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戌时,天上无月,夜色如墨。惠民巷里最后一盏油灯也熄了,四下一片漆黑,唯有木匠铺的窗还透着一点昏黄的光,在沉沉夜色里静静亮着。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混着粗嘎刺耳的咒骂,还有木器被狠狠砸裂的脆响——刺耳、粗暴,撕破了夏夜的安稳。
柳诗捏着银针的手猛地一顿,指尖一颤,线从针孔滑落。
她心头骤然一紧,声音都发颤:“林怀,外面有动静!”
林怀几乎是立刻放下手里的刨子,脚步声沉稳而急促。
他快步走到工棚角落,抄起那根早已备好、磨得光滑紧实的粗木棍,回身看向柳诗,脸色沉定,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快进绣房,锁好门窗,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别出声,一切有我。”
柳诗望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知道此刻不是任性的时候,自己留在外面,只会让他分心。她咬着唇,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跑进绣房,反手将门闩扣死,连窗缝都紧紧闭起,只敢扒着一道极细的缝隙,紧张地望向院门口,一颗心悬在半空,跳得几乎要撞碎胸膛。
院外的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凶。
砸东西的脆响、踹墙的闷响、柳老三歇斯底里的叫嚣,隔着一道院门,清清楚楚传进来:“林怀!柳诗!你们这对狗男女,给老子滚出来!今日老子就砸了你们的绣摊,拆了你们的破院,看你们还敢跟老子作对!”
柳诗在绣房里听得浑身发冷,指尖冰凉。
原来柳老三心有不甘,竟偷偷纠集了外村四个游手好闲的泼皮,摸黑先绕去市集拐角——她辛辛苦苦摆了大半年的绣摊,被砸了个稀烂。
林怀亲手做的桐木框被狠狠摔碎,她一针一线绣了半月的绣品被撕得支离破碎,连装绣线、装针具的木盒都被踩成烂片,所有心血,一夜之间,损毁殆尽。
砸完绣摊,一行人又气势汹汹直奔木匠铺,扬言要闯宅打人,拆屋赶人,把他们逼得无家可归。
“哐——哐哐——!”
粗重的木棍一下下狠砸在新换的榆木大门上,门板虽厚实,却也被砸得嗡嗡震颤,木屑簌簌往下掉。
柳老三带着泼皮轮番冲撞,嘴里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开门!缩头乌龟!有种出来跟老子正面刚,躲在里面算什么男人!”
林怀将柳诗护进绣房后,便一步不退守在院门口,一手死死攥紧门闩,一手紧握那根粗木棍,指节泛白。他眼底翻压着怒意,脸色沉得像锅底。
他清楚,柳老三这次是有备而来,人多势众,来者不善。
可他身后,是他一点点翻修好的家,是他放在心尖上要护一辈子的人。纵使对方五个人,纵使个个手持棍棒,他也半步不能退。
“柳老三。”林怀的声音隔着厚重木门传出去,沉稳、有力,带着慑人的气势,“你砸我绣摊,毁我财物,如今还敢闯宅寻衅,就不怕吴捕头回来,定你个滋事扰民之罪,抓你入大牢?”
他故意提起吴大哥,就是要先挫一挫对方的气焰。
门外的砸门声果然顿了一瞬。
可柳老三很快又嚣张大笑,声音里满是得意与疯狂:“吴捕头?他早被派去城外当值了,三五日根本回不来!今日这惠民巷,就是老子说了算!”
他狠狠踹了一脚大门,吼道:“林怀,你识相的,立刻开门,把柳诗交出来,再赔老子五十两银子,这事就算了!不然老子砸开大门,把你们俩打个半死,再拆了这院子,让你们从此无家可归!”
外村泼皮跟着起哄叫嚣,砸门的力道更重。
本就坚实的榆木门,在五人轮番猛砸下,门框渐渐松动,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再撑不了片刻。
林怀心下一沉,飞快盘算。
对方五人,个个持棍,自己孤身一人,硬拼必定吃亏。死守着门,迟早被破开,倒不如寻个先机,先挫其锋芒,震慑住几人,为自己争取片刻余地。
他屏住呼吸,悄悄移到门后,凝神听着门外的动静。
待柳老三再一次凑到门前,挥棍砸门的刹那,林怀猛地抬起粗木棍,用尽全力狠狠一撞门板!
“砰——!”
一声闷响。
柳老三猝不及防,额头正正撞在坚硬的木门上,疼得他当场嗷嗷惨叫,捂着额头连连后退,鼻血瞬间涌了出来,糊得满脸都是。
“他娘的!敢阴老子!”柳老三疼得双目赤红,彻底恼羞成怒,疯了一般挥手嘶吼,“兄弟们,给老子砸开大门!往死里打!出了事老子担着!”
木棍、石头齐齐砸向木门,本就松动的门框再也支撑不住。
“哐当——”
一声巨响,门闩应声断裂,大门被砸开一道大口子。
泼皮们见状,气焰更盛,伸手便要强行推门闯入。
林怀早有准备,紧握木棍守在门后,眼神冷厉。
第一个泼皮刚探进头,他手腕一沉,抬手一棍狠狠砸在对方胳膊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伴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在夜里格外刺耳。
那泼皮当场疼得滚落在地,抱着胳膊蜷缩成一团,再也站不起来。
这一下狠厉干脆,瞬间震慑住门外所有人。
柳老三和剩下三个泼皮僵在原地,看着地上翻滚惨叫的同伙,眼里齐齐闪过一丝惧意。
他们原以为林怀只是个老实木讷的木匠,好欺负、好拿捏,谁也没料到,他真动起手来,竟如此果决狠辣,毫不留情。
就在场面僵持、气氛剑拔弩张之际,巷子里忽然亮起点点灯火。
惠民巷的街坊邻里,被这阵惊天动地的吵闹惊醒,再也坐不住。
他们素来邻里和睦,守望相助。平日里林怀为人厚道,谁家桌椅坏了、木架松了,他二话不说伸手帮忙;柳诗温柔和善,姑娘媳妇要绣个帕子、缝件衣边,她也从不推辞。两人在巷里口碑极好,人人都念着他们的好。
此刻听见有人闯宅闹事,哪里还忍得住。
街坊们纷纷披衣起身,抄起家里的木棍、扁担、锄头、烧火棍,朝着木匠铺匆匆赶来。
最先赶到的是巷口卖热豆腐的李大爷,年逾花甲,身子骨却依旧硬朗,手里握着一根沉实的枣木拐杖,老远便厉声怒斥:“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在惠民巷撒野!夜里闯宅打砸,眼里还有王法吗!”
紧随其后的是巷西头的王大娘,嗓门洪亮,手里拎着一根烧火棍,怒目圆睁:“欺负到我们巷里的老实人头上了!大伙一起上,把这群泼皮赶出去!”
不过片刻工夫,木匠铺院门口已聚起二十多位街坊。
年轻力壮的小伙儿挡在最前,手持农具的大叔婶子团团围上,连几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都端着水盆、拿着扫帚站在后面。男女老少,个个怒目而视,将柳老三和四个泼皮死死围在中间,水泄不通。
方才还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泼皮们,瞬间蔫了半截,手里的木棍不自觉垂落,眼神躲闪,脚步悄悄往后缩。
柳老三捂着还在流血的额头,看着四面八方围上来的街坊,心里发慌,却仍强撑着最后一点硬气,色厉内荏地吼:“我劝你们少管闲事!这是我和林怀、柳诗的私事,你们再敢多嘴,老子连你们一起打!”
“私事?”李大爷气得拐杖狠狠戳地,“砸人绣摊、毁人物品、夜闯民宅、动手伤人,这叫私事?林怀柳诗在巷里待人谦和,帮衬过多少人家?你身为柳诗的族叔,非但不照拂晚辈,反倒三番五次上门欺压勒索!今日我们这些街坊,偏就要管定这桩闲事!”
话音一落,街坊们齐声附和,后生们摩拳擦掌,眼看便要一拥而上。
泼皮们本就是柳老三花点银子雇来的混混,并非真心卖命,不过是欺软怕硬。此刻见街坊人多势众,气势滔天,哪里还敢逞强,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纷纷往后缩,有人甚至想偷偷溜走,却被街坊死死拦住,插翅难飞。
柳老三见雇来的人个个畏缩不堪,心里暗骂废物,却也知道今日讨不到半分便宜。
可事到如今,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举起木棍,虚张声势地吼:“谁敢上来?老子今日就让他尝尝苦头!”
院中的林怀,将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得知街坊们赶来相助,他悬在半空的心,终于松了几分。
原本还担心自己孤身一人,难以周全应对,如今有邻里撑腰,底气顿时足了许多。
他握紧手中木棍,压低声音,对着绣房方向沉稳叮嘱:“诗诗,街坊们来了,安全一时无碍。你趁机从后院小门走,快去衙门找吴捕快,今日必须让柳老三付出代价,彻底了结此事,免得日后再生祸端。”
柳诗在绣房里听得明白。
她也清楚,柳老三这般无赖阴狠,一次纵容,便是次次得寸进尺。今日若不彻底将他制服,往后他们永无宁日。
她眼底闪过一丝坚定,不再有半分慌乱害怕,轻轻应了一声:“你小心,别硬拼,我很快就回来!”
话音落,她轻手轻脚绕到后院,推开那扇平日里用来搬运木料的小侧门,借着浓黑夜色的掩护,屏住呼吸,一路朝着衙门的方向狂奔而去。
夜风在耳边呼啸,她跑得气喘吁吁,心跳如鼓,却一刻也不敢停。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一点。
找到吴捕头,回来救林怀,回来守住他们的家。
此时的衙门,虽已入夜,却仍有衙役当值守夜。
柳诗一路狂奔,终于冲到衙门口,扶着门框大口喘着气,脸色发白,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差大哥!求您快去通报!找吴捕头!惠民巷有人闯宅闹事,柳老三带了外村泼皮打砸伤人,快要出人命了!求吴捕头快去救命!”
守门衙役认得柳诗,知道她是惠民巷里本本分分、手艺极好的小绣娘,与林怀一向老实安分,从不惹是生非。
此刻见她神色慌张、满头大汗,丝毫不敢怠慢,立刻转身飞奔入内通报。
巧的是,吴捕头因城外差事提前办妥,今日刚回衙门,正准备歇息。听闻柳老三带人夜闯惠民巷、打砸木匠铺、还伤了人,当即脸色一沉,眼神冷厉。
他二话不说,抄起腰间佩刀,立刻点了四名当值衙役,抓起锁链,跟着柳诗,一路疾行往惠民巷赶。
马蹄声、脚步声,在夜色里急促而清晰。
而此时的木匠铺门口,对峙已到剑拔弩张的顶点。
柳老三见街坊们只是围堵,并未真的一拥而上,误以为众人只是虚张声势,不敢真动手,胆子又一点点壮了起来。他眼神一狠,挥着木棍便朝着离他最近的一个年轻后生狠狠砸去:“老子让你们多管闲事!”
那后生早有防备,侧身灵巧躲开,顺势用力一推。
柳老三本就重心不稳,被这一推,当场摔了个四脚朝天,狼狈不堪。
“好!打得好!”
街坊们见状,齐声怒斥喝彩。
泼皮们想上前帮忙,却被年轻后生们团团拦住,双方瞬间扭打推搡在一起,场面一片混乱。
林怀在院中听得真切,担心混乱中街坊无辜受伤,再也按捺不住。他当即拉开挡在门前的木板,紧握粗木棍,大步冲了出去,声如洪钟,厉声喝道:“都住手!有什么事,冲我来!”
他身形挺拔,站在街坊身前,周身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方才一棍打折泼皮胳膊的狠厉,几人还心有余悸,此刻见他冲出来,泼皮们下意识纷纷后退,不敢上前。
林怀目光冷冽,直直盯住柳老三,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柳老三,你三番五次上门寻衅,勒索敲诈,砸我绣摊,毁我家园,今日还敢纠集外村泼皮,在惠民巷动手伤人。你真当这世间没有王法,可以任由你横行霸道?”
柳老三从地上狼狈爬起,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污与鼻血,状若疯癫,依旧死硬嘴硬:“王法?在这惠民巷,老子今日就是王法!今日不把你打趴下,老子誓不为人!”
嘶吼着,他疯了一般挥起木棍,朝着林怀当头砸来。
林怀眼神一沉,身形微动,侧身轻松避开。
几乎在同时,他手中木棍稳稳砸在柳老三的腿上。
“噗通。”
柳老三惨叫一声,当场跪倒在地,手里的木棍“哐当”落地,再也站不起来。
便在这电光火石之际,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划破夜色。
吴捕头一身公服,勒马停在巷口,翻身下马,声音洪亮威严,带着不容抗拒的震慑力,厉声呵斥:
“都给我住手!”
“谁敢在惠民巷动手滋事,一律拿下,从重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