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主任的意思很明显,如果连你都联系不上尝羌,其他人就更联系不上了。
厉岚不甘心,“主任,你能帮我打一通电话试试吗?”
“好吧。”钟主任说着挂断厉岚的电话。
厉岚握着手机静静等待,大约两分钟后,钟主任的电话打了过来,他开门见山,“打不通,接连打了好几个,根本打不通。”
厉岚道了谢,挂了电话,陷入沉思,他这才意识到,尝羌最后说的那句话,其实包含了两个信息。
“厉岚,我爱你。”这个很好理解,尝羌出于某种原因,下定决心向他表白。
“有缘再见。”之前厉岚一直以为这四个字是客套话,没想到是字面意思:如果有缘,还会再见;如果无缘……
厉岚突然间预感到了什么。
钟主任不仅让厉岚知道尝羌他们失联并非偶然,还点醒了厉岚,他是唯一去过山谷的。
尝羌最近发来的两条信息,前一条特别交待,请厉岚务必时刻戴着银杏锁。
更早的时候,即厉岚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进入山谷,尝羌赠他银杏锁时说过,这吊坠是出入山谷的钥匙。
在死林遇险那次,尝羌告诉厉岚,银杏锁是护身符,厉岚身处险境,只要护身符在,尝羌就能感应到,会及时赶来救他……
所以,银杏锁是关键。
此时厉岚坐在暖气充足的卧室里,身上穿着白色圆领宽松休闲T恤,他微微低头,就能看到那片金色的叶子,一如既往地呈现静默的哑光。
尝羌说,它是两千多年前的物件。
此时距离开学还有十来天,隔天便是除夕。厉岚决定提前回校。
第二天上午,上完手语课,厉岚恳请老师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孩子帮忙,协助老师将后面的课时录成视频发给自己。
回家吃过中饭,厉岚照例赶往父亲家。
和上次来时波澜起伏的心境不同,这次坐在茶桌前,厉岚内心很是平静温和,父子俩还能就黄叶岭学校有来有往地聊上好一会,不至于像以往那样,全程拘束无话。
告别时,厉岚鼓起勇气,对年轻的父亲说:“爸,我暑假回来,再过来看你。”
且不说厉岚有多少年没喊过一声“爸”,他搜罗从小到大的记忆,甚至都想不起自己是否喊过面前这个男人“爸爸”。
所以,这个句子一出口,不仅对面的父亲愣住了,厉岚自己也有些吃惊。
他原本以为自己叫不出口,没曾想,只要下了足够的决心,心里的话也就能顺理成章地说出口。
多年来横在父子之间的这道坎,这一迈,竟然就迈过去了。
“小岚,你等一下。”
因为被喊了一声“爸”而略显慌乱的父亲转身去拉书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沓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信件。
经过仔细辨认,父亲拿着其中一封信,指着信封下方的一行字对厉岚说,“这是你大姑家的地址,你奶奶还活着,你如果有空……”
厉岚此时已经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地址栏上的村寨名称,这个村子他家访时去过,还在那干了大半天农活,怎么也想不到这里竟然生活着自己的血亲。
厉岚本想拿手机对着信封拍张照片,一想这封信在认亲时可以作为证明之用,能省去不少解释的麻烦,便将信封收进背包,对父亲说道,“这次回黄叶岭,我一定去看望奶奶和大姑。”
从父亲家出来,厉岚回到离园,跟秋伯一起准备年夜饭,两人一边忙一边闲聊,说的都是不放心对方的各种叮嘱。
晚上十点,厉岚驱车离城,赶往黄叶岭。顺利的话,他会在早上七点左右抵达山谷的入口。
厉岚第一次熬夜开车赶路,还是在除夕的晚上,车外景致清冷寂寥,厉岚的内心和视野却是别样清明。
路上车不多,每一道迎面照射过来,或是从背后追赶上来的灯光,都带着某种奔赴的急切和温柔。
大年初一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厉岚将车开到黄叶岭学校那条崎岖的小路前,看到那块写着“黄叶岭”的破旧指示牌。
厉岚下车来,寻找进入山谷的岔路。
没有。
没有岔路。他能看到的,能称之为“路”的,只有通往黄叶岭学校的那条小路。
厉岚是路盲,很容易迷路。但进入山谷的路的方位和样子,他坚信自己不会记错。
所以,路去哪了?路不见了。
是他来得太早了?路还没显现出来?
厉岚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时间,上午7:05。
冬天太阳出来得晚,厉岚回到车上闭目养神,竟然睡了过去,醒来已经是中午11点多。
厉岚透过车窗往外看,还是没能在预想的位置找到岔路口,只能再次打开车门下车探路。
跟早间天色未明时一样,青天白日下,厉岚能看到的“路”,还是只有通往黄叶岭学校的那条小路。
或许要等到傍晚……上次他误入山谷的契机,就是傍晚。
厉岚同时给尝羌发手机短信和微信信息:“我在山谷入口。”结果无一例外显示“发送失败”。
之后他开始频繁拨打尝羌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都是无法接通的提示音。
车外很冷,厉岚在外面站了一会,又坐回车里,如此反复。
只要他的手不摆弄手机,就会握着银杏锁,希望能唤醒它的山谷钥匙功能和心理感应功能,可它一点反应都没有。
厉岚就这样怀着各种侥幸心理,反复进行着自我说服,饿了随便扒拉几口随车带来的食物。
诸葛园自下午四点收到厉岚发来的信息,就一直在学校厨房等着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开始煮饭、炒菜。
结果诸葛园等到天黑,也没把厉岚等来,做好的饭菜热了两回,再热就吃不成了,最后决定重新准备食材,等厉岚来了现炒现做。
期间,诸葛园实在忍不住了,就会发一条信息询问厉岚到哪儿了。
厉岚不知道该怎么跟诸葛园解释,自己在一个消失了的岔路口等着,或者说,自己在等待一个岔路口出现,每次都只能回复道,“快了,再等我一会。”
厉岚就这样等到晚上十点多,直觉告诉他,那条岔路不会再出现了。
再等下去,他要么冻死,要么饿死,要么绝望死,这才启动车子,朝着学校的崎岖小路慢慢驶去。
等厉岚把车缓缓停在宿舍门口,夜已经很深了。
他回城过寒假前,把宿舍钥匙交给诸葛园,请他隔上几天帮忙打开门窗透透气。
此时门是虚掩着的,厉岚轻轻一推就开了,他按了一下门边的开关,灯亮起来。看得出床铺和地板刚被诸葛园打整过。
厉岚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黑洞洞的窗外,随手关上正往室内灌冷风的窗户。
他坐到床上,刚准备换上诸葛园摆在床下的棉拖,就见诸葛园提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烧水壶进来。
两人视线一撞,诸葛园立刻被厉岚的脸色吓了一跳。
厉岚嘴角牵出一抹淡笑,动作很轻地摇摇头,安抚他自己没事。
诸葛园不敢再耽搁,往洗脸盆里倒水,连同毛巾一起端到厉岚面前的课桌上。
在厉岚洗脸擦手的间隙,诸葛园给他倒好泡脚水,提着空水壶一路小跑回厨房,给他弄吃的去了。
厉岚双脚泡在热水里,在微微的愣神中,任由热气从脚面一点一点地往上挪,慢慢的身上、脸上也感觉暖和了不少。
没过多久,诸葛园便端来一盘现炒的混合了主食和肉类的食物,还有一碗蔬菜汤。
厉岚直接忽略食材内容,拿勺子闷头往嘴里舀,以最快的速度吃完。
等他从洗漱间回来,一眼就看到诸葛园将负责照看的那盆绿植放回课桌上,油润的叶子在寒冬里绿得发光。
厉岚隔空看着绿植,忽然想起汉语水平有限,又极其热衷使用成语的起云。
那天起云送他来学校,与钟主任完成交接时说自己完成了“完璧归赵”的任务,厉岚当时就想纠正他。
现在,厉岚觉得是个纠正和说教的好时机。
他对着空气轻笑出声,用平时跟起云说话的语气说道,“云朵,看好了,诸葛园把我托他照看的,尝老师也就是你的王送我的礼物,完好无损地还给我,这才叫:完、璧、归、赵。”
厉岚说完觉得心口微微抽了一下,眼睛也被灯光晃得有点疼,随即一股剧烈而盛大的困倦袭来。
他躺下前,习惯性地关了灯,下一秒又起身开开。
这间小小的屋子其实没什么可看的,但此刻厉岚就是觉得开着灯心里踏实。
他将脑袋转朝课桌的方向,盯着那盆绿植看了一会,很快在明亮的灯光里睡去,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
厉岚醒来的一瞬,亮了一夜的明晃晃的灯光,连同从窗户透进来的冬天特有的灰蒙低沉的自然光,眼睛刚睁开就被呛得赶紧合上,整个人也有些恍惚。
他闭着眼睛凝神思考了好一会,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以及刚刚过去的30多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