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周,宁城下了第一场雪。
夏青棠是被姜禾的尖叫声吵醒的。“下雪了!!!”姜禾趴在窗台上,整个人几乎贴在了玻璃上,“你们快来看!!!”
夏青棠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宿舍楼对面的屋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树枝上挂着白色的冰晶,连平时灰扑扑的水泥路都变成了一条银白色的带子。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雪。西城也下雪,但通常是细细的、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宁城的雪不一样,大片大片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慢悠悠地飘下来,积得厚厚的。
“好漂亮。”她趴在姜禾旁边,两个人挤在窗台前,哈气在玻璃上糊出一片雾。
苏晚晴从上铺探下头来,看了一眼窗外,淡定地说:“这算什么。我们冰城那边的雪,能埋到膝盖。”
“那你不早说!我连厚羽绒服都没买!”姜禾哀嚎。
“现在买也来得及。”苏晚晴翻了个身,“学校东门那条街上有卖的,便宜。”
夏青棠看着窗外的雪,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温庭阳。“宁城下雪了。好大。”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是早上七点。温庭阳大概还没醒,她没有等到回复。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穿上衣服去洗漱。水龙头里的水冰得刺骨,她龇牙咧嘴地洗完脸,涂了一层厚厚的面霜——这是林知予教她的,“北方冬天干,不涂面霜脸会裂”。
上午没课,姜禾拉着她去东门买羽绒服。那条街夏青棠来过几次,都是跟姜禾一起吃饭。今天来的时候,街上的店铺都盖着一层雪,招牌上的字被遮了一半,看起来像是戴了白色的帽子。
两个人逛了好几家店,姜禾试了四五件,最后买了一件长款的、明黄色的羽绒服。“显白!”她站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夏青棠挑了一件短款的、浅灰色的,试了一下,很轻,也很暖和。
“你就买这件?”姜禾看了看价格标签,“这么便宜,能暖和吗?”
“够了吧。宁城能有多冷?”
姜禾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你等着瞧吧。”
从店里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夏青棠眯着眼睛走在前面,姜禾跟在后面,忽然拍了她一下。
“你看那边。”
夏青棠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街角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插着满满一架子糖葫芦,红的山楂、黄的橘子、紫的山药豆,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买一串?”姜禾眼睛发亮。
“买。”
两个人各买了一串山楂的,咬一口,糖衣脆脆的,山楂酸酸的,混在一起是刚刚好的甜。夏青棠吃着糖葫芦,走在雪地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西城也下雪,虽然不大,但她会在院子里踩脚印,一圈一圈地踩,踩到鞋子湿了才回去。程静娴会骂她,但她不在乎。
手机震了。温庭阳回复了:“好大的雪。西城还没下。”
“你醒了?”
“刚醒。被你的消息吵醒的。”
“那你继续睡。”
“不睡了。饿了。”
“去吃早饭。”
“嗯。你吃了吗?”
“吃了。糖葫芦。”
“大早上吃糖葫芦?”
“好吃。”
他发了一个“服了”的表情包。夏青棠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姜禾在旁边咬着糖葫芦,斜着眼睛看她。
“又是他?”
“嗯。”
“你们每天都聊?”
“差不多。”
“聊什么?”
“没什么。就是随便聊聊。”
姜禾摇了摇头。“异地恋真辛苦。”
夏青棠没说话。她咬了一口糖葫芦,山楂的酸在舌尖化开,混着糖衣的甜。她想,辛苦吗?也许吧。但每次手机亮起来的时候,那些辛苦就都不算什么了。
下午,夏青棠去图书馆。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台阶上蹲着一个雪人,歪歪扭扭的,眼睛是两颗石子,鼻子是一截树枝,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色的塑料袋。她站在雪人前面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大概是哪个学生堆的,手艺不怎么样,但丑得很可爱。
她拍了一张照片,这次发给了陈淮序。“你们学校门口也有雪人吗?”
陈淮序秒回:“有。比这个好看。”
“不信。发来看看。”
他发了一张照片。是一个很精致的雪人,圆滚滚的,戴着帽子围巾,还有一双用瓶盖做的眼睛。
“你堆的?”
“嗯。”
“你还会堆雪人?”
“冰城长大的,堆雪人是基本功。”
她盯着“冰城”两个字愣了一下。她一直以为陈淮序是西城人,从来没问过他老家在哪里。
“你是冰城人?”
“嗯。小时候在冰城长大,初中转去西城的。”
“那你为什么去西城?”
他沉默了一会儿。“家里的事。以后跟你说。”
她没有追问。她把手机放下,推开图书馆的门,暖气扑面而来。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生理学的课本。窗外的雪开始化了,屋檐上滴着水,滴滴答答的,像一首很慢的曲子。
晚上回到宿舍前,夏青棠手机提示有一个包裹待取,但是她并没有买什么东西。取到之后她看了看面单,是从西城寄来的,寄件人写的是“温庭阳”。
“你男朋友寄的?”姜禾趴在上铺,探头往下看。
“嗯。”她拆开盒子,里面是一条围巾。深蓝色的,毛线织的,针脚不太均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但看得出来很用心。围巾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西城还没下雪,但你先冷上了。戴着,别感冒。”
夏青棠把围巾拿出来,在脖子上绕了一圈。毛线软软的,暖暖的,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和温庭阳校服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自己织的?”姜禾瞪大了眼睛。
“不是吧。他不太像会织围巾的人。”
“那上面写的什么?”
夏青棠把纸条递给她看。姜禾看了一眼,“哟”了一声。“挺会的嘛。”
夏青棠没说话,把围巾叠好,放回盒子里。然后她拿出手机,给温庭阳发了一条消息:“收到了。”
“戴上好看吗?”
“还没戴。在宿舍。”
“戴上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把围巾拿出来,戴在脖子上,对着镜子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穿着浅灰色的羽绒服,围着深蓝色的围巾,脸颊被暖气熏得红扑扑的。她看了两秒,觉得有点傻,但还是发了过去。
温庭阳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屏幕上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发出来的是:“好看。”
就两个字。但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嘴角翘起来。
“你什么时候学会织围巾了?”她问。
“没学会。我妈织的。”
“那你写的纸条?”
“纸条是我写的。”
她笑了一下。“那你替我谢谢阿姨。”
“你自己跟她说。”
“我不敢。”
“她又不吃人。”
“那也不行。太尴尬了。”
他发了一个“怂”的表情包。她回了一个“哼”。对话框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又发了一条:“夏青棠。”
“嗯?”
“宁城冷吗?”
“还行。今天零下五度。”
“那多穿点。别光穿那件薄外套。”
“买了新的。羽绒服。”
“那就行。”他顿了顿,“早点睡。明天还有课。”
“你也是。”
“晚安。”
“晚安。”
她放下手机,把围巾挂在床头。姜禾在上铺翻了个身,小声说:“你们俩说话好无聊。”
“哪里无聊了?”
“就是——没什么内容。每天都差不多。”
夏青棠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每天都是“在干嘛”“吃了没”“早点睡”,翻来覆去的,像两个不会聊天的人在硬聊。但她不觉得无聊。每一次“在干嘛”都是“我想你了”,每一次“早点睡”都是“我在担心你”。这些话不需要说出口,她听得懂。
“你不懂。”她对姜禾说。
姜禾哼了一声。“我是不懂。但我觉得挺甜的。”
夏青棠笑了一下,关了台灯。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细碎的雪花贴在玻璃上,很快就化成了水痕。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听着姜禾均匀的呼吸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她想起高二那年冬天,西城下了第一场雪。她在走廊上背单词,温庭阳从旁边经过,所有人都朝前走,只有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画面她记了很久。现在她在宁城,他在西城,中间隔着一千二百公里和一场大雪。但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还能看到那个画面——他走在人群最后面,转过头来,目光穿过所有人,落在她身上。
她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围巾挂在床头,深蓝色的,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她知道它在。就像他在西城,一千二百公里之外,她看不到,但她知道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