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鱼 第10章 像鱼

运动会开幕的那一天，是温逾雨记忆以来，潮市最晴朗的一天。

湛蓝的天空，青绿的香樟树枝叶，蓝色的教学楼融合成一副清新的高饱和度照片。

他们每个人都搬了凳子，下来前班主任就说了，可以自己选择座位，因此操场上乱糟糟一片。

“让你们自己选位置，怎么到现在都没坐好？班上怎么坐，现在就怎么坐。”班主任过来时就看到这一幕，训斥了两声，“七班的还在等我们，都懂点事，不要让别人等……”

凳子推拉声才渐渐停歇，温逾雨又和慕纤纤坐在一起。

坐好后，她往常看的方向看去，有很多眼熟的身影，却唯独没有他。

“你是不是也好奇谈屿辞去了哪里？”慕纤纤突然道。

她是不是看得太明显，被慕纤纤发现了？

可是之前她也是这样的。

温逾雨定了定神，刚想否认。

慕纤纤摆摆手：“没事，关注他又不是什么稀奇事。除了你，还有不少人好奇。”

“……”

是啊。

他那样一个人，不关注才是稀奇。

偶尔露出马脚，显出在意，才是正常的。

不够坦荡的心事，百转千回的心情。

慕纤纤拍了拍她，示意她往操场入口看。

潮市难得明亮的天下面，温逾雨一眼在操场入口拥挤的人群里，看见他。

男生乌发朗目，鼻梁高挺，下颚凛冽。穿黑色卫衣，内搭件白t，明明是简单的穿着，在他身上尤其亮眼。

他垂着眼睑，站得不算直，却依旧比前面的人高出大半个脑袋。

广播台忽地一声“滋滋——”的电流声响，随后是主持人的发言。

“金桂飘香，天高气爽，我们潮市第一附属中学全体师生共同迎来了今年的秋季田径运动会……”

慕纤纤：“不是每个班要走方阵吗，班主任让班上身高超过一米八的男生，弄个方阵出来。”

“嗯。”

“要我说，这种事，谈屿辞肯定得去，而且还得是前面举牌的那个。但他不喜欢出风头还是怎么的。反正拒绝了好几次，不过还是班主任有办法……”慕纤纤道。

“什么办法……”温逾雨话刚出口。

“下面迎面朝我们走来的是高二（6）班方队，他们朝气蓬勃，意气风发……”

高二六班。

思绪还停在慕纤纤的话里，视线却已然投放出去。

在方阵最尾端，如同探照灯般，只花了一秒就找到了他的身影。

和前面一众昂着头，自鸣得意的男生相比，他脑袋微垂，碎发拂动，眼睫稠密，耷拉着，不太有精神的样子。

看着有点懒，好像这不是一个别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而是随意一个场合。

身旁的慕纤纤突然抬高音量，对着她喊，“捂耳朵。”

在温逾雨因莫名而未曾反应过来的霎那里，操场却一瞬间沸动。

尖叫、呐喊、欢呼……

人声鼎沸。

“谈屿辞，我是高一三班的徐静静，我想认识你！”

“啊啊啊啊，好帅啊啊啊啊！！”

“我想和你考上一个大学，再和你同校四年……”

在那一刻，不知道有多少人，借此机会，在喊他的名字。

·

“怎么样？是不是很震撼？”

慕纤纤说话时，那场声波才散，温逾雨缓了好久，才从耳鸣中回神，“……对，为什么会这样？”

慕纤纤看了一眼周围，“这里是哪里？”

“操场？”

“不止。”慕纤纤晃了晃指尖，“这里是潮市最好的高中，潮市第一附属中学。我们都是过五关斩六将，好不容易才考进来的，但在这里也不一定能拿个好排名。就像你和我，次次都是吊车尾。久而久之，压力就大。”

“所以这就是一种解压方式，把压力发·泄出来。你看，是不是没人管？”

顺着慕纤纤的指尖望过去，一向对学生早恋问题特别敏感的附中老师，好似没听到刚刚的喧哗，面不改色地坐在裁判席上。

“而且，喊的人必须得是谈屿辞。至于为什么一定是他，应该不用我说了吧。”

确实不用说。

方阵已经走完，一群人围着谈屿辞说着什么，他们或笑或闹，或调侃或艳羡或嫉妒，全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混成五味杂陈的画面。

中间的他低垂眼睑，似乎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唇角往上勾了少许。

但和其他人相比，依旧不为所动的样子。

像是觉得刚刚的一切没什么大不了。

温逾雨还想多看，慕纤纤拉过她，很是紧张：“完了完了，怎么第一个项目就是50米，快快，帮我拿一下外套。”

她只好和慕纤纤，往50米检票台走。

可能她不着痕迹地，带着慕纤纤往他的方向走过。

于是某个瞬间，她真的和他擦肩而过。

只是隔着半个手臂的擦肩，连空气震动都没传到她那里，可温逾雨的脚步还是不为人知地顿了一瞬。

悄悄慢慢的窃喜蔓延开，占据她整个心脏，是她一个人的宝藏。

·

慕纤纤的50米以倒数第二，无缘决赛作为收尾。

“还好没进决赛，”慕纤纤满脸庆幸，直给自己竖大拇指，“我可再不想再跑50米了。”

和她有一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一上午的运动会项目结束， 6班综合成绩又一次位列全年级倒数第一。

“上去教室吗？这里好热。”慕纤纤问。

温逾雨收回悄悄观察的目光，轻声拒绝：“我再看看，你先上去吧。”

“好。”

慕纤纤走后，根据地人更少，除了有比赛的运动员，没见到几个人。

她一遍遍找去，一个个比对，始终没发现像他的身影。

他会不会像慕纤纤那样，去了教室？

温逾雨直起身，身侧突然传来一道空气被搅动的风声。

隐隐带着薄荷香。

在她还没抬头确认之前，心脏就已经无声地漏了一拍，悬空的身子僵直，就那么停在凳子上方一点点。

“运动会你报名没？”她认得这个声音，是他的朋友，江潮生。

“报了。”

是他。

江潮生很好奇，音调抬高了少许，“竟然报了，你不是最讨厌出风头吗？什么项目啊？”

不止是江潮生一人好奇，温逾雨耳朵竖起，希望他们的步伐能慢一点，她便可以在他走出自己听力范围之前，听到答案。

“3000米。”

“厉害啊，不愧是我哥，3000都敢报，真是一鸣惊人……”

谈屿辞可有可无：“没人报，充数而已。”

声音渐行渐远，毕竟他们过来，只是为了拿他搭在凳子上的外套。

拿了就走了，不带一点留念。

可温逾雨看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想，上帝可能在某些时刻，会给不聪明但善于等待的人一些鼓励。

比如此刻，她不仅看到了他，还知道了他要参加的项目。

·

“同学，请问高二男子3000米比赛在什么时候？”

广播台工作人员收拾着上午的加油稿，抬起头。

小姑娘穿着身干净的校服，发型是最不出错的马尾辫，发梢垂在纤细的颈脖处，整个人温淡内敛，不起眼的安静。

但莫名觉得她挺在意这个问题。

“下午三点。”工作人员先回复，又把写上广播台投稿邮箱的纸条递给她，“同学，这个是我们的邮箱地址，有什么想听的歌，或者想说的话，都可以给我们投稿。”

温逾雨接过了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谢谢。”

·

下午运动会很快开始，慕纤纤下来晃了一圈，自觉完成了使命，回了教室。

但没过多久，慕纤纤又下来了：“气死了，你不知道3班的宣传委员公开在表白墙上说我们什么?”

温逾雨：“什么?”

“她说我们整个班是弱旅，没一个能打的。不就是她找谈屿辞告白又被拒绝了吗，至于记恨成这样吗?”

慕纤纤愤愤不平，旁边也有几个女生应和。

“就是就是。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被拒绝了也是正常的，干嘛还连我们一起攻击，我们班又没得罪她。”

“是啊，难怪谈屿辞会拒绝她，她太奇怪了……”

广播台正好在放：“请高二女子跳远、跳高组到检票口检票。”

这是温逾雨的项目，几个人和她道了声“不要紧张，反正也是凑数的”，又赶紧接着讨论开。

慕纤纤已经从愤怒中缓过来了，一眼直击事实。

“不过再怎么说，我们运动会总成绩倒数第一也是事实，别人说我们是弱旅也没办法反驳。早说我昨天50米就好好跑了，也不至于到现在我们班就这么一点分数。”

“说得像你好好跑就进决赛似的。”朋友鄙视她，“每回体测的800米你都吊车尾，后面半圈还是走过来的。”

“哎，你什么意思。我在这里想办法，你倒好，各种给我泼冷水……”

原本的对外，一下子变成了内讧。

另外几个女生赶紧劝架。

但都是十几岁的年纪，谁也不服谁，慕纤纤和朋友对着哼了声，扭脸谁也不看谁。

为了缓和气氛，女生指着对面，那里闹哄哄的，挺多人正在围观：“你们看，那里怎么了？”

顺着望过去，只见对面跳远区，有女生正第二轮试跳。她背脊往下压，轻轻巧巧的两下助跑。

女生长得纤细瘦弱，乍看之下弱不禁风，可跑起来却像片柳叶，随风而动。跳跃起来更是，轻飘飘的，在空中划过一道圆满的抛物线，脚跟点地。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甚至可以称得上赏心悦目。

再定睛一看，试跳的女生不是别人，正是温逾雨。

“哇……”

慕纤纤也顾不上生气了，跟着“哇”了一声。

刚刚还在跟她闹别扭的朋友也忍不住搭话：“你同桌体育这么好的啊，真是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她还和我说，体委让她凑数，她才报名运动会的。等等，运动会.....”

几个人想起了正经事，对视了一眼，赶紧朝温逾雨那里跑。

她们赶过去时，温逾雨已经在体育老师的“高二女子跳远组第一名” 声中往跳高区走。

跳高区人不少，摆着个比人身高还高的跳高架。温逾雨来得迟，只能最后一位。

她前面排队的人无不比她高，她站在最后，柔柔弱弱、矮矮小小一个。

但跳起来就不是这样了。

在慕纤纤她们震惊的目光里，温逾雨助跑，一个鱼跃式，干脆利落地挺进决赛。

决赛局最后一局。

“高度一米六，每人两次试跳机会。”

一米六是个坎儿，成功的选手寥寥无几。很快，轮到了温逾雨。

慕纤纤和她朋友都是没见识的，体育也废，比场上的温逾雨都紧张。

手拉着手，七嘴八舌地加油。

“啊啊啊！逾雨冲啊，就这样，别紧张，冲就完了——”

“逾雨，就等着你给我们班光宗耀祖了——”

不知道是慕纤纤嗓门太大，还是别的。刚开始还好的，但落下时，温逾雨后腰蹭到了竹竿。

竹竿晃动了两下，还好没掉下来。

“逾雨，你好厉害啊。跳远第一跳高也第一。” 慕纤纤忙不迭地把手里的水递给温逾雨，星星眼：“你都不知道为我们班拉了多少分。”

“谢谢。”温逾雨接过水，缓了缓呼吸。

这时候的她又看不出来刚刚的样子，恢复到平日那副安安静静、文文弱弱的模样。

但慕纤纤可没失忆，愧疚道：“刚刚要不是我影响了你，害你分神，你成绩肯定能更好。”

温逾雨摇头轻声：“没有的事。”

她走神，只是那个瞬间，广播台播报男子3000米比赛还有十五分钟举行。

……

因为温逾雨两个第一，一下子给拉个不少分，慕纤纤和朋友拉着体委，去班上算总排名。

温逾雨则留下，往跑道走，她没有待在起跑点，而是一步一步走到跑道的拐弯处。

没过多久，果然在起跑点看到了谈屿辞。

他脱了外套，穿白t黑运动裤，露出修长但肌肉线条分明的手臂和小腿，站在最外围的跑道。

裁判员在说什么，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因为他神色淡，连热身都少。

在那一字排开的跑道，他散漫得格格不入，却也显眼得格格不入。

许是发现了他，原本空荡荡的起跑点多了点零零碎碎的人。

待到裁判员举起枪，人已经更多了，把起跑点围满，目光都放在他身上。

温逾雨便开始为自己的决定庆幸，甚至认为这是今天她做过的最英明的决定。

如果她也站在起跑点，那么她只能在人群的空隙之间，看到关于他的零星几点痕迹。

“砰——”地一声枪响。

在他往前迈步的瞬间。

3000米。

他跑着会吃力吗。

这应该是所有人都不愿意参加的项目才对。

紧接着，她便不这么想了。

因为和别人的全力以赴不一样，谈屿辞下颚微敛，手臂自然摆动。风拂面而过，男生头顶的发丝扬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以及愈发分明的五官轮廓。

好看得惊人，却游刃有余得惊人。

站的地方离起跑点挺远，温逾雨便怀揣着可以用很漫长的时间，看着他跑过来的期望。

但很快期望破灭了。

只短短一瞬，几次眨眼之间，他便向她跑过来。

距离极速缩短。

带起一阵空气。

他和她擦肩而过，而后离去。

温逾雨下意识追随着他的背影。

在无端收紧的心跳里，她看着他一步一步跑远，最后连背影都看不到，成为操场上的一个小点。

就像风一样，找不到摸不着。

“体委他们都去了哪里了？你知道吗？”

温逾雨对到班主任的脸，慢半拍回：“体委他们去班上算得分了。”

“这些孩子一个个的瞎胡闹，得分哪里需要他们算，所有项目比完不就知道了？等会谈屿辞跑完3000米，都没人扶。”班主任皱紧眉，愁道。

温逾雨敛起眼睑，她照例地为和他有关的事而分心，可是胸腔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依旧浓重。

她明明从未拥有过他，却依旧不讲道理地，觉得失去他千百次。

班主任忽的端详她两眼：“要不你先去终点等他，我再找个男生来……”

如同从天而降一个巨大房子，哐当一声压住她，让她来不及分辨班主任话里到底是什么意思，就稀里糊涂地被班主任推着往终点走。

临走之前，只来得及从班主任递过来的饮料中选中一瓶，攥在手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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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