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京郊长信寺。
烟雨初歇,山岚裹着湿润的草木清气,漫过朱红寺墙。
檐角铜铃轻晃,碎响混着远处香火的轻烟,晕开一派安宁静谧。
彼时许姝年方及笄,一身素色罗裙,发间只簪了支素银海棠簪,眉眼清软,性子腼腆,跟在母亲身侧上香祈福。
她素来不喜喧嚣,趁长辈与寺中住持寒暄的间隙,悄悄退到一旁,沿着青石回廊缓步散心。
廊外海棠开得正好,粉白花瓣簌簌落了一地,风一吹,便打着旋儿飘向不远处的庭院。
许姝循着落花抬步,刚转过月洞门,脚步骤然顿住。
庭院深处,青石阶上立着一道清挺挺拔的身影。
少年不过十**岁的模样,一身玄色锦袍,墨发以玉冠高束,身姿如松,脊背笔直。
他眉眼生得极为清隽,鼻梁高挺,唇线利落,只是眉眼间覆着一层与生俱来的清冷淡漠,周身气场疏离,生人勿近。
他便是慕容谭笙。
彼时他已是京中无人不晓的少年英才,出身顶级世家,文韬武略样样卓绝,小小年纪便已身居要职,深受朝堂器重。
只是性情素来冷硬寡言,行事沉稳果决,周身常年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寒气,寻常世家子弟见了都要敬而远之,更遑论闺阁女子。
许姝自幼便听闻他的盛名,却从未敢抬头细看。
此刻猝不及防撞入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眸,心口猛地一跳,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她的闯入,打破了庭院里的寂静。
慕容谭笙闻声抬眸,目光淡淡扫来。
那双眼深邃如寒潭,不带半分情绪,冷冽又沉静,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只是触及少女慌乱无措、微微泛红的脸颊时,那片冰封般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怔忪。
眼前的少女,眉眼温婉,皮肤莹白,一双杏眼清澈得像山间的清泉,此刻正睁得圆圆的,长睫轻颤,像只受惊的小鹿,无辜又柔软。
花瓣恰好从她肩头簌簌落下,沾了几片在她素色的裙摆上,衬得她愈发干净纯粹,不染半分尘埃。
许姝被他看得心头慌乱,脸颊滚烫,手足无措地攥紧了裙摆,指尖微微泛白,连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无措的歉意:“对…对不起,我无意惊扰公子,这就走”
说罢,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仓促,连身后掉落的一支小巧的白玉流苏都未曾察觉。
那是她贴身佩戴的小物件,温润的白玉上缠着浅粉丝线,小巧精致,落在青石板上,格外惹眼。
慕容谭笙垂眸,目光落在那枚小小的白玉流苏上,指尖微动。
良久,他弯腰拾起,指腹摩挲着微凉的玉面,触手细腻温润。
风卷着海棠花瓣悠悠掠过肩头,慕容谭笙将那枚白玉流苏妥帖收进袖中,指尖仍残留着玉饰微凉温润的触感。
他立在落英纷飞的庭院里,方才那抹怯生生垂首致歉的素影,一遍遍在脑海中浮现,清冷无波的眸子,不自觉染上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少年素来冷硬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圈极浅极淡的涟漪,转瞬即逝,却又真实存在。
他抬眼望向少女仓皇离去的方向,那抹素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回廊尽头,只余下风中淡淡的,清雅的栀子香气,与漫天纷飞的海棠落英,交织成一抹温柔的剪影。
他素来不近女色,对世间娇柔闺秀从无半分留意,可方才那一眼,那一双清澈无染的眼眸,那慌乱羞怯的模样,却无端刻进了心底。
掌心的白玉流苏,暖意悄然漫开。
从此,长信寺一场初遇,海棠纷飞,一眼倾心。
于她,是年少惊鸿一瞥,此后数年,目光唯系一人。
于他,是冰封岁月里,悄然落下的一抹温柔,隐忍经年,终成余生唯一。
慕容谭笙指尖捻着那枚莹润白玉流苏,玉绳间还留着淡淡清雅栀子香,丝丝缕缕缠入鼻息。
他素来沉静无波的眉眼微松,方才少女受惊垂眸,长睫簌簌轻颤的模样,在心头反复盘旋,连周身惯有的冷冽气场都淡去几分。
身侧贴身侍从见自家世子伫立不动,望着回廊方向出神,不由得轻步上前,低声躬身劝道:“世子,时辰不早,府中还有事务等候处理,该动身下山了”
慕容谭笙缓缓回神,收回远眺的目光,指尖将流苏仔细妥帖藏入贴身衣襟,神色转瞬恢复平日清冷矜贵,只语声比往日柔和些许:“知道了”
他转身缓步踏出月洞门,步履沉稳,只是路过满地海棠落花时,目光下意识顿了顿,心底暗自记下这抹惊鸿相逢。
侍从暗自诧异,往日世子遇事从无这般失神模样,今日这般模样,倒是头一回见,却也不敢多问,只默默随行。
途经满地堆积的海棠花瓣,脚步下意识放轻,心底竟隐隐盼着能再撞见那抹素色温婉身影,只是四下寂静,早已不见少女踪迹,唯有风携花香掠过衣袖。
周身疏离寒气尽数回笼,又变回那副清冷矜贵,不苟言笑的世家公子模样,只是袖中紧握流苏的指尖,依旧未曾松开半分。
另一边,许姝慌不择路奔回回廊之内,直至躲进僻静角落,方才扶着廊柱微微喘气,心口兀自砰砰狂跳,脸颊发烫久久不散,一手轻按发烫的脸颊,一手紧紧攥着腰间罗裙,纤长的指尖微微蜷起,耳根红得透彻。
她倚着廊下朱漆栏杆,连连轻喘几口,清澈杏眼还带着未散的慌乱,想起方才那双寒潭似的眼眸,心底又怯又羞,一颗心乱得七上八下。
可转念想起他方才望向自己时,眼底转瞬即逝的那丝怔然,心头又莫名泛起丝丝异样情愫。
方才那双冷冽深邃的眼眸,直直撞进她心底,叫她一时乱了方寸,连贴身佩戴的流苏遗失都浑然不觉。
她抬手轻抚自己发烫的面颊,杏眼微微低垂,心底又羞又怯,还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悸动。
同行的贴身丫鬟寻来,见自家小姐独自躲在此处,神色恍惚面颊绯红,不由得快步上前,小声打趣:
“小姐,您方才跑那般急,可是撞见什么趣事了?瞧您脸都红透了”
许姝被一语戳中心事,连忙偏过头避开丫鬟目光,抬手轻拂肩头落着的海棠花瓣,声音细弱带着几分羞怯:
“没…没什么,方才只是随意走走,不慎惊扰了旁人罢了”
丫鬟眼尖,一眼瞧见她腰间空荡荡,往日日日佩戴的白玉流苏不见踪影,顿时疑惑蹙眉:“
咦?小姐您常戴的那枚白玉流苏怎的不见了?方才还在身上呢”
许姝闻言心头一慌,连忙低头往腰间摸索,空荡荡一片,顿时惊得眉眼微蹙,满脸焦急:
“怎会不见了?方才还戴着的……莫不是方才慌乱奔走时弄丢了?”
那枚流苏是幼时亲人所赠,她素来极为珍视,日日贴身戴着,从未离身。
她当即便想转身原路回去找寻,脚步刚抬,又猛地想起方才庭院里那位清冷矜贵的少年公子,想起他生人勿近的气场,脚步瞬间顿住,心底满是踌躇犹豫。
丫鬟瞧出她为难,轻声提议:
“小姐若是着急,奴婢这便替您回去找找吧”
“不必了”
许姝轻轻摇头,垂下眼眸,长睫掩去眼底失落,自幼常听家中长辈谈及慕容谭笙,都说他性情冷厉,不苟言笑,是世间难得的少年栋梁,今日一见,果真清冷逼人,那般迫人的气场,让她连多对视一眼都心生胆怯,轻声叹道
“方才那般失礼贸然闯入,已然扰了人家清净,如今再折返回去,实在不妥,许是缘分浅了,丢了便丢了吧”
话虽如此,心底却依旧满是惋惜,心底默默念着那枚丢失的流苏,也顺带想起了那位惊鸿一见的清冷少年。
不多时,许夫人与住持寒暄完毕,缓步走来,见女儿神色恹恹,柔声问道:
“姝儿独自在此许久,可是闷得慌了?天色渐晚,我们也该启程回府了”
“女儿知晓”
许姝立刻敛去满心繁杂心绪,收敛好眼底情思,温顺乖巧地应下,乖乖跟着母亲一同往外走去。
一行人缓缓走出长信寺山门,登上归家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山间清风与漫天落英,许姝静坐车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空落落的腰间,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方才庭院之中,少年抬眸望来的清冷模样。
车马缓缓驶离京郊古寺,窗外暮春景致徐徐向后褪去,许姝掀着车帘,频频回望那隐在山岚云雾间的朱红寺墙,心底那抹初见身影,已然悄然扎根。
她只当这场山寺偶遇,不过是萍水相逢,红尘之中一场短暂擦肩,转瞬便会随风散去,往后遥遥相望,再无相见之日,那枚遗失的流苏,也成了初遇里一桩无疾而终的遗憾。
可她全然不知,彼时下山的马车之中,玄衣静坐的慕容谭笙,正闭目靠着车壁,指尖隔着衣襟,轻轻贴着那枚拾来的白玉流苏。
往日里朝堂纷争,世家往来,他皆是冷面相待,心中从无半分闲情留意儿女情长,可今日不过匆匆一面,少女澄澈受惊的眉眼,便轻易搅乱了他素来沉稳的心绪。
彼时玄色锦袍的少年,早已将她遗落的贴身信物悉心珍藏,那场海棠落英下的一眼相逢,早已在他冰封多年的心间,埋下深情执念的种子。
侍从见他闭目休憩,低声请示行程,他淡淡应声,语声清冷,唯独心底那片冰封之地,早已被那抹温婉怯弱的身影悄然融化一角。
他清楚记得她慌乱垂首的模样,记得她清甜柔和的气息,更记得她那双澄澈干净,不染尘俗的杏眼。
人海茫茫,暮春山寺一场惊鸿遇。
她藏起懵懂悸动,悄然将少年模样藏于心底,暗自惦念。
他私藏贴身信物,将初见温柔妥帖珍藏,默默倾心。
落花为媒,清风为证,一眼缘起,自此相思暗生,静候来日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