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沈渡忽然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五条悟眨了眨眼。
“我对你好吗?”
“你把自己的草莓牛奶给我,你帮我争取入学的机会,你每天来看我,你教我战斗——”
“等等等等,”五条悟打断他,嘴角翘起来,“你这是在数我的优点吗?我会害羞的。”
“我没有在夸你。”沈渡说,但语气里没有反驳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原因。”
五条悟看着他,笑容慢慢地淡了一些,变成了一种更认真的表情。
“因为你想留下来,”他说,“而我想让你留下来。”
“就这样?”
“就这样。”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夏油前辈告诉我,你没有腺体。”
五条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动了一下。
“杰多嘴,”他说,语气依然是轻快的,“对,我没有腺体,没有第二性别。所以你不用担心你的信息素会影响到我——我根本感觉不到。”
他说“感觉不到”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说“我不喜欢吃青椒”一样平常。
但沈渡的六感——虽然不是六眼,但他对气息的感知非常敏锐——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微妙。
五条悟在说谎。
不,不是谎言。他在隐瞒什么。
他能感觉到沈渡的信息素。他一直在感觉。
这个认知让沈渡的心脏跳了一下。
“怎么了?”五条悟歪头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那是沈渡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没什么。”沈渡说,没有拆穿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拆穿。也许是直觉告诉他,有些东西一旦说破,就会改变。
而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那种改变。
十一月的第一周,沈渡第一次正式出任务。
任务等级是二级,地点在埼玉县的一个废弃工厂里,内容是祓除一只二级诅咒。按照夜蛾正道的安排,一年级生应该在二年级生的陪同下执行任务,但五条悟主动请缨——
“我陪他去。”
夜蛾正道看着他,表情微妙。
“你一个特级陪他去打二级?”
“怎么了?不行吗?”
“不是不行,”夜蛾揉了揉太阳穴,“但你确定你不会把整个工厂都炸了?”
“我很克制的。”
夜蛾正道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头。
于是在一个阴沉的周三下午,沈渡和五条悟一起坐上了前往埼玉的电车。
电车摇摇晃晃地向前行驶,窗外的景色从山林变成了城郊的居民区。车厢里人不多,几个乘客在远处打瞌睡,空气里弥漫着电车的铁锈味和深秋的凉意。
沈渡坐在靠窗的位置,五条悟坐在他旁边。
“紧张吗?”五条悟问。
“不紧张。”
“渡在骗人,你的手在抖。”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某种他无法命名的情绪。这将是他在高专的第一次实战,也是他失去记忆后第一次在有人注视的情况下战斗。
“那不是害怕。”他说。
“我知道,”五条悟点了点头说,“是期待。”
沈渡转头看着他。
五条悟没有看窗外,也在看他。
“你的眼神,”五条悟说,“和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一样。”
“什么眼神?”
“那种‘我要战斗’的眼神。”五条悟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沈渡的眉心,“这里会皱一下,然后你的瞳孔会变亮。”
沈渡微微后仰,避开了他的手指。
“你观察得太仔细了。”
“我是六眼嘛,”五条悟收回手,笑嘻嘻地说,“看东西比别人清楚是应该的。”
但沈渡知道,六眼能看到的只是咒力和能量流动,看不到人的表情细节。五条悟注意到他的眼神变化,不是因为六眼,而是因为他一直在看。
这个认知让沈渡的耳尖微微发热。
他把头转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
电车到站后,他们步行了二十分钟,到达了目的地——一座被废弃了十年的化工厂。
工厂的铁门上锈迹斑斑,杂草从裂缝里疯狂地长出来,足有半人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某种更刺鼻的、像腐烂的肉一样的臭味。
诅咒的气味。
“感觉到了吗?”五条悟问。
“嗯。”沈渡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咒力的流向,“在里面。大概……地下二层。”
“方向感不错。”五条悟赞许地点点头,“走吧。”
他们翻过铁门,穿过杂草丛生的空地,找到了通往地下的楼梯。楼梯的混凝土表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每走一步都会发出令人不安的嘎吱声。
地下二层比上面更加阴暗潮湿。墙壁上长满了黑色的霉斑,天花板上滴着水,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滴答声。
沈渡走在前面,五条悟跟在后面——这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这次任务是沈渡的主场,五条悟只会在出现意外情况时出手。
“它在那边。”沈渡停下脚步,指向走廊尽头的一扇半开的铁门。
门后面传来一阵低沉的、像野兽呼噜一样的声音,伴随着某种湿滑的蠕动声。
沈渡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储罐车间。诅咒就盘踞在储罐的顶部——那是一只巨大的蜈蚣状的怪物,浑身覆盖着密密麻麻的脚,每只脚的末端都长着一只眼睛。它的身体在储罐上缠绕了好几圈,头部低垂着,几十只复眼同时看向门口的方向。
二级诅咒。在沈渡失忆前的战斗本能力量面前,这不算什么。
但问题是——他失忆了。他的术式没有觉醒,他的咒力控制还不够稳定,他唯一能依靠的就是体术和基础咒力强化。
“需要我出手吗?”五条悟靠在门框上,语气轻松。
“不需要。”沈渡说。
他冲了出去。
诅咒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蜈蚣的头部猛地弹射过来,巨大的口器张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牙齿。沈渡侧身避开,同时一拳打在它的头部侧面。
拳头上覆盖着咒力,冲击力将诅咒的头打得偏向一边。但它的身体太长了,头被打偏的同时,尾部已经甩了过来——沈渡来不及完全避开,被尾巴扫到了左臂。
剧痛传来,但他没有停下。
他抓住蜈蚣尾巴上的一只脚,借力翻身上了它的背部。诅咒疯狂地扭动身体,试图把他甩下去,沈渡死死地抓住它背部的甲壳缝隙,一拳接一拳地砸下去。
每一拳都带着咒力,每一拳都在甲壳上留下裂纹。
诅咒发出尖锐的嘶鸣,整个身体开始剧烈翻滚。沈渡被甩了出去,撞在储罐上,后背传来一阵钝痛。
他咬紧牙关站起来。
五条悟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六眼在高速运转——他在分析沈渡的战斗模式,分析他的咒力流动,分析他的每一个动作背后的习惯。
沈渡的战斗方式非常高效。每一击都精准地打在诅咒的薄弱点上,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地避开致命伤害。但五条悟注意到一件事——
沈渡的攻击,全部是近身肉搏。
他没有使用任何远程攻击手段,没有使用术式,甚至连咒力外放都没有尝试。他就像一台只会近战的机器,把所有力量都集中在拳头上,一拳一拳地砸下去。
这不是因为他不会远程攻击,而是因为——
他的战斗本能告诉他,近身肉搏是最有效的方式。这意味着他失忆前的战斗经验,全部来自于近距离作战。
一个以近战为主的咒术师。
五条悟的嘴角微微翘起来。
场上的战斗还在继续。沈渡已经打碎了诅咒三分之一的甲壳,黑色的血从裂缝中涌出来,溅在他的衣服和脸上。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左臂因为刚才的那一击而微微发抖,但他没有退后一步。
诅咒似乎被激怒了。它的身体开始膨胀,所有的脚同时张开,每只脚上的眼睛都发出了猩红色的光——
“小心——”五条悟的身体微微前倾,准备出手。
但沈渡比他更快。
在诅咒发动攻击的前一秒,沈渡已经冲到了它的头部正下方。他蹲身、蓄力、起跳——动作一气呵成,像一只拉满的弓。
他跳到了诅咒的头顶,一拳握紧,用尽全身的力气,朝诅咒的头部正中央砸了下去。
那一击带着他所有的咒力,银色的光芒在拳头接触甲壳的瞬间爆发出来——
不是术式。只是纯粹的、被压缩到极致的咒力释放。
甲壳碎裂。诅咒的头部被砸得凹陷下去,整个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然后轰然倒地。
黑色的血从碎裂的甲壳中涌出来,诅咒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为黑色的碎片消散在空气中。
沈渡落在诅咒的尸体旁边,喘着粗气,双手撑在膝盖上。
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后背撞伤的地方也在隐隐作痛,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战斗结束后,肾上腺素还没有完全退去的、明亮的琥珀色。
五条悟慢慢走过来,低头看了看正在消散的诅咒尸体,又看了看沈渡。
“不错。”他说。
就两个字。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平时完全不同——没有调侃,没有张扬,只有一种安静的、认真的肯定。
沈渡抬起头看着他。
汗水从额头上滴落,混着诅咒的黑色血液,在他脸上留下一道道痕迹。他的呼吸还没有平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但他的嘴角——
五条悟看到了。
沈渡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是笑容,只是一个笑容的雏形。像是一朵还没有完全绽放的花,只露出了一点点的花瓣。
但那已经足够了。
五条悟忽然伸出手,用袖子擦掉了沈渡脸上的血迹。动作很随意,像是在擦一块脏了的玻璃。
“脏死了,”他说,“回去洗洗。”
沈渡站在原地,被他的袖子擦着脸,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因为被擦脸这个动作本身,而是因为——五条悟的袖子上有草莓牛奶的味道。甜甜的、暖暖的、和这个阴冷的废弃工厂完全不搭的味道。
那个味道让他的信息素不由自主地变得柔和了一些。
柔和到连五条悟都察觉到了。
五条悟擦脸的手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走吧,”他说,转过身朝楼梯走去,“回去晚了硝子又要唠叨。”
“嗯。”沈渡跟在他身后。
他们走出工厂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深秋的雨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覆盖在天地之间。
五条悟没有打伞,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大步走在前面。雨水打在他的无下限上,凝成一颗颗的小水珠落下,在灰色的天空下泛着微弱的光。
沈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加快了脚步,走到他身边。
“悟。”
“嗯?”
“今天……谢谢。”
“你又说了一次。”
“以后可能还会说很多次。”
五条悟侧过头看着他。
“好吧,那我就勉强听很多次吧。”他说。
他们在雨中并肩走着,谁也没有提议要躲雨。
沈渡发现自己并不觉得冷。也许是战斗后的余热还没有散去,也许是别的原因。
他说不清楚。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他的信息素,在五条悟靠近的时候,变得非常非常安静。
像是一只找到了巢穴的野兽,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戒备。
回到高专后,硝子给沈渡做了检查。左臂有一处骨裂,后背有大面积的淤青,但总的来说没有大碍。
“你这种打法,”家入硝子一边运转起反转术士一边说,“迟早把自己打废。”
“我知道。”沈渡说,“但我没有别的攻击手段。”
家入硝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的术式,还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沈渡摇了摇头。
“我能感觉到它在那里,”他说,“但我不知道怎么把它‘拿出来’。就像……就像你知道自己有一把刀,但刀被锁在一个盒子里,你没有钥匙。”
硝子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输出。
“慢慢来,”她说,“急也没用。”
沈渡点了点头。
治疗结束后,他走出医务室,发现五条悟靠在走廊的墙上等他。
“走,去训练场。”五条悟说。
“现在?”
“现在。你的腿还能用,今天练步法。”
沈渡看着他,有些不解。
“你为什么要教我?你有自己的训练要做。”
“我的训练随时可以做,”五条悟说,“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翘起来。
“教别人比较有意思。”
沈渡没有反驳,跟着他去了训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