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岚不知道它是否长出过新叶子,但驱蚊、驱虫效果是真的好。
他在外面被各种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虫子咬过,但在宿舍,还真是一口血都没有被蚊虫吸走,也没有各种乱七八糟的小飞虫和让人毛骨悚然的动物朋友来光顾。
厉岚想过载着绿植去找尝羌,寒假里请他代为照看,等自己从家里回来,肯定会先到山谷,到时再带回宿舍,又觉得这样未免大动干戈,便抬着绿植去找诸葛园,只能托付给“自己人”了。
厉岚很快完成驱蚊草的托付仪式,之后躺在床上舒展筋骨,心里正悠哉悠哉地想着,放寒假回家不过如此,轻松得不能再轻松,就听到门外传来人和动物的喧哗。
打开门一看,他帮助过的部分学生和他们的家长,没有一个是空手来的。
静态的腊肉、鸡蛋、山货……这些都不算什么。
甚至于刚从地里或山上挖来的根部带着泥土的植物,比如含苞待放的小株梅花、冬兰,也不算什么。
令厉岚吃惊的是那些活物,公鸡、母鸡、兔子、小狗,甚至还有一头刚断/奶的小猪……
看着这些眼神清澈无比的小动物,厉岚的第一反应是,他一定在某些自己不曾注意的情况下,表现出了对它们的喜爱,被同样出于对他的喜爱而格外善于察言观色的纯朴村民捕捉到了。
盛情难却,厉岚真诚道谢之后,悉数收下。
于是这一夜,在诸葛园的协助下,厉岚在鸡飞狗跳中完成了安歇。
次日一早,同样在诸葛园的协助下,厉岚开着他的豪华顶配越野车,载着一车鸡飞狗跳,往尝羌所在的山谷方向驶去。
天空开始飘雪。
厉岚一边行驶一边听路况播报,这雪竟比他预想的大,导致回途高速有可能需要封路清雪才能通行。
厉岚在尝羌山谷的入口处熄了火,下车来,站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望着通往山谷的通道,哪怕周围的景色都被落雪掩得有些模糊了,它却显得格外的清明……
厉岚已经和秋伯说好大致到家的时间,秋伯这一天里必定会从早到晚地盼着他。
另外,这车上的小动物们,也经不起在野外或酒店停车场过夜的折腾。
厉岚权衡再三,站在大雪中拨通了尝羌的电话。
电话才接通,听筒里就传来尝羌的声音:“你到哪了?需要我出谷去接你吗?”
“不用,我……”厉岚略作停顿,才说出后面的话,“尝老师,抱歉,我今天不能去你那了。”
尝羌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很快嘱咐道,“厉老师,雪大,路上小心,慢点开。”
“那我走了,开学见。”厉岚说着回到驾驭座,不过一小会工夫,衣服和头发上就沾了不少雪。
听筒里,尝羌既没有说话,也没有挂断电话。
厉岚把手机调成免提,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尝羌那头还是没有动静。
厉岚心想,尝羌大概是在等他主动挂电话吧,于是也就不再说什么,挂断电话,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驶去。
山谷里,尝羌的家暖意融融,饭桌上摆满了精心准备的食物。
尝羌看着手机屏幕由亮变暗,最后彻底黑屏,兴致寥寥地端起饭碗,用只有三人听得懂的古老语言,对起云和雅安说,“这场雪不同寻常,他赶着回去是对的,我们吃饭吧。”
起云正要开口说话,被雅安警告性地踢了一脚,只能生生把话憋回去。
早餐时分,三人在渐渐变冷的空气中,味同嚼蜡地吃着一桌子的珍馐美味。
早饭过后,尝羌在悬空挑出去的平台上站了一会,看着汹涌而下的雪,对身侧的雅安说,“这次的不太平会持续很久,厉岚这一走,估计两三年都见不着面了。我这有他的玉佩。”
尝羌说着从颈间取下厉岚赠他的那块白色平安无事牌,放到雅安手心里,“你帮我布阵,建立一个联接,只要他戴着银杏锁,我或多或少能感知到他的动向,不能让他置身险境。”
雅安将带着尝羌体温的无事牌握在手里,不无遗憾地说道,“王,要是厉岚今早能进山谷来,我为你们举行刺血结盟仪式,就不会……”
“罢了,都是天意。”尝羌说着转过身,对雅安和起云说,“我们本不该介入尘世因果,但为了厉岚能有前路和归途,也为了老师和孩子们,这次我决定保下黄叶岭,当然,也要征求你们的意见。”
“我同意。”起云率先表态,“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全校师生死去,也不忍心让黄叶岭变成河山画卷,从此只能活在斩魂刀下。”
雅安说,“王,我们都听你的。”
尝羌正了正神色,“那就分头准备吧。”
等起云和雅安消失在苍茫雪色中,尝羌拿出手机,点开和厉岚的微信对话柜,给他发去一条信息。
“厉老师,请务必时刻戴着银杏锁。”
尝羌看着对话框愣了好一会神,最后,他还是决定把那个反复编辑、修改的句子发出去,“厉岚,我爱你。有缘再见。”
厉岚一路穿越风雪,等他看到尝羌的信息时,车子正在高架桥上,排队进入主城区。
此时华灯初上,那是他一个学期里不曾目睹过的城市烟火。
厉岚看着尝羌的两句话,情不自禁地伸手去触碰衣领下方的银杏锁,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它带着自己体温捂出来的一点热度。
厉岚不知尝羌为何突然表白,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回应,便想着改天有话题聊时,再给对方发信息。
厉岚回到离园当晚,随便对付了几口饭,就和秋伯一起简单安置带回来的动植物,保证它们能活下来。
第二天一早,秋伯便请人来挖坑种厉岚带回来的花草和树苗,给每只小动物搭一个专属的窝,跟着工人进进出出,忙得热火朝天。
最近小半年,离园难得这么热闹,而这热闹是厉岚带回来的。
厉岚放任自己睡了个懒觉,起床后先去理发,再到游泳馆痛痛快快地游了两个多小时的泳。
午后,厉岚带上礼物去拜会答应教他手语的前同事,一位刚刚退休的老前辈,约定每天上午和下午过去上课,晚上自行复习。
寒假里,再次变成学生的厉岚可谓课业繁忙。
每晚临睡前,厉岚都会习惯性看一下手机,其实就是点进自己和尝羌的对话框,再顺着对话框里的头像,看一眼尝羌的朋友圈。
对话框安安静静,朋友圈一无所有。这很“尝羌”。
“厉岚,我爱你。有缘再见。”
厉岚反复读着这个句子,不禁纳闷,都已经表白了,为什么没有后续或下文?
难道是因为没有得到回应?
厉岚现在没法回应尝羌。他还是不能确定自己对尝羌的那些好感,到底是不是爱情。
另外,他也确实没有做好和一个同性谈恋爱、发展恋情的心理准备。
所以此时表态,不论是试着相处,还是直接拒绝,都是对自己和尝羌的极度不负责。
厉岚思来想去,终于在回城半个月后的那个晚上,给尝羌发去一条信息:“尝老师,最近很忙吗?”
厉岚接连等了好几天,都没有等到尝羌的回复。
依着厉岚对尝羌的了解,尝羌绝对不会因为自己隔了半个月才联系而赌气,只要看到自己的信息,必定会第一时间回复。
所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没收到信息,要么信息发不出来。
难道是因为回城那天雪太大,导致黄叶岭附近通讯设施严重损坏,山谷因此没了信号?
厉岚想到这儿,立刻给尝羌打电话,果不其然,在一阵短暂的静默之后,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厉岚不肯放弃,反复拨打了十几次,结果都一样。
随即,厉岚不抱任何希望地拨了钟主任的手机号,令他意外的是欢快的彩铃很快响起,第一句歌词还没唱完,钟主任就接起了电话。
“厉老师,你这是要提前给我拜年?”
厉岚压根没想到电话能打通,心思也不在拜年上,直接抛出了诉求,“主任,你能联系上尝老师吗?”
钟主任立马把问题扔回来,“尝羌又联系不上了?”
厉岚问,“什么意思?”
“你们交情这么好,他没跟你说过这些事?”
厉岚正在消化钟主任话里的信息,就听到对面传来一声叹息。
“我认识尝羌、小起、雅安老师少说也有十年了,平时都是他们主动到学校来教课,有时一年半载见不着几人的面,一开始我们还试着联系,但电话打不通,信息也发不出去。等下次再碰面时问起来,他们要么说有事忙,要么说没信号。”
“因为是无偿授课,教的也都是主科目以外的兴趣班,我们不好往深里打听,也无法要求三位老师随时保持电话畅通。之后他们再失联,学校也就不再主动联系,除了等他们重新冒出来,没别的办法。”
钟主任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最后将话题引到厉岚身上,“他们住的地方,除了厉老师你,谁都没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