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 第27章 家长会

期中考试后的家长会定在周五下午。

夏青棠从周一就开始焦虑了。这种焦虑不是那种剧烈的、让人坐立不安的恐慌，而是一种持续的、隐隐的钝痛，像一颗小石子卡在鞋底，走每一步都能感觉到。

她不是怕家长会本身。她考了年级第五，全班第三，这个成绩放在任何时候都不算差。她怕的是家长会之后——程静娴坐在教室里，听到老师念出其他同学的名字，听到第一名是陈淮序，第二名是别的班的谁谁谁，然后转过头来问她：为什么你不是第一？

这种对话发生过太多次了。每一次考试之后，同样的句式，同样的语气，同样的失望。她已经能预判程静娴会说什么，甚至能预判她说那句话时眉毛皱起的角度。

周四晚上，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在饭桌上开了口。

“明天下午家长会，两点开始。”

程静娴正在给夏青屿夹菜，闻言抬起头：“你考了多少？”

“年级第五，全班第三。”

“上次不是第二吗？”

“上次是第二，这次第三。”夏青棠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跟第二只差一分。”

“差一分也是差。”程静娴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跟第一名差多少？”

“跟第一名差……十几分。”

程静娴没说话，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那种沉默比任何责骂都让人难受。夏青棠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饭也咽不下去了。

“妈，姐考得已经很好了吧。”夏青屿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程静娴看了他一眼：“你管好你自己的成绩就行了。”

夏青屿吐了吐舌头，没再说话。叶启芳从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听到他们的对话，插了一句：“女孩子家，考这么好就行了，别要求太高。”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替夏青棠说话，但她知道不是。叶启芳的意思是：女孩子不需要太优秀，差不多就行，反正将来要嫁人的。这种“宽容”比程静娴的苛求更让人窒息——至少程静娴还相信她能做得更好，而叶启芳根本不相信她需要做得更好。

夏青棠放下筷子：“我吃完了。”

她站起来，走进房间，关上门。听到身后程静娴叹了口气，对夏青屿说：“你姐这脾气，也不知道随了谁。”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震了一下，是贺梓萱发来的消息。

“明天家长会，你妈来吗？”

来。她回。

贺梓萱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包。她知道夏青棠家里的情况，从来不问太多，但每次都会发这个表情包。夏青棠盯着那个小人偶看了几秒，回了一个“没事”。

然后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温庭阳。

明天家长会，你妈来吗？

她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和贺梓萱问的一模一样。

来。她回。

温庭阳：哦。我妈也来。

夏青棠：你这次进步这么大，阿姨应该很高兴吧。

温庭阳：还行吧，她说终于不用在家长会上丢脸了。

夏青棠忍不住笑了一下。

温庭阳：你考得挺好的，你妈应该也高兴吧？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打“嗯”还是打“还行”。最后她打了一句：

还行吧。

温庭阳没有马上回。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发了一条：

你是不是不太想让你妈来？

她的手指顿住了。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猜到的，她只打了三个字，他怎么就看出来了？

没有。她回。

温庭阳：那就行。明天我让我妈跟你妈认识一下，两个妈坐一起聊聊天，省得无聊。

夏青棠：你妈愿意吗？

温庭阳：我妈可能挺愿意的。她老说我朋友太少，让我多交点朋友。你是女的，她应该更愿意。

夏青棠盯着“你是女的”四个字看了好几秒，不知道该笑还是该脸红。

那就麻烦阿姨了。她回。

温庭阳：不麻烦。早点睡，明天别紧张。

嗯，晚安。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刚才那种闷闷的感觉好像散了一些，像阴天里云层裂开了一条缝，透进来一点点光。

她不知道温庭阳是随便说说还是真的会让他妈去跟程静娴聊天，但光是“有人站在我这边”的感觉，就让她觉得没那么难熬了。

周五下午，家长会。

夏青棠和贺梓萱、方若涵站在教学楼下面的花坛旁边，等着家长会结束。三个女孩坐成一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你妈看到成绩单了吗？”方若涵问。

“看到了。”夏青棠说，“来的时候脸色还行。”

“那就好。”贺梓萱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考得这么好，你妈不会说什么的。”

夏青棠没说话。她知道程静娴不会在家长会上当场发作，但回家之后就不一定了。那种“秋后算账”式的对话比当场发火更折磨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只能一直悬着心等。

“温庭阳这次进步好大。”方若涵忽然说，“他之前不是考十几名吗？这次都第七了。”

“嗯。”夏青棠的声音尽量平静，“他最近挺认真的。”

“听说是因为你给他补课？”贺梓萱凑过来，一脸八卦。

“就是帮他划了一下重点，没什么。”

“划重点就能进步八名？”贺梓萱明显不信，“那你也帮我划一下呗，我也想进步八名。”

夏青棠被她逗笑了：“你又不是我们班的，教材都不一样。”

“借口。”贺梓萱哼了一声，但没再追问。

三个人聊了大概一个小时，教学楼里开始有人出来了。家长们三三两两地走下楼梯，有的表情轻松，有的面色凝重。夏青棠站起来，往人群里张望，寻找程静娴的身影。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很奇怪的画面。

程静娴和一个陌生的女人一起走出来，两个人边走边聊，程静娴的脸上居然带着笑——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敷衍的笑，而是真的在笑，眼角都弯起来了。

那个女人看起来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烫了卷，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她说话的时候手比划着什么，程静娴在旁边听着，时不时点头。

夏青棠愣在原地。

“那谁啊？”贺梓萱凑过来问。

“我不知道……”她还没说完，就看到温庭阳从那两个女人后面走出来，冲她挤了一下眼睛。

她顿时明白了——那是温庭阳的妈妈。

“妈。”温庭阳快走两步，跟上了那个穿风衣的女人，“你跟我同学妈妈聊什么呢？”

“聊你啊。”温庭阳妈妈笑着说，“说你这学期进步很大，多亏了人家女儿帮你补课。”

她转向程静娴：“我们家庭阳以前从来不学习的，这学期跟变了个人似的，回家居然知道写作业了。我还纳闷呢，原来是有好榜样。”

程静娴笑了笑：“我们家青棠也是应该的，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嘛。”

夏青棠站在不远处，听着她们的对话，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她从来没听过程静娴用这种语气跟别人聊她。不是“你应该考得更好”，不是“差一分也是差”，而是——“我们家青棠也是应该的”。这句话从程静娴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妈。”她走过去，声音有点哑。

程静娴转过头来看她，表情比平时柔和了很多：“你温阿姨说要请你们俩喝奶茶，走吧。”

夏青棠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温庭阳。他站在他妈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冲她挑了一下眉毛，表情像是在说“怎么样，我说到做到吧”。

四个人一起往校门口的奶茶店走。温庭阳妈妈走在前面，挽着程静娴的胳膊，两个人聊得热络。夏青棠和温庭阳并排走在后面，隔了一小段距离。

“你妈跟我妈说什么了？”夏青棠小声问。

“不知道，我没听。”温庭阳说，“不过我妈挺会聊天的，你妈应该不会太严肃吧？”

夏青棠想了想刚才程静娴的表情，摇了摇头：“好像没有。”

“那就行了。”温庭阳的语气很随意，“你妈也没你说的那么可怕嘛。”

夏青棠没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不是程静娴变了，是温庭阳妈妈在，她没办法像平时那样。但“没办法像平时那样”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让她觉得稀奇了。原来程静娴也会笑，也会跟人客客气气地聊天，也会说“我们家青棠”这种话。她不是不会，只是在某些人面前不需要。

她偷偷看了一眼温庭阳的侧脸。他正低着头看手机，嘴角带着一点笑，像是做了什么好事但假装若无其事。

“谢谢你。”她小声说。

“谢什么？”他头也没抬。

“让你妈……跟我妈聊天。”

“哦，那个啊。”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过头来看她，“不客气。我妈也挺乐意的，她说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吐槽我的人了。”

夏青棠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妈跟你挺像的。”

“哪像了？”

“说话的方式。”她想了想，“都挺……让人不知道怎么接话的。”

温庭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平时吊儿郎当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露出一颗小虎牙。

“那你不用接，听着就行。”他说。

奶茶店里，温庭阳妈妈点了四杯奶茶，硬要请客。程静娴推辞了两句，最后还是没拗过她。

“我们家青棠平时不太出门，也没什么朋友，今天跟你们庭阳聊得还挺好的。”程静娴坐在椅子上，看着夏青棠和温庭阳坐在对面。

“两个孩子是前后桌吧？”温庭阳妈妈问。

“对，他坐我前面。”夏青棠点点头。

“那正好，以后学习上互相帮助。”温庭阳妈妈笑着说，“庭阳要是偷懒，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妈——”温庭阳拖长了音调，一脸无奈。

夏青棠低下头，喝了一口奶茶。橘子味的，少糖。

她偷偷看了一眼程静娴。她坐在对面，手里捧着奶茶，表情很放松，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这种画面在她记忆里几乎不存在——程静娴总是绷着的，皱着眉头的，或者沉默的。她从来不知道妈妈也可以这样笑。

也许不是她不知道，是她从来没见过。

回家的路上，程静娴走在前面，夏青棠跟在后面。两个人沉默了一路，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程静娴忽然停下来。

“你那个同学，温庭阳。”

“嗯？”

“人挺好的。”程静娴的语气很平淡，“他妈妈人也挺好。”

夏青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学习上互相帮助可以，但别耽误自己的功课。”程静娴说完这句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这学期成绩也没退步，应该没耽误。”

夏青棠愣了一下。这句话从程静娴嘴里说出来，几乎算是肯定了。

“你那个广播站的活儿，也别太累。嗓子都哑了，自己注意点。”

夏青棠站在原地，看着程静娴走进单元门的背影。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晚上，她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写了一行字：

“今天家长会。他让他妈跟我妈聊天。我妈笑了。她说‘我们家青棠’。她说了两次。她问我嗓子是不是哑了，让我注意点。我不知道她是今天心情好，还是以后都会这样。但我希望是以后。”

写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

“温庭阳，谢谢你。虽然你可能不知道我在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