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暖 第6章 第 6 章

第6章

2009年春，大四下学期。

视觉传达系的毕业大作业，要求提交一整套主题手绘作品集。

暮寒交上去的初稿，大面积使用了灰蓝与暗黑色调。指导老师把画稿推回来：“技法很扎实，但情绪太压抑了。大改，不然答辩过不了。”

那段时间，暮寒几乎长在画室。深夜十一点，宿舍熄灯，她就抱着画板坐在楼道声控灯下改稿。

失眠和噩梦再次找上了她。

咖啡店打烊后，老街空无一人。

陈玄结束酒吧值守，驱车路过公交站。隔着几十米，他看到了长椅上的暮寒。

她膝头摊着画板，借着站台灯光，一笔笔修改线条。夜风掀起画纸边角，她腾出一只手按住，另一只手疲惫地揉着眉心。

陈玄将车停在暗影里，熄了车灯。

他隔着挡风玻璃，静静地看着那个单薄却倔强的身影，直到公交车进站，她收好画板上车，他才重新发动车子。

2009年盛夏，毕业季。

暮寒的毕设最终拿了中等偏上的成绩，顺利毕业。她留在晨安，入职一家文化杂志社做美术编辑。

室友龚露露为了陪她安稳度过毕业空档期，特意推迟了回老家的时间，顶着烈日陪她四处找房。

正午的太阳毒辣，老旧居民楼没有电梯。龚露露攥着一沓房源单，爬得满头是汗：“中介说这套采光行，你重点看看潮不潮，你的画具最怕受潮。”

推开门，一股霉味混着下水道反味的酸气扑面而来。墙角大片发黑。

暮寒指尖碰了碰墙皮，沾了一点潮气，摇头：“不行。”

连着跑了几天，不是太潮，就是临街太吵。

龚露露累得坐在马路牙子上扇风：“你预算卡得太死了。要不我先借你点，租个好点的？”

暮寒捏着帆布包带子，声音轻但坚定：“不用，我打工还有结余。再多找找。”

最终，她定下了老城区一栋老式居民楼的顶层单间。

房间很小，放下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画架就转不开身。墙皮有些脱落，但租金刚好卡在她的预算上限，且独门独户。

等暮寒彻底安顿好，龚露露才返乡入职。

2009年秋。

杂志社的办公区永远嘈杂。键盘声、电话声、讨论声混成一团。

暮寒的工位收拾得很干净。桌上堆着往期样刊、色卡和数位板。她盯着屏幕比对印刷色差，拿着红笔在校样上勾画版式，或者和印刷厂打电话确认油墨浓度。

午休时，办公室安静下来。她趴在桌上小憩，偶尔翻到杂志里温柔的散文，便顺手在废纸背面勾几笔速写。

老城区的普通公交晚上十点就收车。为了赶末班车，暮寒和咖啡店长商量，把兼职时间调整到了晚上九点半下班。

偶尔遇到店里实在缺人顶到十一点打烊，她就得步行两公里去主干道，多倒两趟夜班车，折腾到大半夜才能回到老小区。

独居的日子虽然清静，但老小区人员混杂，安全感只能靠自己给。

而打破这份平静的，是楼道尽头的邻居，唐杰理。

她出门或回家，那扇门总会悄悄拉开一条缝。一道视线死死黏在她身上。只要她回头，门就“咔嗒”一声关上。

“小姑娘下班挺晚啊，在哪上班的？”

偶尔在楼道撞见，唐杰理总会凑近半步，满身烟味。

暮寒从不接话，低着头，把钥匙夹在指缝里，快步开门进屋。

2009年秋末，夜。

玄冥酒吧。陈茗啃完一块鸭翅，擦了擦手：“我库房钥匙落车行了，过去一趟。”

陈玄看了眼表：“那边路灯暗，我开车送你。”

夜色深沉。越野车驶向老居民片区。

将近十一点。暮寒刚下夜班车，正走在通往单元楼的一条没有路灯的暗巷里。

唐杰理今晚喝了酒，一直蹲在巷口。看见暮寒，他掐了烟，悄悄跟了上去。越靠近单元楼，他脚步越快，径直上前挡住了去路。

“这么晚才回来？”他逼近半步，浓重的酒气喷过来，“一个小姑娘多不安全，往后有事，找哥搭把手。”

暮寒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她侧身想绕开，唐杰理伸手去抓她的胳膊：“躲什么，跟你说话呢！”

暮寒猛地后退，后背重重撞上单元楼的铁门。画袋滑落，速写本和炭笔散落一地。巨大的恐慌扼住了喉咙，她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盯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一束刺眼的车灯扫进暗巷。

越野车急刹在巷口。车门推开，陈玄大步走来。陈茗紧随其后。

强光刺得唐杰理眯起眼，他看清来人，嚣张气焰消了大半。

陈玄径直走到暮寒身前，将她完全挡在身后。

他盯着唐杰理，声音冷得掉渣：“滚。”

唐杰理梗着脖子狡辩：“我跟邻居说几句话，关你屁事……”

陈玄没废话：“再往前一步，我报警。”

陈茗皱起眉，冷冷地补了一句：“一身酒气，滚远点。”

唐杰理骂骂咧咧地拖着脚，晃进了暗巷深处。

压迫感散去。暮寒顺着铁门滑坐在地，大口喘息，指尖不受控地发抖。

陈茗蹲下身，帮她把散落的画稿和炭笔捡起来，拍了拍灰：“没事了，别怕。”

陈茗把东西递给她，抬眼看向陈玄：“我去把车挪下。”

只剩下他们两人。

残缺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暮寒撑着铁门站起来，脸色惨白，声音发颤：“谢谢。”

陈玄看着她颤抖的指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拿着。”他声音平稳，“遇到麻烦，打这个电话。”

暮寒迟疑片刻，伸手接过。纸面挺括，印着“陈玄”和一串号码。

“我送你上去。”陈玄说。

暮寒点点头。

她走在前面，陈玄保持两步距离跟在身后。老旧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明明灭灭。

到了门口。暮寒转过身，背靠墙壁，耳尖还泛着苍白：“今天，真的麻烦你了。”

“早点休息。”陈玄微微颔首，“那个号码，随时可以打。”

说完，他转身下楼。

暮寒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隐入楼道拐角。

进门，反锁。

她靠在门板上，喘息许久。走到书桌前，台灯亮起。她拿出那张名片，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将号码一下一下按进通讯录。

保存名字：陈玄。

那一晚，她梦见自己被困在没有路灯的暗巷里，唐杰理的脸和多年前华同的脸重叠在一起。

她在冷汗中惊醒，死死盯着门缝外漆黑的走廊，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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