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生 第1章 雪栗子

昨天下了一整夜的雪，大地覆了一层白。

“这雪下的，可够大的——晃眼!”

刘老太挑拣摆在门口的新鲜水果，跟抄着手的店老板聊天。

“嗨呀，这才叫有年味儿呢！”

“呵呵，说的倒也是……小魏呐，再给我秤点儿葡萄来。”

一个穿着黑色长袄的人影从门后出来，魏由抖开手上的塑料袋，拿起一串葡萄笑着地对刘老太说：“奶奶，您多拿点水果，我等会儿再给您送点橘子。”

“得嘞，这小丫头长得就是水灵啊。”

刘老太接过袋子，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把糖，塞进魏由衣兜。

“新年快乐!”

魏由带着笑，眼睛眯起一半，露出颗不太容易被看到的虎牙，模样漂亮又乖巧。

今天天气不错。

当然，主要是因为魏由心情好。

没哪个正常人会觉得这种能把脖子都冻掉的大雪天天气好。

“小魏啊！你干的很不错啊，年后还来的吧？”

水果店的老板装了一袋砂糖橘，也塞到魏由手里。

魏由推了两下没推过，攥住了袋子，手缩回了袖子里。

“来，多谢您平时照顾。”

老李谦逊地抹了把秃顶的头发:“哪有，还是你能干。”

魏由拉上羽绒服的拉链，和老李道了别。

她在水果店干了一个月，今天老李发了钱，是她靠自己赚的第一笔钱，不多，一千八百块。

要去饭馆吃一顿吗。

但自己吃有什么意思。

雪粒又撒花似的落下来了，魏由扣上帽子等着红绿灯。

人行道对面的红灯跳跃，绿灯亮起。

风刮起了旋风，好像一直在围着魏由打转。

没来由地，一句话出现在脑海：“有如在庙会时挤在潮水般的人丛里，特别像是一片树叶，与一切绝缘而孤立着。”

魏由嗤笑一声，垂下眼眸。

马路对面一声响亮的吆喝声穿过这寒气，直直灌进魏由的耳朵里。

“好吃的糖炒栗子，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没了这家更没有下家，快来买！”

暖气骤然间回转，高耸的树上还有些枯黄的树叶倔强地不肯落下。一个雪粒打在她眼睫上，像是泪珠翻滚落下。

魏由不自觉眨了下眼，随着人群走过人行道。

大姨坐在高脚凳上利落地包好一袋，往秤上一甩，“15块6，算你15，在这扫码。”

魏由立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尝尝栗子是什么味道了。记得上次吃还是她爸买了一袋在微波炉里烤的。

“要10块的。”

“好嘞，拿好。”

魏由前面站着个穿白色衣服的女生，阳光在她身上反射的光刺的人眼睛疼。

魏由转头往旁边偏了偏身，微眯着眼观察路边排了一溜的电车。

“要10块的。”

“小心烫奥。”

魏由用拿橘子的手接住了栗子，另一只手碰了碰包装袋，太烫，回家再吃吧。

她跨上台阶，打算找一个共享单车骑。

“小猫!”忽然一声夹着嗓子的惊叹在魏由脚边响起，魏由被吓得后退好几步，手上的两个袋子差点甩地上。

闪得人刺眼的白衣服又映入眼帘，魏由只能看到她的头顶。

“嘬嘬，咪咪，快过来。”她声音小了下去，魏由离的近才勉强听到。

刚才排在她前面的女生正蹲在离她两步远的电车前，手里拿了一个剥过的栗子正坚持不懈地唤着，魏由站旁边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到猫在哪。

“喔! 你怎么又跑了!”那声音听起来已经有些气急败坏了，但转瞬又温柔了点:“咪咪，你要吃吗？”

魏由不由得发笑，把栗子放地上不就好了，猫怕的是人又不是吃的。

那人似乎也放弃了，将栗子掰碎了撒在偏高的小台阶上。

猫终于露了头，是只橘黄色的猫，体型偏瘦，探头试了好几下后才迟疑地踏出一步，扑在碎栗子上“喵嗷喵嗷”地吃起来。

白衣服站直腰，光晃了一下，魏由镜片上映出灼热的光圈，她瞳孔猛得缩了下，默默往后面又离远了些。

女生重拿了一个栗子，磕掉壳，捏出果肉，小心翼翼地靠近猫，嘴里还不停念叨些什么话，那猫虽然仍炸着毛，但也没有再跑。

魏由找了一个不远不近的共享单车坐着，猫四处逃窜，忽然拐到了魏由脚边，魏由觉得好笑，弯着腰摸了摸猫头，抬眼看那女生时却愣住了。

她见过她，在学校。

基本都是在吃饭时间看到她的，她的兜里好像永远都装着点零食。

学校里那只丧彪都被她磨得没了脾气，从以前动不动就哈气到现在敢半路拦人要吃的，她可谓是功不可没。

魏由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眼里的无聊和孤单淡了点，就好似孤身在外面打拼，忽然遇到了同乡，不自觉的会去亲近。

女生站在原地不动，吹了半天寒风，她的脸上带了些病气的苍白，莫名显得唇红齿白，长而密的眼睫颤了颤，只盯着猫看，貌似在犹豫要不要上前。

魏由看出了她的局促，对她轻轻点头笑了下，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魏由又鬼使神差地停下，回头去看。

猫在女生的食物诱惑下靠近了，正小口啃着栗子。

雪粒又开始砸下来，从枝桠缝隙穿过，像是在那女生低垂的侧脸和猫弓起的脊背上，涂了一层毛茸茸的、颤动的小刺。

她掏出手机，对准猫，按下了快门。镜头晃得太快，树影糊成了一团绿雾，但主角倒是像渡了一层光环。

魏由最后看了一眼女生手里的那包仍冒着热气的栗子，真的离开了。

迎着寒风回到小区，她妈男朋友刘浩的车在停车位上放着，魏由顿了几秒，转头就走，可已经晚了一步。

“魏由! 过来！怎么这么没礼貌呢！”朱涟眼尖，歪着身子探出窗户叫她。

魏由闭了闭眼，转身走到车窗旁：“……”

她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

刘浩推开车门，站到魏由右前方：“是叔叔想着快过年了，想跟你一起吃个饭。”

魏由没什么表情，干巴巴的“嗯”了一下。

“开心点啦！”刘浩的手快放在她的肩上，但又立刻收了回去，“又是一年春节到，有什么愿望吗？”

魏由像是个树桩立在那儿：“没想好。”

不能说没有，要不然又要听到刘浩苦口婆心劝人积极向上的鸡汤。

他们拉着魏由就走，魏由不想刚见面就吵起来，她没问去哪，坐在后面闭着眼睡觉。

朱涟和刘浩说话的声音低了点，渐渐几不可闻，魏由累了一天，装模作样眯一会就真睡着了。

再一睁眼，刘浩絮絮叨叨找停车位的声音萦绕在耳畔。

魏由头贴在车窗上，缓了会儿神。

“噗！咻！咻！”

烟花在桥边一簇簇炸响，映的江面不停变换着颜色。

魏由愣神似的看烟花在蓝色调的灰暗天空渐渐消散，再炸开，再消散。

“人也是这样过一辈子的吗。”她想。

这个年过得可谓是平淡，家人聚在一起吃几顿饭，然后分开各干各的事。

魏由一直在找能赚钱的活干。

快开学时魏由去了市图书馆里当志愿者。就那一天时间，魏由再一次遇到了她。

魏由在一楼大厅里忙的团团转，她带着一个走丢的小孩上二楼找家长。

“妈妈!”小孩忽然大叫起来，嘴一瘪就要哭出声，魏由迅速一把抱起他，惊雷不及掩耳之速移交到了他妈妈怀里，小孩懵懵地闭了嘴，他妈妈歉意地点点头，抱着她走了。

魏由拍拍手，刚要下楼，余光中看见一个有些熟悉的人影，是拿栗子喂猫的那个女生，她拿着本散文集在靠后的位置上坐着。

这次她的身边站了两个人，她朋友都拿了一杯奶茶，而她手里什么也没有。

魏由有些意外，歪头对她笑了下，但她似乎没认出来，没什么反应地上了二楼。

魏由挑了下眉，转头继续帮人办理图书卡。

直到快闭馆时人流才渐渐减少，魏由喘了口气，收拾东西要走，过安检门时低着头揉脖子，没注意看路。

一个人影擦着她的身体快一步走了出去，魏由定睛一看，还是她。

往后看了一眼，她那两个朋友在后面走着，中间隔了十万八千里。

魏由抬手摘了眼镜，摁揉几下发酸的眼皮，跟在她后面。

一出大门，身后“哒哒哒”声猛地响起，“小沐，等等我。”

一个脸圆圆的女生跑到她身边，亲密的挽住她的胳膊，她似乎轻轻往外抽了下，但很快又被更紧的抱住。

另一个偏瘦的人也过去，看样子要挽另一只。

魏由在后面看着，觉得她像是个被争宠的物件。

两人快拆解好她时，她突然站住不动了。她的朋友们看着她，她带着被架着的胳膊转了一圈，重新拿回身体权。

魏由几步超过了她们，错身时听到她说：“先别拉我，走路太难受了。”

后来魏由讲起这两件事时，陈沐迟钝地想了一会儿，才道：“我那时候可丑了，天天浑浑噩噩的。”

魏由就笑，摇摇头：“但我只有一个想法，就是‘你太可爱了’，真的。”

陈沐终于反应过来了：“所以你才故意接近我？”

魏由顺势倒在她怀里，拉过她的手亲几口：“当然。你以为我真是热心市民吗，帮你那么多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