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自习前,课代表名单打印出来,贴在了教室后方的公告栏上。
白纸黑字,格外醒目。
向晴的名字清晰地印在语文后面。
旁边紧挨着的名字是姜若水。
姜若水对着公告栏欣赏了片刻,颇为满意:
“文艺委员,挺好的,事少,平时没什么活,主要就是组织一下元旦晚会、艺术节之类的。而且元旦晚会我可以自己报个节目,如果沈越来看的话。”
“你还不死心呢?”向晴问。
“死心?我这才刚开始。”
姜若水扬了扬眉毛,笑了,“慢慢来呗,又不着急。”
阮禾在旁边摇了摇头,没说话。
第一节课就是语文。
上课铃响,楼璐婷抱着一摞厚重的教案和作文本走进教室,书本放在讲台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她推了推眼镜,第一句话就是:“课代表来一下,帮老师发一下暑假的作文本。”
该来的总会来。
向晴认命地站起身。
作文本确实很重,摞起来几乎到她胸口。
发作文本时,她看到自己的本子安静地躺在中间。
评分是醒目的“A”,打开后,红色的评语写着:“情感真挚细腻,语言有灵气。另,错别字扣2分,需加强基础。”
她撇撇嘴,合上本子。
目光落到讲台另一角,那里还放着一小叠作文本,封皮上写着“高一(1)班”。
一班的语文老师休产假还没回来,目前由楼老师暂时代课。
趁着楼璐婷转身板书课题的间隙,向晴做贼似的,飞快地抽出最上面那本。
她偷偷翻开。
果然,又是毫无悬念的“A ”。
评语栏只有简洁利落的两个字:“优秀。”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感叹号。
切。
下课铃响,向晴刚抱着自己的作文本和笔记想溜回座位,就被楼老师叫住了:“向晴,等一下。”
她转身,露出一个尽量乖巧的笑容:“老师,还有事吗?”
楼璐婷从教案里抽出一张通知单,递给她:“下个月初,市里有个中学生作文比赛,主题是‘自强不息’。每个班要推荐两人参加。你准备一下,写篇稿子。另一个名额——”
她看向刚刚走过来的阮禾,“就给阮禾吧。你们俩文笔都不错。”
“老师,我……”
向晴下意识想推脱。
“这是为班级争光的机会,也是锻炼自己的好平台。”楼老师拍拍她的肩膀,
“好好写,老师相信你们。”说完,她便抱着剩下的教材,步履轻快地走出了教室。
向晴拿着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通知单,站在原地。
中午在食堂,她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米饭。
“怎么?新官上任第一天,就愁得食不下咽了?”
带着点欠揍调侃意味的声音在对面响起。
江池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
沈越跟在他后面,坐在了旁边。
姜若水和阮禾也陆续落座经过昨天那顿饭,拼桌已经成了固定节目。
“要写作文比赛。”
向晴叹了口气,把通知单的事情说了。
“什么题目?”沈越问。
“‘自强不息’。”
向晴重复,眉头微蹙,
“感觉能写的都被写烂了,无非是身残志坚,克服困难,努力学习什么的。”
江池开口,语气平淡无波:
“你可以写怎么从摸底考数学46分,通过一个暑假的‘艰苦奋斗’,在开学考进步到90分,增长率高达52.5%。数据翔实,对比鲜明,很有说服力,紧扣‘自强’主题。”
“……江池!”
那是她不堪回首的黑历史!
“或者,”
江池仿佛没看到她羞愤的眼神,继续慢悠悠道,
“写怎么‘自强不息’地当上语文课代表,从此过上了每天搬运十斤重作业本的幸福生活,臂力得到了极大锻炼,从手无缚鸡之力到力能扛鼎,充分体现了劳动使人强大的真理。”
向晴气得想用筷子戳他:
“你能不能给点有建设性的,可参考的意见?而不是在这里落井下石,冷嘲热讽?”
姜若水在旁边看戏看得津津有味,一点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阮禾低头忍笑。沈越面无表情地吃饭,但筷子夹菜的频率明显慢了下来也在听。
江池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抬眼看她。
午后的阳光从食堂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难得地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语气认真了几分:
“写你擅长的。”
“那些宏大的、别人的故事,你没经历过,写出来也只是空中楼阁。”
江池的声音不高,在略显嘈杂的食堂背景音里却格外清晰,“写你真正理解、真正有感触的东西。哪怕很小。”
他顿了顿,补充道:“楼老师给你A,不是因为你结构多完美,是因为你写的东西‘真’。”
她低下头:“这还像句人话。”
姜若水托着下巴,看看江池又看看向晴,笑着说:
“江池同学,你对向晴的作文还挺了解的嘛。”
“她每次写完都逼我看,”
江池面无表情,“不看就闹。”
“那是因为你每次都说实话!”
向晴辩解,
“别人都只会说‘写得真好’。”
“这不就得了。”江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软禾终于插了一句话:“你们俩相处模式挺有意思的。”
“从小就这样,”
向晴耸肩,“亲兄弟。”
“谁跟你亲兄弟。”江池皱眉。
“那就是干兄弟。”
“难听。”
“那你想怎样?”
“闭嘴吃饭。”
四个人谁也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
青梅竹马嘛,就是这样的。
吃完饭后,向晴磨磨蹭蹭地走向位于四楼的文科教师办公室。
办公室里还亮着灯,楼璐婷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批改作业。
见到向晴,她笑着指了指办公桌一侧半人高的一摞崭新的练习册:
“向晴,来得正好。帮老师把这些同步训练抱回去,今天放学前发下去,让大家明天开始做。还有,作文比赛的作品,下周五放学前交给我。”
向晴看着那摞练习册,眼前一黑。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弯腰,双臂用力。
没抱起来。只勉强挪动了一点。
她有点尴尬:“老师……这个,有点重,我分两次搬行吗?”
楼老师正要说话,一个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来:
“我来吧。”
向晴回头。
江池斜倚在门框边。
夕阳从他身后的走廊窗户涌进来,给他周身轮廓晕染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看不清表情,只有挺拔修长的身形剪影。
他几步走过来,轻松地单手抱起那摞沉重的练习册,另一只手还很自然地把向晴怀里抱着的几本作业本也接了过去。
“楼老师,我帮她搬回去。正好顺路。”
楼璐婷笑呵呵地点头:“谢谢江同学啊。你们是邻居对吧?互相帮助,挺好的。”
向晴跟在江池身后半步,看着他轻松抱着那摞书的背影,深蓝色Polo衫下是少年清瘦却有力的肩臂线条。
“你怎么来了?”她问。
“路过。”
江池头也没回,声音平淡。
向晴小声嘀咕,跟上他的步伐,“你们理科班教室在二楼,文科办公室在四楼。”
“你有意见?那你自己搬。”
向晴立刻切换笑脸,快走两步与他并肩,仰起脸:
“没意见没意见!江大学霸日理万机还抽空帮我搬书,我感激涕零还来不及呢!您慢点走,小心台阶!”
江池侧眸瞥了她一眼,没应声,只是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很快又抿平。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走到三楼,高一(2)班教室门口。
江池走进已经空了大半的教室,将那摞沉重的练习册稳稳放在讲台上。
向晴跟进去,教室里的灯还没开,只有窗外漫进来的夕阳光,将桌椅染成温暖的橘调。
“作文,”江池转身要走,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她,“好好写。”
“嗯。”向晴点点头。
“不会写的地方——”
江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可以问我。”
“作文你也会?”他不是理科脑吗?
“不会。”
向晴:“……?”
“但我可以告诉你,哪些地方写得特别烂。”
“……那我可真谢谢您啊。”
江池没再说什么,只是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微不可察的一丁点。
他抬起手,动作略显生硬地,很轻地拍了一下向晴的发顶。
“走了。”
说完,他转身,迈步向楼梯口走去。
向晴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嘀咕了一句“手真重”,然后弯腰开始分练习册。
走廊上,江池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周五放学铃响时,天色尚早。
向晴慢吞吞地整理书包,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那条通往实验楼的连廊。
江池的竞赛辅导课还有十分钟才结束。
姜若水凑过来:“晴宝,走吗?一起去门口?”
“啊,先走吧,”
向晴把最后一本练习册塞进书包,“我等…”
姜若水了然地哦了一声,嘴角弯起促狭的笑:
“等江池呗。行,那我先撤了。”
姜若水拉着阮禾出了教室。
向晴挥挥手:“周一见。”
教室渐渐空下来。
向晴做完半页英语阅读,熟悉的脚步声就在走廊那头响起了。
不紧不慢,带着点特有的懒散。
她抬头,正好看见江池单手拎着书包出现在门口。
“走了。”他说,目光扫过她摊开的作业。
向晴合上本子,背上书包小跑过去。
“今天怎么准时了?”
“老师有事。”
两人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家走,夕阳把影子投在前面。
向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班里白天的事,江池偶尔嗯一声,或简短评论两句。
路过便利店,向晴钻进去买了支雪糕,拆开后很顺手把包装纸塞进江池手里。
自己则咬下一大口,含糊地说:““晚上吃什么?”
“我妈说她出去旅游了,阿姨上周摔伤了要休三四月的假,他让我自己解决。”
“我家也差不多。”江池说,“张姨请假回老家了。”
“那要不……”
向晴想了想,“我们一起去超市买点东西,然后去你家做?我刷到一个咖喱牛腩饭,看着可好吃了。”
江池侧头看她:“你确定不是又要炸厨房?”
“那次是意外好不好!”向晴瞪他,“而且后来我不是成功做出可乐鸡翅了吗?”
“盐放多了。”
“那是失误!”
两人一边拌嘴一边往超市方向走。
超市里,向晴推着购物车,江池走在旁边。
她往车里扔了包薯片,他默默放回货架。
“大哥我要吃的!”
“婉拒。”
……
直到购物车堆满。
“够吃了。”
江池看着购物车里的食材,“别又眼大肚小。”
“谢谢你夸我眼睛大。”
向晴推着车往收银台走,突然想起什么,“哦对了,明天同学聚会,你真不去?”
“上午有补习班。”江池拿出手机准备付款,“结束了看情况。”
“行吧。”
向晴耸耸肩,把东西往袋子里装,“那你要是来了记得帮我解围,我肯定又要被问江池怎么没来。”
江池接过袋子,两人一起往外走:“有什么好问的。”
“就是。”
向晴深表赞同,“没来就没来嘛,怪别扭的。”
到了江池家,向晴换上拖鞋,把食材拎进厨房。
她系上围裙,指挥江池洗菜切菜。
“洋葱切小点。”
向晴一边处理牛肉一边说,“上次你切得那么大块,都没煮透。”
“是你火候不够。”
江池嘴上这么说,手上还是将洋葱切小块。
向晴将切好的牛肉块放入锅中焯水,转身到江池旁边去处理番茄。
她正给番茄去皮,真的没留意到锅里的水已经沸腾翻滚,蒸汽猛烈地涌出。
伸手去拿锅盖时,一股滚烫的水汽猛地扑向她的手背。
“啊!”向晴轻呼一声,下意识缩回手。
江池立刻放下手中的洋葱,两步走到她身边:“烫到了?”
“没事,就一点点……”
向晴话还没说完,江池已经握写她的手腕,拉到水龙头下。
清凉的水冲在发红的皮肤上,瞬间缓解了灼热感。
江池握着她的手腕,调整着水流的大小和角度,让水均匀地冲洗烫伤处。
“说了多少次,倒东西的时候小心点。”
他的语气带着惯有的嫌弃。
“我又不是故意的。”向晴小声反驳,却没有抽回手。
水流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向晴低头看着江池的手。
手指修长,稳稳地托着她的手腕。
他的拇指指腹有一道小小的疤痕,大概是练琴地时候划到的。
冲了大约三分钟,江池关了水,仔细看了看她的手腕:“还好,没起水泡。”
他松开手,转身去客厅拿来医药箱,从里面找出一管烫伤膏。
向晴伸出胳膊,江池挤了点药膏,轻轻涂在发红的地方。
药膏清凉,他的指尖温热。
“笨手笨脚。”江池一边涂药一边说。
“你才笨!”
向晴不服,“有本事你别吃。”
向晴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
他微微蹙着眉,手还握着她的手腕,防止她乱动。
厨房顶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挺直的鼻梁,抿紧的唇线,左眼下有一颗小痣,不近距离看看不出来。
这个角度她看过无数次,从他小时候略显稚嫩的侧脸,到如今逐渐分明的线条。
她竟然觉得有点不自在。
“应该好了。”
她小声说,一边想要抽回手。
“别动。”江池没有松手。
涂好药膏,他从冰箱里取出冰袋,用毛巾裹好,递给向晴:“自己按着。”
向晴接过冰袋按在手腕上,看着他转身回到厨房,接替她翻炒锅里的番茄。
厨房里又飘起香味,渐渐炒出红油,江池将焯好水的牛肉倒入锅中。
“你会做?”
“看阿姨做多了。”江池淡淡地说,往锅里加了热水和调料。
向晴被勒令坐在餐桌旁。
炒香洋葱,加入炖得软烂的牛腩和胡萝卜,最后倒入金黄浓稠的咖喱块汤汁。
“其实你做饭还挺像样的。”向晴隔着吧台说。
“不然指望你?”
江池头也没回,将咖喱浇在热气腾腾的米饭上。
晚饭后,江池收拾了碗筷,向晴想帮忙。
最后还是被他用别添乱的眼神挡了回去。
她窝在客厅沙发里,听着厨房传来隐隐的水声,目光落在自己涂着药膏的手腕上。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楼宇间亮起万家灯火。
“走了。”江池擦干手出来,把她的书包递过去,“记得睡前再涂一次药。”
“知道啦,江医生。”向晴拖着长音,穿上鞋跟他一起出门。
到了楼下。
“明天别迟到。”江池走到门口给她开门
“你才别睡过头!”
向晴出了门,冲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转身跑回家。
夜里,向晴做完作业,依言给手腕涂了药膏。
清凉的触感让她又想起江池指尖的温度。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江池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涂药。”
她回了个“已涂,勿念”,那边再无动静。
夜色渐深,向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亮了一下。
江池:“睡了?”
向晴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
敲回去:“还没。”
“手还疼吗?”
“不疼了。你怎么还没睡?”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回过来:“在看竞赛题。”
向晴撇撇嘴。
又是竞赛题,这人周末也不消停。
她正想回点什么,对方又发来一条:“明天几点?”
“什么几点?”
“聚会。”
向晴愣了一下,弯起嘴角:“你不是说不去吗?”
“我尽量。”
“哦——”
她故意拖了个长音,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个时间过去。
江池没再回。
向晴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乱七八糟的。
明天穿什么?那条新买的裙子会不会太夸张了?
不,不就是个同学聚会吗,穿什么都一样。
不对,江池要是真来了呢?
她在黑暗里睁开眼,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
向晴,你脑子有病吧。
———
第二天中午,向晴在衣柜前站了足足二十分钟,最后选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搭浅蓝色牛仔裤,头发散下来。
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把刘海别到耳后,觉得哪里不对,又放下来。
“随便穿穿得了。”她嘟囔着拎起包出了门。
向晴从自家院子出来时,下意识往街那头看了一眼。
江池家的院门关着,看不出什么动静。
她收回目光,朝路口走去。
向晴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大半桌人。
门一推开,熟悉的面孔纷纷抬头,七嘴八舌地招呼起来。
“向晴!好久不见!”
“变漂亮了啊,差点没认出来!”
“来来来坐这儿,给你留了位置。”秦萌萌招呼着她坐下。
向晴笑着跟大家打招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环顾一圈,确实都是初中的老同学,有几个上了高中后就没怎么见过,面容依稀熟悉。
“江池呢?没跟你一起来?”
坐在对面的林羽探过头来。
向晴耸了耸肩:“他有补习班,来不来不一定。”
“哎哟,你们俩还住那么近?”旁边的赵一冉接话,
“初中那会儿就天天一起走,现在还是?”
“嗯。”
向晴拿起桌上的菜单翻看,语气平淡,“又不是我让他住那儿的。”
一桌人都笑了起来。
有人起哄说“青梅竹马就是不一样”,有人追问“到底有没有在一起”。
向晴一一挡回去。
都三年了怎么还有人问这种傻帽问题。
火锅端上来的时候。
向晴低头给江池发了条消息:“你还来不来?”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加入了涮肉的队伍。
热气腾腾的火锅很快把气氛炒热,大家聊起初中时的糗事,谁上课睡觉被粉笔头砸中,谁考试作弊被老师当场抓包,谁偷偷给谁塞过情书。
“对了向晴,”
林羽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着,
“你还记不记得初三那年运动会,你跑八百米摔了,是江池把你从操场背到医务室的?”
向晴筷子一顿。
“记得啊。”她说,把一块藕片送进嘴里,“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有这么个朋友挺好的。”
林羽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向晴垂下眼笑了笑,藕片的味道在嘴里变得有些寡淡。
她当然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