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的夜晚没有一丝风,空气像被黏住了,热得人有些喘不上来气。
庭院的地灯沿着石板路铺开,灌木笼着一层柔和光晕,灯光斜斜落下来,明暗分明地打在苏昀棠半边脸颊上。
眼前一片明亮,他脚步不自觉顿住,本就不好的心情又往下沉了沉。
“怎么不进来?”
父亲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你妈等你很久了。”
苏昀棠指尖收紧,不动声色地压下心底那丝惴惴不安。
他跟在父亲身后,走到沙发旁,低声道:“妈妈。”
屋里的灯光很亮,苏昀棠垂着头,眼睑不受控地急速眨动。
女人一身职业装,脸色很淡,视线直直落在他身上,语气像是在和下属说话一样。
“遇到陆总了吗?”
“遇到了。”
他现在才知道为什么要让他去晚宴了,原来都是安排好的。
“和陆总好好相处,明天他会派人来接你。”
苏昀棠心跳漏了一拍,刚要张嘴问,他爸就给他解惑了。
“从明天开始,你搬去和陆总一起住,订婚宴在一个月后,别让他人看了笑话。”
男人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苏昀棠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他张了张嘴,说了两遍才发出声音:“……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女人一敲定音。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苏昀棠回过神才发现口腔里蔓延着淡淡的血腥味。
父母的目光悠长又平静,仿佛他永远都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孩,所以他没有做决定的权利,只能听从他们的安排。
“我知道了。”
苏昀棠眼皮轻颤,遮住眼底那抹近乎歇斯底里的情绪。
他还有机会,不能放弃,更不能被察觉。
“你乖一点,爸爸妈妈才会喜欢你。”
女人又用那种腻死人的嗓音,苏昀棠胃里一阵翻涌,酸水反上来,灼着食道火辣辣的。
他微敛着眼皮,周围的空气像是被吸空,让人喘不上气。
身后传来不轻不重的关门声。
他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漆黑的瞳仁里没有一丝光亮,肌肤在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像精致但毫无生气的瓷娃娃。
半晌,他动了动手指,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哥哥,你明天亲自来接我,好不好?】
陆闻的头像是一个黑色的字母——L。
和他这个人一样,冷冷的,情感淡薄。
而苏昀棠的头像是他成年当天在海边拍的人物剪影,对他有特殊的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
【看情况。】
苏昀棠趴在床上,一身丝绸睡衣,随着他翘腿的动作,布料堆积在腿弯,露出一截光滑的小腿。
他几乎没有体毛,皮肤光滑细腻,轻轻一碰就有红痕,就如腰后那片青紫,到现在都还完全消掉。
他下巴搭在手背上,指尖触着屏幕,沉思。
另一边的陆宅。
“二少爷,您今晚留宿吗?”
“不留。”
陆闻微微颔首,拿着手机往外走。
他不习惯和别人住在一起,但想到明天要和男生同居,心里似乎并没有那么抵触。
屏幕上显示着对方刚发来的消息。
【不嘛,哥哥亲自来接我(叉腰)】
【拜托拜托.jpg】
【撒泼打滚.jpg】
怎么会这么黏人?
陆闻想到了德国家里那条黏人的雪纳瑞,明明接回家前那么独立,现在越养越娇气了。
苏昀棠也会这样吗?
他视线落在男生的头像上,灰绿色的眼眸渐深,伸手扯了扯领带。
不知为何,他又想到了对方舔奶油时的那抹水红,那么软的舌尖一点点将乳白色的奶油舔干净,再慢吞吞地咽下去,那换成别的东西,是不是还会露出那么单纯的表情。
陆闻坐在后座,嗓音喑哑地让司机调低空调温度。
是禁欲太久的缘故吗?
他眉头紧锁,打开工作邮箱,试图用工作来压下莫名的**。
苏昀棠等了很久都没等到男人的消息,困意渐渐涌上来,埋在枕头里睡过去了。
*
“您好,我姓池,是陆总的秘书。”
眼前的女人一身职业装,扎着干净利落的丸子头,脚上穿着一双细跟高跟鞋。
看见男生那一刻,她立马就弯了弯眼睛,实在是太养眼了。
苏昀棠视线飘向她身后:“他没有来吗?”
池秘书顿了一下才明白这个“他”是谁,笑道:“陆总上午有会。”
“可他答应我今天会来接我。”
苏昀棠撒了个小小的谎,好看的眉头皱起,噘着嘴,说着就拿出手机要给陆闻打电话。
池秘书没想到男生速度这么快,赶在最后一秒按住了他的手。
“抱歉,苏少爷,陆总正在开一场很重要很重要的会,不能被打扰。”
要是因为她这里出了问题,那她真的能收拾收拾东西麻溜滚蛋了。
“苏少爷,麻烦您理解一下。”
池秘书背后的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我就要给他打,他答应我的……”
苏昀棠背过身不听,手指快速在屏幕上点来点去,池秘书急得没办法,话没经过大脑就说了出来:“陆总说——!”
“他说什么?”
苏昀棠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来,眼睛亮亮地盯着池秘书。
“陆总说……说……”
死脑快想啊!!!
“他说了什么啊?”
“陆总说您是他见过最好看的男生,嗯,让他非常……嗯,心动!”
池秘书此时的大脑犹如榨汁机里的水果,转得飞快,却糊在了一起,驴头不对马嘴。
“???”
苏昀棠眼睛不自觉睁大,眼底的怀疑如有实质:“你确定他说了这句话吗?”
池秘书:“……”
早知道她就不该主动接下这个活。
苏昀棠见女人脸色调色盘似的变来变去,就知道是瞎扯的,他的目的只有一个,通过秘书的嘴告诉陆闻他有多无理取闹。
他又随嘴扯了几句,才道:“哼,算他有眼光,那我不给他打电话了,你带我去吧。”
池秘书狠狠松了口气,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谢谢苏少爷,您真是人美心善!”
“那还用你说。”
苏昀棠丢下这句话,就让保镖去把他的行李箱搬下来。
保镖把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打开后车门:“少爷,上车。”
苏昀棠没忍住皱了皱眉,脸上的烦躁一闪而过。
池秘书见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奇怪,虽然是苏家的家事,但她还是上前道:“要不然苏少爷坐我们的车吧?”
苏昀棠还未说话,保镖就抬眼看过来,自顾自道:“抱歉,少爷坐我的车。”
这个保镖竟能越过家里的少爷做决定吗?
能当上陆氏集团总裁的秘书,池秘书的业务能力当之不愧,也见过不少豪门秘辛,但眼前的男生不是苏家独子吗?
没等她细想,苏昀棠就钻进了车里,神情微沉:“你们带路。”
池秘书压下心底的猜测,上车让司机开车。
后面的车里,一片寂静。
苏昀棠掀起眼皮,对上后视镜里保镖的视线。
“以后我就是少爷的司机。”
监视罢了。
十岁以后,他的人生就由不得他自己了。
*
“中午和晚上会有人来做饭,除了书房和主卧,其他地方都随意,”池秘书边复述顶头上司的话,边推开一扇门,“这是您的卧室。”
苏昀棠以为他会被带去陆家老宅,没想到是市区的大平层,大概是因为离公司近吧,正好离京大也不远。
他视线扫向推开的卧室,空间很大,墙上挂着几幅价值不菲的画,但没有一点生活气息,就连别的地方生活痕迹都很少。
“他也刚搬进来不久吗?”
“陆总有洁癖,所以看起来……”她想了个词,“很空。”
洁癖吗?
又多了一个信息点。
苏昀棠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睛。
池秘书完成自己的任务就打算撤了,他把人送到电梯口,又道:“他中午回来吃饭吗?”
“陆总一般情况下是留在公司的,而且最近挺忙的。”
池秘书没有说假话,因为董事长生病,公司内部还是发生了些动乱,处理起来都需要大量的时间。
只是刚说完,她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只见苏昀棠眉尖蹙起,眼尾微微挑起来,带着点凶狠和不满:“他再忙,我搬来的第一顿饭也该回来陪我吧?”
“您可以给陆总发消息。”
池秘书现在只想走。
“我才不给他发消息呢,我要他来哄我。”苏昀棠嘟囔着,却保证能让女人听见,“还有家里的好多地方我都不喜欢,都要换掉。”
“算了算了,我和你说什么呢,你走吧。”
他故作不耐烦,挥了挥手。
得到批准,池秘书连忙按下了电梯按钮。
电梯门合上,光滑的钢板上映出苏昀棠没有一丝波动的脸。
陆氏集团矗立于京市市中心最繁华的地带,顶层办公室更是空间开阔,视野极好。
办公室内是极简的黑白灰风格,但几个月前还是陆老爷子钟爱的老钱风。
秘书推开门,让后面的男人走进来。
陆闻刚结束一场会议,薄薄的眼皮掀起,视线如冰原上刺骨的寒风,冻得她浑身一颤。
“池秘书回来后,让她过来一趟。”
秘书不自觉放轻呼吸:“好的,陆总。”
接着逃似的关上办公室的门,离开了这里。
新的总裁哪都好,就是发火的时候真的很可怕,无形的压迫感让人几乎透不来气,都怪会议上那几个倚老卖老的董事,不干人事还敢乱提要求。
回到工位上,她摸出手机在社交平台上抱怨,反正没流量不会有人看到,正好当做她的情绪垃圾桶。
*
苏昀棠盘腿坐在落地窗前俯瞰地面,几十米的高度让他脑袋有些晕,不自觉往后退了退。
临近中午,池秘书说的那位做饭阿姨来了,她说她姓张,是陆宅的佣人。
张姨的手艺很好,不像五星酒店那么精致,但是家的味道。
苏昀棠很久没有吃得这么撑了,薄薄的肚皮微微鼓起,抵着衣服,把那处顶出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站起来消了会食,就见张姨拎着垃圾要离开。
“张姨,你现在就走吗?”
他还以为张姨会在这里待到做好晚饭才离开呢。
“二少爷不喜欢家里留有外人。”
苏昀棠轻轻地“哦”了一声,因为他们要结婚了,所以他不算外人吗?
送走张姨,他打了个哈欠,回了自己的卧室。
这里的床很大很软,再躺三个他都能躺下,身体陷在柔软的床垫里,被完全包裹住。
苏昀棠喜欢这种无处不在的安全感,他侧头蹭了蹭枕头,蹭得头发都翘了起来。
他睡觉不喜欢穿裤子,只穿了短袖和内裤,露出一条笔直匀称的小腿,线条利落干净。
浓密的睫毛在半空卷起一道弯弯的弧度,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眼皮缓缓合上,下一秒,手机便脱力地掉在床垫上,往上弹了弹。
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着和陆闻的聊天页面,却只有他这边发出的消息。
房间里空调正发出轻微的运作声,从风口处吹出凉丝丝的风。
床上男生把脸埋在被褥里,屁股却全露在外面,被内裤裹住的臀部圆润饱满,像枝丫上还未成熟的水蜜桃,透着淡淡的粉。
窗帘外的阳光洒在玻璃窗上,如那晚手里的彩色糖纸,灿烂,绚丽。
苏昀棠做梦了。
他被陆闻牵着手敬酒,父母常年冷淡的脸上露出一抹浅笑,周围没脸的人都在对他们说新婚快乐。
“呼——!”
挣脱梦境的刹那,苏昀棠的呼吸还绷着余悸,平坦的胸口上下起伏,喉咙干得发涩,像堵着一团燥意,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沾着微凉的汗液,泛着一层淡淡的湿光,浸透了布料。
望向前方时,那双漂亮的狐狸眼还带着一丝涣散,喉结轻滚,勉强咽下一口干涩的空气。
太吓人了。
他绝对绝对绝对不要和陆闻结婚!!!
苏昀棠曲腿坐在床上,鼻尖微微耸动,那颗被汗液润得发亮的小痣在昏暗中,添了几分温软的艳色。
这时,手机响起。
苏昀棠看了眼上面的名字,倒在床上,裹着被子道:“干嘛?”
电话那头发出一声咦,才说道:“苏小棠,你心情不好吗?”
“嗯。”苏昀棠翻了个身,敛着眸道,“做了噩梦。”
“那正好,我接你出来玩呗,这两天你都不理我。”
电话那头的男生语气抱怨,哼哼了两声。
“曹宙,你幼不幼稚?”
苏昀棠喊着男生的名字,嘴角却不自觉弯起。
他和曹宙的渊源要从七八年前说起,第一次见到曹宙的时候,他正在过生日,戴着可爱的生日帽,嘴巴四周糊得都是奶油,一副脏兮兮的模样,却让苏昀棠羡慕至极。
因为从十岁被接回来以后,他就没有再过过生日,更别说还有父母陪在身边。
他偷偷跑去曹家,躲在矮小的灌木丛里,被发现时他一度以为自己会被骂,但那对夫妇带他回了家,给他洗了澡,还让曹宙陪他玩,自然而然,他和曹宙成为了朋友,或者说亲人。
曹宙暑假剪了个寸头,面相比以往更凶,但看见苏昀棠时,立马变了神情。
他跳下车,跑到另一边打开副驾驶的门,笑嘻嘻道:“少爷请。”
苏昀棠坐了进去,好奇道:“我们去哪?”
曹宙狡黠笑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陆氏集团。
坐在办公桌前的男人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手里的文件。
咚咚咚——
“进。”
如大提琴般的低沉嗓音响起。
秘书走进来,恭敬道:“陆总,这是北城的项目方案。”
陆闻淡淡地嗯了一声。
秘书走后,他打开文件,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冒出上午池秘书汇报的内容,以及手机里男生给他发的那些抱怨。
半晌,他按下电话。
“张姨,晚饭多做一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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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