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心蕊听着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时间在一点一点流逝,夜也越来越深,雨不期而至,大雨珠子“哐哐哐”地砸向玻璃窗。
她看着风雨交加、黑漆漆的窗外,不禁想起数个雨夜——年幼时老家漏水的房屋。
每当下雨天就是灾难日,一家人像热锅上的蚂蚁,东拼西凑地找洗脸盆、水桶、饭盆去接水。
雨水“滴答滴答”落在盆里、桶里的声音,显得房屋格外阴冷潮湿,只能像老鼠般躲在稻草上取暖。
现在终于有一个房子安生,雨天不用东躲西藏。
房东是他们学长,毕业后全家就移民加拿大,剩下这栋房子舍不得卖,租给别人又不放心。
学长知道叶盛在找房子,马上提出帮忙,租金很低廉。这是一拍即合的买卖,他们很快搬了进去。
“铛铛铛……”八下刺耳的老式挂钟声提醒着时间,饭菜已经凉透,绿叶菜的颜色已经不好看,蔫蔫地耷拉着。
她再次拨打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只不过移动客服女声一如既往地提醒她:“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从什么时候开始,叶盛变得如此反常?已经有两个月了吧。
有了第一次晚归,接着就会有夜不归宿,每次都有合情合理的解释。
心蕊有时也会忍不住想抱怨,但看他疲惫的样子,又说不出口。
他这么努力,这么能干,都是为了他们将来有个真正属于他们的家。
她还有什么理由去责备他这段时间对她的冷落呢?
手机忽然震动一下,一条短信,简短、干净、利落,像在陈述报告。
“信号不好,有急事去云城处理,过两天归。”
发件人是叶盛。
曾几何时,他俩之间也有腻歪的情话,反复翻阅的短信,至今被她存在手机里舍不得删的爱语和合影。
现如今,只能用意难平来形容她的心境。
叶盛工作能力强,吃苦肯干,受老板赏识,才短短两年时间就从销售经理提升为部门主管,前途一片光明。
而她,也不差,大学四年一直拿国家奖学金,是个实实在在的学霸。虽然现在找的公司规模不大,但行业前景可观,工资高,这也是心蕊进“博瀚文化传媒”的主要原因之一。
从未想过感情会出问题,他们相处得和睦、融洽、没红过脸,没吵过架。
心蕊知道他是个事业心强的人,家境跟她家一般,都是穷苦人家出身,所以因为爱他、信任他、包揽了生活中所有琐事,让他全心全意扑在事业上。
心蕊扒了两口饭,看到□□上唐棠发来信息。
“心蕊,好久没联系,最近还好吗?”
唐棠是心蕊的大学同班同宿舍好友。
“棠棠。”说小名如见面,就好像还在学校一样,发生难过的事、难回答的问题、不能解决的矛盾,呼唤一下棠棠,她就会像武林高手一样朝她飞奔而来,为她摆平所有事。
“出什么事了?”
这是朋友间的专属默契。
“女人的第六感,我觉得叶盛最近有点反常,可我不知道怎么办?”
唐棠语重心长的“教育”她,这个事憋在她心里很久了。
“一个男人爱不爱你不是嘴上说说的,还要疼你。你和他在一起三年,他大大小小送过你几件礼物?十个手指头都数得清。他老家盖房缺钱,叶盛问你开口周转,你二话不说,银行卡里提款三万!可是他妈对你什么脸色?把你当准儿媳妇看了吗?估摸还觉得你配不上她家叶盛……”
话中句句带刺,听了让人不舒服,可这就是血淋淋的事实。
“棠棠,我真的希望这是我的错觉……”
“傻瓜,没有一段感情是坚不可摧的,只不过外面受到的诱惑不够多。”
叶盛在临洲大学就是风云人物,在学校担任学生会干部,因长相清俊帅气,做人做事非常得体圆滑,很受人拥戴。
而她,除了学习上充满把握、自信满满,在情感上她是迟疑的,缺乏安全感的。
学习上,错就是错,对就是对,而感情,能分得清谁对谁错吗?
一夜无眠,心蕊双手拉开窗帘,阳光带着一丝暖意照射在她身上,好心地想要驱散她的困顿和茫然。
一进公司,就有种说不出的反常。大家看到心蕊,眼神不住偷偷瞟向她,等她走后,便开始窃窃私语。
心蕊看了眼自己的着装,和往常一样,没什么特别。
她摇摇头,怪自己多想。
拿着马克杯准备去倒杯咖啡,在茶水间,居然听到了对她莫须有的罪名。
一夜之间,她成了女性同事之间的谈资。
“听说了吗?韩总的秘书居然要调去沈总那儿!”
“一个女人,两人换着……用?”
隐秘的谈笑中,还带着嘲笑的揶揄。
“就心蕊这种相貌,也能上位,手段可不一般。”
“听说把柳心媚给比下去了……”
“平时姓柳的仗着颇有姿色,高傲得很,没想到手段还没顾秘书高明!”语气里满是不屑。
“就是,就是,想不到啊……顾心蕊从入公司到现在,我数过,就三套行头,都是正装,都没见她穿过名牌,表面看上去很正经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表面越……纯……,骨子里越……浪……”
拉长的声音像锯齿割着心蕊的心。
心蕊实在听不下去,看来早上的这杯咖啡,是喝不成了。
表面客客气气的同事,背地里,自己在她们心里竟然是这副德行,真是可笑。
在临洲市无人不知“博瀚文化传媒”,规模不大,却小而精。
有钱有势的两个富二代本来准备拿着创业基金小打小闹干一场,没曾想才短短两年多的时间,这家公司就成了行业内的标杆。
公司两位合作人性格迥然:一位是温润风趣的笑面狐韩儆言,另一位是冷峻严苛的铁面狮沈聿修。
心蕊收拾好心情,整理了衣着,熟悉地敲了敲副总韩儆言办公室的门。
“韩总,'星芒计划'合作书已经准备好了。”
心蕊轻轻放在他桌前,然后习惯性地拿起马克杯,走到咖啡机前,熟练地操作着。
韩总每天早上一杯热拿铁,必须是手磨的。
韩儆言浅啜一口,眉眼间带着几分惋惜:“味道十分纯正,还真有点舍不得你。”
他今天的话,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还绅士地请心蕊坐下。
心蕊心里暗思:难道真验证了那些女人的话?
“沈总那边,估计你也听到了风声。周秘书因为怀孕胎像不稳,目前无法适应时常出差的要求。现在急需一个熟悉公司业务、有能力的员工顶上,我和沈总商量后,决定让你先暂代周秘书的位置。你觉得怎么样?有什么难处可以提出来,公司这边尽量满足!”
心蕊不吱声,没有马上答应。
他手指轻扣桌面,继续说:“沈总那边工作重中之重,当然薪水方面不会亏待你,现有工资上涨百分之十。要是项目成功,年底还有丰厚的年终奖。”
韩总平时为人风趣和气,再尴尬的场面,随意调侃几句,气氛就活跃了。
而那个沈总,经常在外面出差,一年到头就正式会议见过,手指头都掰得过来。从没见他笑过,每次都是风尘仆仆、公务缠身的样子。这种人对工作应该很苛刻,不用想也知道很难相处。
心蕊不怕吃苦,也不怕累,至于公司里的“谣言”,她坚信身正不怕影子斜。再看在钱的份上,她点点头。
“我服从公司的安排!”
韩儆言含笑轻呼一口气,似乎棘手的事总算解决了。按他的性子,若是心蕊拒绝,他也不会勉强。
“你跟周秘书交接下工作,尽快上手。最后,祝你好运!”
韩总话里有话,眼中闪着狡黠的笑容。
一个电话,一条短信,随叫随到。心蕊是真心佩服周秘书的毅力与坚强,像个陀螺围着沈聿修团团转。
心蕊像拼命三娘一般,走到了沈聿修身边。万事开头难,对现任上司的不了解,让她不知所措。虽然也提前做过功课,可真正进入“战斗”,内心还是溃不成军。
一叠文件又一次甩在她的办公桌上,只听到他不容置疑的吩咐:
“下午三点前将报表放我桌上。”
彼时已近午后一点,她忙得滴水未进、米粒未沾。
而这个恶魔,是个工作狂,不食人间烟火。
她打了“鲜食记”的订餐电话。
不管是想讨好他,还是为了在他手底下日子好过点,她终究还是点了周秘书推荐的这家店。
“沈总只吃这家店的外卖,他经常忙到忘记吃饭。他最常吃的是:红烧肉,清炒莴笋,板栗烧鸡,牡蛎虾仁炖蛋。有新的菜品,你也可以给他换换,改善下口味,不过他这个人口味比较单一。”
如果不是看周秘书怀孕,心蕊还以为她暗恋沈恶魔呢——是被虐出感情了吗?对这个恶魔这么照顾,离开时还放心不下。
“习惯就好!”
周秘书临走时轻拍她肩膀,说着鼓励的话语。
习惯?习惯不了啊!
心蕊脑子里,无数个小白旗高举着在抗议叫嚣。
可等外卖到了,心蕊还是职业地敲了敲办公室门。
听到那声“请进”后,她露出牛马笑容。
“沈总,你的饭菜到了。”
不止声音清脆柔和,还附带笑容,提供情绪价值。
突然,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心蕊,重新审视这个年轻的女孩。
身材匀称,肤白,貌美?谈不上。只是有点耐看。
第一次打她电话,她居然不知道他号码。后来看她在初任工作中的手忙脚乱,他选择无视旁观,他只要结果。
才短短两天,这个聪明的女孩,像是摸索出点门道来了。
“您是现在吃,还是等会儿?饭菜还是热的,现在吃,口味更好。”
沈恶魔放下工作的钢笔,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心蕊不禁心头一紧:她是说错话了吗?还是多说话了?
只见他麻利地脱下黑色西装外套,将长袖衬衫的袖子熟练地挽起,动作随性,一气呵成。
“开吃吧!”
收到命令,心蕊如释重负地将饭菜摆在长桌上,盒子打开,清新的五常米粒饭香、浓郁的菜香散开,好闻极了。
心蕊将一次性筷子拆开,汤勺一一摆放好,深吸一口气,任务终于完成了。
“您慢用,我先出去了。”
“顾秘书,坐下一起吃。”
这句话,简直就是一个王炸,在她心里炸开了锅。
一起吃?是认真的吗?
她是很饿,没错。
可关键是,看着他,她吃不下啊。
此刻她的心在抓狂:拒绝,还是接受?
接受很容易,一个词就行;拒绝,要找千万种不失礼貌的理由。
看着她渐渐崩塌的笑容,呆滞地站在那里,他不禁觉得好笑:难道自己把这个新来的秘书虐惨了,看到他就像看到洪水猛兽?
只见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过来陪我一起吃午饭。”
很快门开了,进来的是谈笑风生的韩儆言。
这个饭局,有了韩儆言的出现,有意思多了,也不显得尴尬。
繁忙的一天总算过去。
心蕊整理完所有资料,上交了报表。这一刻,工作上的忙碌,让她忘记了想叶盛。
眼下终于可以停下来看一眼私人手机。
手机里,冷冰冰地躺着三条广告推销短信,没有惊喜,没有意外。
心蕊的眼睛有点酸涩。
是有多忙,他才会想不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