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 第44章 一千二百公里

八月三十一号，西城机场。

夏青棠从来没坐过飞机。办登机牌的时候她排在队伍里，手里攥着身份证，手心全是汗。程静娴站在她旁边，帮她拎着一个装满零食的袋子，夏谦宏推着行李箱跟在后面，夏青屿跑前跑后地看大屏幕上的航班信息。

“姐！你那个航班在C15口登机！”他跑回来报告，脸上一副“我很厉害吧”的表情。

“知道了。”夏青棠笑了一下。

办好登机牌，托运完行李，一家人往安检口走。走到入口处，程静娴停下来。

“到了给我们打电话。”

“嗯。”

“东西别乱放，看好自己的包。”

“知道了。”

“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

“好。”

程静娴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夏青棠站在那里，看着妈妈的脸。程静娴的眼眶有点红，但她忍住了没有哭。夏青棠忽然想起来，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家。小学、初中、高中，都在西城，最远的地方是去市里参加竞赛，当天就回来了。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妈。”她叫了一声。

“嗯？”

“我走了。”

程静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快步走远了。夏谦宏站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照顾好自己。”他说了这五个字，也转身走了。

夏青屿没走，站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他今年已经上初中了，个子蹿了一大截，快到她肩膀了。

“姐。”他叫她。

“嗯。”

“你寒假还回来吗？”

“回来。”

“那说好了。”他伸出手，要跟她拉钩。

夏青棠伸出手，跟他勾了一下小指。夏青屿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向程静娴，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到了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她看着他们走远，直到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出口处。然后她转过身，往安检口走。排队的时候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眼眶热热的，但没有哭。

过完安检，她坐在登机口旁边的椅子上，给温庭阳发了一条消息：“过安检了。”

温庭阳秒回：“嗯。几点到？”

“下午两点多。”

“到了跟我说。”

“好。”

“别紧张。飞机很安全的。”

她笑了一下。“我没紧张。”

“骗人。你肯定紧张。”

她没回，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登机口的大屏幕上显示着航班信息，目的地是她从来没去过的城市。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

广播响了，开始登机。她站起来排队，跟着队伍慢慢往前走。走进廊桥的时候，她透过玻璃窗看到外面停着的飞机，银白色的机身，尾翼上印着航空公司的标志。她深吸了一口气，走进机舱。

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F座。她把背包塞进头顶的行李架，坐下来，系好安全带。旁边靠过道的座位还空着。她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握在手心里，看着窗外。远处的跑道上有一架飞机正在滑行，越来越快，然后抬起了头，冲进了云层里。

“不好意思，让一下。”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转过头——

陈淮序站在过道里，手里拎着一个登机箱，正看着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头发比高中时长了一些，整个人清清爽爽的。他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那个愣怔很短，短到她差点以为是错觉。

“你怎么在这儿？”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陈淮序先反应过来。“我去宁城。你呢？”

“我也是。”

他“哦”了一声，把登机箱塞进头顶的行李架，在她旁边坐下来，系好安全带。动作很自然，好像他们只是在教室里换了个座位。但夏青棠的脑子已经转不过来了。宁城。他也去宁城。

“你——”她张了张嘴，“你考了哪个学校？”

“宁城大学。”他说，语气很淡。

夏青棠愣住了。宁城大学。宁城医科大学。她在手机地图上查过，两个学校只隔一条街。走路十二分钟。

“你之前不是说……还没定吗？”

“后来定了。”他低头系安全带，没有看她。

“为什么是宁城？”

他没有马上回答。飞机开始滑行了，窗外的风景慢慢地往后退。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大，机身微微震动。

“因为那边的自动化专业不错。”他说。

夏青棠盯着他看了几秒。她不知道该不该信这句话。自动化专业不错。确实不错。宁城大学的自动化专业在全国排名前二十，他考了672分，报这个专业是合理的。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不是全部的原因。她想起他帮她整理的大学资料，想起他说“东北的几所学校性价比比较高”，想起他在志愿填报截止前什么都没问她。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想去哪里，知道她报了什么学校，知道她要去一个离西城一千二百公里的城市。

“你什么时候报的志愿？”她问。

“跟你差不多。”

“你知道我报了宁城医科大？”

他沉默了一会儿。“帮老章整理志愿意向表的时候看到的。”

飞机加速了。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往后退，跑道上的白线一条一条地闪过。然后机头抬起来，地面越来越远，房子越来越小，整座城市变成了一张地图。夏青棠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西城在她的脚下变得越来越小，最后被云层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