系外人。

她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面。

设想他面色苍白，带着歉意跟她解释这段时间的缺席；设想他抱歉地说手机丢了，号码更换，错过了她所有消息；设想哪怕他冷淡，至少还记得那个和他在梧桐树下约定顶峰相见的李笙。

唯独没有设想过——他会完完全全，把她从记忆里剔除。

另一边。

陆深衍和沈述离开主干道之后，顺着校园林荫道往院系报到点走。

秋风卷起路边的落叶，沙沙作响。

陆深衍走得不急，方才人群里那道纤细的身影，却莫名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

只是匆匆一瞥，一张安静苍白的脸，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明明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可视线相撞的瞬间，心口突兀地掠过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闷胀，空落落的，像丢失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却想不起那东西是什么。

他下意识顿住脚步，侧头看向身侧的沈述。

沈述的心猛地一提，强装镇定，努力维持平常的语气：“怎么了？报到点快到了，不走了？”

陆深衍眉峰微蹙，目光望向身后人流熙攘的主干道方向，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困惑：“刚刚路上，那个穿浅灰色T恤，拖着银色行李箱的女生……你认识吗？”

沈述的心脏狠狠一沉。

来了。

他最害怕的情况，还是出现了。

哪怕记忆被抹去，刻在本能里的牵引，依旧在起作用。仅仅是擦肩而过，陆深衍就记住了李笙，还主动开口询问。

沈述攥紧垂在身侧的手，面上不动声色，刻意装作回想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认识啊，今天新生这么多，哪能个个都认识。应该是别的学院的新生吧。”

他说得平淡自然，尽力掩盖心底翻涌的愧疚。

陆深衍盯着他看了两秒。

沈述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他太了解沈述，沈述撒谎的时候，眼神会下意识避开。可沈述此刻抬着眼和他对视，伪装得天衣无缝。

他找不到破绽。

心底那股奇怪的闷意没有消散，只是没有继续追问，轻轻“嗯”了一声，重新迈步往前走。

“就是刚刚看见她的时候，心里有点怪怪的。”陆深衍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说不上来，好像以前见过。”

“新生千千万，很多人长得有几分眼熟很正常。”沈述赶紧扯开话题，拍了拍他的胳膊，“别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了，等下还要去领课本，下午班会。对了，晚上我们约几个新同学一起去食堂尝尝新开的窗口？”

陆深衍没有应声，目光落在道旁的香樟树上，思绪纷乱。

他出院之后，医生反复叮嘱，不要强行去追寻脑海里空白的那段记忆，不要接触可能刺激到旧病灶的人和事。他的家人也反复和他说，高三后半段压力太大，一场重病之后丢失了一小部分无关紧要的记忆，不用放在心上，好好开始大学新生活就够了。

他一直试着照做。

放下空白的过往，接纳眼前崭新的一切。

可从今天起，一个陌生女孩的模样，毫无预兆地闯了进来，在他空白的记忆缝隙里，投下一道影子。

他不知道，这道影子，往后的日子里，会无数次重新出现，反复拉扯他的神经。

而李笙，在那个开学的下午，独自坐在宿舍阳台。

她翻出锁在相册最深处的照片。

高三走廊，他帮她捡书时侧着的侧脸；图书馆靠窗位置，他低头刷题的剪影；毕业那天傍晚，晚霞之下，两人并肩的合照。

照片里的少年眉眼温柔，眼底全是她。

她指尖轻轻摩挲屏幕上陆深衍的脸，鼻尖发酸。

曾雨桐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放在她手边，轻轻叹了口气：“笙笙，要不……我们试着放下吧？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的世界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你这样困着自己，太苦了。”

放下。

两个字说起来简单。

可是十七岁的心动，梧桐道的晚风，礼堂聚光灯下遥遥相望的瞬间，毕业晚霞里那句郑重的顶峰相见，早已经在她骨血里扎根了。

怎么放？

她缓缓摇头，声音沙哑：“雨桐，我现在还做不到。我只是……想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好好的一个人，会彻底忘记我。”

她还抱着一丝微弱的奢望。

奢望这只是一场误会，奢望有一天，有人愿意把真相完完整整告诉她。

日子就这样，在一层薄薄的、一碰就碎的期盼里，缓缓往下滑。

大一整整一年，他们同在一座城市，两所学校相隔不过十几分钟地铁，却像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们不是没有机会遇见。

跨校的学科竞赛、图书馆分馆、城市里共同的商圈、朋友零散的聚会。可像是有一层无形的屏障，每一次，都恰好错开。

有时候李笙坐地铁去往陆深衍学校附近，走到校门口，却没有勇气踏进去。她不知道自己见到他之后，该说什么。

问他还记得梧桐树下的约定吗？

他只会一脸茫然，礼貌地和她说一句你好。

一次次预想那个画面，都足够让她心口发疼。

她只能远远观望，克制所有奔赴的念头，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校园论坛，她也会偶尔点开隔壁高校的论坛，不自觉地搜寻关于陆深衍的帖子。

帖子里的他依旧耀眼。

新生代表发言，高数竞赛拿金奖，篮球比赛拿下MVP，依旧是人群里清冷出众的那一个。帖子下面很多人夸赞他，也有女生悄悄表达好感。

李笙一条一条安静看完，然后默默退出页面。

她看着他在没有她的世界里，活得明亮顺遂，闪闪发光。

而她，守着只有自己记得的回忆，安静沉寂，不动声色地熬过大一春夏秋冬。

春去秋来，转眼，进入大二。

秋末，跨校联谊火锅局的消息，经由共同好友传到曾雨桐这里。

“说是两个学校的老朋友组的局，人不多，就一桌，去不去散散心？”好友发来消息。

曾雨桐拿着手机，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看书的李笙，犹豫很久。

她本能不想让李笙去。

她清楚，陆深衍和沈述，一定会到场。

去了，就意味着重逢。意味着李笙要再一次直面那个已经不认识她的少年，再一次承受那种陌生带来的剜心之痛。

可她看着李笙沉寂了一整年，很少出门，总是闷在学校，又不忍心一直把她圈起来。逃避躲不开的，命运好像总在想方设法，安排他们相遇。

曾雨桐把手机递给李笙，轻声问：“火锅局，你想不想去？不想去我们直接回绝。”

李笙盯着屏幕上那一行字，沉默了很久。

心底有害怕，有退缩，可藏在最底下的那一点执念，又悄悄冒了出来。

她想见他。

哪怕他不记得她。哪怕见面之后，依旧只有一句客气疏离的你好。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小声说：“去吧。就坐一会儿，不舒服我们马上走。”

虐意，在火锅局热气腾腾的包厢门口，静静等候着她。

而另一边，沈述收到聚餐通知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想找借口推掉。

他太清楚这场饭局会同时叫来李笙和陆深衍。

可邀约的人热情，陆深衍那边已经淡淡应下。

沈述捏着手机，长长叹了一口气。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该来的重逢，终究还是来了。

他看向一旁收拾东西准备出门的陆深衍，少年眉眼清隽，神色平静，对即将到来的拉扯和煎熬一无所知。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包厢里，等着他的那个女孩，独自抱着一场盛夏的约定，孤单熬了整整一年多。

不知道这场饭局，会是他遗忘之后，和李笙第一次正式、近距离的碰面。

秋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凉意。

一场滚烫火锅，一场刺骨重逢，即将开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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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咫尺天涯，一念成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