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干就干。
林怀做活时,心里比平日多了无数巧思,每一处都为她的绣品留足余地。妆台镜架旁特意凿出两道窄槽,宽窄正好嵌进绣片;首饰盒内里做了可拆卸木框,稳稳卡住绣垫;衣柜门楣留好挂钩,专挂绣帘。
他本就手艺精细,此番更是倾尽心思,每道凿痕都磨得光滑,每条接缝都严丝合缝,半分不含糊。
柳诗则挑了最好的红绸与金线,坐在桂树下细细绣制。
银针翻飞,并蒂莲顺着金线缓缓绽放,莲瓣饱满,茎叶柔韧,一针一线都是心意。绣鸳鸯时更是细针密缕,羽片层层叠叠,眼波婉转,几乎要从绸面上飞出来。
两人一个在工棚刨木,一个在院中飞针。
闲暇时便凑在一处琢磨搭配,林怀问她尺寸,柳诗看他器形。偶尔他累了,便站在她身后,轻轻替她理顺缠乱的金线;她绣得乏了,便去工棚为他擦汗,递上一碗温茶。
话不多,却有着旁人不懂的默契。
木料清香混着桂花香,暖得人心头发软。
小院的时光,就在这一刨一绣之间,静静流淌。
不过二十几日,一套嫁妆木器便尽数完工。
榆木衣柜沉稳大气,配上百子图绣帘,红通通一片喜气;妆台雕着海棠,镜架两侧的并蒂莲绣片红金相映,精致得晃眼;樟木首饰盒小巧玲珑,内里鸳鸯软垫软乎乎嵌在木框中,严丝合缝。
张婶来取活时,围着木器转了一圈又一圈,手抚着绣饰笑得合不拢嘴:“太好了!太精致了!比我想的还要好上十倍!林木匠手艺好,诗丫头绣品更绝,你们俩配在一起,真是独一份的好看!”
她当即付了工钱,还多塞二两银子,说是绣活的心意。柳诗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这套嫁妆被抬上街时,引来了整条巷子围观。
人人夸赞体面好看,家中有姑娘的更是动了心,纷纷上门来找林怀做木器,指名要柳诗的绣饰搭配,都说:“林木匠的活,柳诗姑娘的绣,配在一起才是最好的。”
一时之间,木匠铺的活计翻了几倍。
林怀忙得脚不沾地,却半点不觉得累;柳诗日日绣制绣片、绣垫、绣帘,指尖不停,眉眼间却总含着笑。
两人分工协作,默契十足,做出来的活计愈发精致,连隔壁巷子、城里的人家都慕名而来,点名要“林柳搭配”的木器。
林怀的木匠身价因绣饰翻了一倍,柳诗的绣品也因木器销路大开。
小院木匣里的碎银渐渐换成银锭,灶房米面油盐堆得满满当当,箱底也添了好几套新衣。日子,真真切切红火起来。
自此,柳诗的绣品都配着林怀做的木框售卖。
小帕子配小巧素框,大幅绣画配雕花大框,往绣摊上一摆,雅致又亮眼。市集掌柜、城里富贵人家都派人来订货,生意一日好过一日。
林怀也多了装裱的活计,街坊的字画、绣品都来找他做框。
他做工快、手艺稳、价钱公道,工棚里的木料从榆木、樟木,添到桐木、松木,样样齐全。角落堆着一排排做好的木框,整整齐齐,等着人来取。
两人一个做木器、制木框,一个绣绣品、缝装饰,技能互补,各展所长,竟在惠民巷闯出了名头。
人人都知道,中段木匠铺里,林木匠手艺扎实,柳媳妇绣品精巧,两人搭配的活计,精致又耐用,踏破门槛都要抢着订。
日子红火,小院的烟火气也更浓了。
晨起他劈柴做工,她生火做饭;晌午一同吃顿热饭,说说笑笑;傍晚他陪她去收绣摊,顺路买块她爱吃的桂花糕,或是几斤新鲜橘子。一路并肩回来,引得街坊个个羡慕。
灶上砂锅日日不停,排骨汤、鸡汤、银耳汤,换着花样补身体。
桂树下,永远摆着她的绣筐和他的小凳;工棚墙上,挂着她绣的荷花图,装在他做的木框里;偏屋绣架旁,是他特意打的小方桌,放绣筐、摆茶水,处处都是彼此的用心。
这日傍晚,两人收摊归来,坐在桂树下数今日的进项。
银锭摆在石桌上,泛着温润的光。柳诗数着银子,笑得眉眼弯弯:“没想到我们这样搭配,能赚这么多。往后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林怀望着她笑盈盈的模样,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绣活磨出的薄茧,声音温柔而坚定:“嗯,一定会越来越好。有你在,不管做什么,都好。”
晚风拂过,桂树落下几片残花,飘在银锭旁,也飘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夕阳余晖洒遍小院,镀上一层暖金色。
没有轰轰烈烈,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没有大富大贵,却靠彼此一双手,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过往所有孤苦与委屈,都被此刻的安稳与温柔一一抚平。
往后纵有风雨,只要两人并肩携手,各展所长,彼此扶持,便没有跨不过的坎,没有过不好的日子。
深秋寒意渐重,惠民巷的清晨总蒙着一层薄雾。
老槐叶落了大半,枝桠光秃秃伸向天空,可木匠铺的小院里,却依旧天天亮着早灯。
近来林怀的活实在太多。
城里绸缎庄订了几套带绣饰的妆台,月底还要给李家赶嫁妆衣柜,他便日日熬夜赶工,院里的油灯常常亮到后半夜。
柳诗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天天为他炖补身的汤,夜里总留一盏灯,温着一碗热粥,等他歇工暖暖肚子。
可林怀性子执拗,答应人家的事,半点不肯敷衍。
白日刨木、雕花、打磨,一刻不停;夜里便借着油灯做细活,妆台雕花、木框磨边,一坐就是几个时辰。柳诗劝他歇会儿,他只笑着说:“没事,赶赶就好,不能误了人家。”
这日恰逢十五,月色清亮,也格外冷。
柳诗在偏屋绣活,忽然听见工棚里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刨子落地的脆响。
她心头一紧,拔腿就跑。
工棚内油灯昏黄,林怀蹲在地上,右手紧紧攥着左手,指缝间鲜血汩汩往外冒,一滴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刺目的红。
地上躺着那把锋利的刨子,刃上沾着血——是熬夜太累,眼神发沉,手劲失了准头,被狠狠划开一道深口。
“林怀!”
柳诗声音发颤,冲过去蹲下身,一把拉开他的手。
只见掌心一道寸许长的伤口,皮肉翻卷,鲜血直流,隐约能看见深处肌理。她眼眶瞬间红了,眼泪险些掉下来:“怎么伤成这样?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林怀自己也有些发懵,只觉得头重脚轻,手里一滑便伤了。
见她急得眼眶通红,反倒强撑着想笑,安慰她:“没事,小伤,擦点药就好……”
话音刚落,掌心剧痛袭来,疼得他眉头狠狠拧紧,指尖都在发抖。
“都伤成这样了还说小伤!”
柳诗哽咽出声,眼眶早已泛红,手脚却半点不乱,转身冲进屋取来干净帕子,轻轻按在他伤口上,先把血止住。
“血还在流,得赶紧上药。家里的药前几天用完了,我去巷口药铺买金疮药!”
她话音未落就要起身,林怀却伸手攥住她手腕,眉头拧成一团:“别去了,夜里冷,再说药贵……这点伤忍忍就好,明日再说。”
他素来节俭,连块桂花糕都舍不得多买,更别说昂贵的金疮药,心里只想着忍一夜,明日随便敷点草木灰便算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省钱!”
柳诗猛地甩开他的手,语气里是急恼,更多的却是压不住的心疼,“这是手心,你是靠手吃饭的人,万一留了疤、伤了筋骨,往后可怎么活?今日必须上药!”
她不等他再劝,转身便从床板下摸出小木匣,抓了一把碎银塞进怀里,裹上厚棉袄就往外冲:“你在这等着,千万别动,我去去就回。”
深秋夜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柳诗裹紧棉袄,一路狂奔,头发被风吹得散乱,却半步不敢停,满心只念着快些、再快些。
药铺掌柜早已歇息,她拍着门板喊了许久,人才披着衣裳出来。见她急得满头大汗、手上沾血,连忙拿出最好的金疮药、止血膏,又包了消炎草药,细细叮嘱用法。
柳诗连连道谢,揣着药往回赶。
回到木匠铺时,她浑身寒气,鼻尖冻得通红,怀里的药却被捂得温热。
林怀仍坐在工棚里,一动不动,见她这副模样回来,心口又酸又涩,满是愧疚:“看把你冻的,不该让你去的。”
“说这些做什么,快上药。”
柳诗喘着粗气,一刻也不肯歇,倒来温水,拿布巾轻轻擦去他手上血污,动作轻得近乎虔诚,生怕弄疼他半分:“可能有点疼,你忍忍。”
她缓缓解开帕子,伤口还在渗血,眼泪猝不及防滚落,一滴砸在他手背上,温温热热。
她吸了吸通红的鼻尖,将金疮药轻轻敷上。
林怀掌心猛地一颤,疼得倒抽冷气,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一瞬不瞬望着她。
她眉眼低垂,睫毛沾着泪珠,指尖软而细,每一下都轻得怕伤到他。那股小心翼翼的温柔,像一股暖流淌进心底,把所有疼痛都熨得发软。
上好药,柳诗用干净布条仔细缠好,打了个整齐好看的结,柔声叮嘱:“这只手万万不能再动,不能沾水,不能做工,好好养着,不然发炎就麻烦了。”
林怀轻轻点头,目光追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
她刚冻得浑身发寒,却顾不上暖身子,转身就往灶房生火熬草药。火光映着她侧脸,温柔又坚定。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能娶到柳诗,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柳诗把草药吹到温凉,才端到他面前:“快喝吧,有点苦,忍忍。”
药汁苦得涩喉,林怀眉头紧锁,却仰头一饮而尽。
柳诗早已备好桂花糕,递到他唇边:“吃块糕,压压苦。”
甜香在口中化开,一直甜到心底。
他望着她,声音低哑发软:“谢谢你,柳诗。”
“夫妻之间,说什么谢。”柳诗弯唇一笑,伸手擦去他嘴角糕屑,“快回屋歇着,今夜别再熬活了,我来收拾。”
扶他躺下,柳诗又默默回去收拾工棚,把地上血渍擦干净,工具木料一一归置整齐。
夜里,林怀眉头仍微微蹙着,想来伤口还在作痛。
柳诗坐在床边,静静望着他熟睡的脸,伸手轻轻抚平他紧锁的眉,像在抚平他所有辛苦与不安。
自那日起,她便寸步不离守在他身边,悉心照料。
每日清晨,她第一件事便是为他换药。
用温水轻轻擦去旧药,避开新结的痂,再敷上新药,细细包扎,动作轻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林怀手不能动,她便一勺一勺喂他吃饭。
三餐不重样,粥、汤、软面,全是他爱吃的口味,还日日炖着鸡汤、排骨汤,变着法给他补身体。
林怀起初不好意思,她只温温笑着:“你是病人,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白日里,他坐在桂树下,看着她忙前忙后。
她一边做绣活,一边照看着他,时不时倒茶、剥果子;他想晒太阳,她便扶他过去,垫上软垫子,自己坐在一旁飞针走线,偶尔抬头说几句家常,时光慢得温柔。
几日后,柳诗见他手上缠着布条磨得不舒服,便悄悄给他做护腕。
翻出最好的软绸,选了温和的青蓝色,配浅灰绣线,一针一线绣上缠枝莲。特意做得宽些、厚些,只图他戴着舒服。
绣得累了,便抬头看他一眼。
林怀正一瞬不瞬望着她,眼底盛满温柔,轻声劝:“别太累,歇会儿。”
柳诗笑着点头,手里针线却不肯停,只想快点做好。
不过半日,护腕便成了。
青蓝软绸,缠枝莲纹样,柔软又精致。
她捧着护腕走到他面前,眉眼弯弯:“给你做的,套在外面护伤口,不会磨皮肤,你试试。”
她轻轻解开旧布,小心翼翼将护腕套上他手腕,大小刚刚好,软绸贴肤,舒服极了。
林怀望着腕上的护腕,再看眼前笑眼温柔的姑娘,心口一阵滚烫,眼眶竟微微发热。
他伸出没受伤的手,轻轻攥住她的手,声音低沉温柔,带着几分哽咽:“柳诗,谢谢你,辛苦你了。”
这些日子,她喂饭、换药、做家务、日夜守着他,连觉都睡不安稳。
往日温柔似水的姑娘,此刻却这般坚韧,把一切都扛了下来,只盼他快点好起来。
这份心意,他记在骨血里。
“跟我说什么辛苦,都是我该做的。”柳诗反手握住他的手,笑得干净,“你的手快点好起来就好。”
又过几日,在她精心照料下,林怀的伤口渐渐愈合,结痂脱落,只留下一道浅疤,丝毫不影响活动。
拆去纱布那日,他望着掌心浅疤,又看向腕上她亲手绣的护腕,心底暖意翻涌。
他缓步走到她身后,轻轻拥住她,下巴抵在她肩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
“柳诗,有你在,真好。”
柳诗靠在他温暖怀里,心口满是安稳,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软声嗔怪:“以后可不许再熬夜赶工,不许再伤着自己,不然我真的会生气。”
“好,都听你的。”
林怀紧紧抱着她,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绣线香,心底一片柔软。
“往后再也不熬夜了,再也不让你担心了。我会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你,好好照顾我们的家。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