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虽小,却懂是非!”石头梗着脖子,小脸涨得通红,半点畏惧也无,“谁好谁坏,谁真谁假,我心里清楚得很!我师娘温柔贤淑,对我师父好,对我也好,我们一家人日子和和美美,你休想过来破坏!”
孩童的声音清脆直白,像一把小刀子,一下戳破了王玉娘刻意堆出来的可怜与委屈。
林怀轻轻拍了拍石头的肩膀,示意他不必再多言,目光重新落回王玉娘身上,语气依旧冷淡,却多了一层不容置喙的警告:“王姑娘,石头年纪小,说话没有轻重,我替他赔个不是。天色不早了,我妻子还在家等我回去吃饭,请你让一让。”
他一口一个“我妻子”,一口一个“一家人”,字字都在划清界限,断得干干净净。
王玉娘僵在原地,看着林怀冷硬利落的侧脸,看着他身后护得紧紧的石头,心里又羞又恼,又酸又涩,翻涌着不甘与狼狈,却再也没有勇气上前一步,更不敢再说出半句纠缠的话。
林怀见她不再动弹,也不多留一个眼神,只淡淡对石头道:“石头,走。”
话音落,他握紧车辕,脚下微微用力,小板车轱轳向前,径直从王玉娘身边驶过,没有半分停顿,没有半分回头。
师徒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小路尽头。
王玉娘站在十里长亭边,望着那道再也不会回头的背影,眼眶通红,心乱如麻。
有被当众戳穿的羞恼,有求而不得的不甘,有如今落魄的委屈,更有一股迟来的、噬心的后悔。
若是当初,她没有听娘的话,没有嫌他贫穷,没有退掉那门亲事……如今被他捧在心尖上的人,会不会就是自己?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若是。
路上,石头见师父一路沉默,以为他心里还装着烦心事,小大人似的小声安慰:“师父,你别往心里去,那个王姑娘就是坏人,当初嫌我们穷,如今看我们日子好了,就来装可怜,不值得你烦心。师娘那么好,温柔又能干,我们回家好好跟师娘过日子,别理她。”
林怀闻言,低头看向一脸认真的石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柔踏实的笑,轻声道:“放心,师父没往心里去。我只是在想,回家晚了,你师娘炖的排骨汤,怕是要凉了。”
石头眼睛一亮,瞬间忘了方才的不快,拍手笑道:“那我们快些走,回去喝热乎的排骨汤!”
师徒二人加快脚步,小板车发出轻快的咕噜声,伴着秋风,一路朝着惠民巷的方向而去。
夕阳西下,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安稳而温暖。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不见,王玉娘才双腿一软,瘫坐在十里长亭的石凳上,捂着脸,失声痛哭。
哭声里,有不甘,有悔恨,有嫉妒,唯独没有半分值得人同情的真心。
惠民巷这边,柳诗这一日,却过得心不在焉。
往日里,她坐在绣摊后,飞针走线,眉眼温柔,偶尔与熟客说两句笑,手上的活计半点不乱。
可今日,她指尖捏着银针,绣线却总也挑不准,一方绣了一半的桂花帕,竟歪歪扭扭绣错了两处。她抿着唇,拆了重绣,不多时,又在同一处出错。
心底像堵着一团软棉絮,闷得发慌,沉得发坠。
这事,皆因一早隔壁卖果子的张大叔随口一句提醒。
张大叔与林怀相熟,昨日去城外进货,恰巧撞见十里长亭那一幕,见一个女子拉着林怀哭诉不休,便记在了心上。
今日路过绣摊,便随口提了一句:“柳娘子,昨日我在城外瞧见林怀,被一个女子拦住了,那姑娘哭得凄凄惨惨,像是有旧交情,你回去可得问问他,别是出了什么事。”
张大叔说者无心,只当是邻里好意提醒。
可柳诗听在耳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心口。
她强装镇定,笑着谢过张大叔,可指尖早已发凉。
昨日林怀送木器归来,与往日并无两样,依旧温声同她说话,给石头讲手艺,晚饭时也安稳如常,半句也没提过什么女子,什么拦路。
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那女子是谁?
是他旧识?
是他故人?
还是……他曾经放在心上的人?
一个个念头在心底翻来覆去,搅得她坐立难安。
好不容易挨到晌午,柳诗再也坐不住,草草收了绣摊,提着绣筐,快步回到小院。
院中,林怀正带着石头在磨木料。
阳光透过工棚窗棂洒下,落在他挺拔的身影上,他低着头,眉眼专注,手指扶着木料,一下一下磨得认真。石头站在一旁,捧着墨斗,听得仔细。
一派安稳静好。
林怀听见院门响动,抬头见是柳诗,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放下手里的磨石,快步迎上来:“怎么今日回来得这么早?可是绣摊累着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说着,便伸手想去接她手里的绣筐,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关切。
换作往日,柳诗会顺势递过去,笑着同他说市集上的小事,说谁家姑娘订了绣帕,说谁家婶子夸她手艺好。
可今日,她却下意识往后一退,避开了他的手,也避开了他眼底的温柔,语气淡淡,带着一层自己都察觉得到的疏离:“无事,只是今日不想守摊,便早回了。”
她说完,提着绣筐,径直往绣房走去,没有再看他一眼,没有像往日那样叮嘱他别太累,没有问他中午想吃什么,连一个温和的眼神都没有留下。
那背影,清冷、单薄、又陌生。
林怀伸在半空的手僵在原地,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心里莫名一慌。
他看着那道紧闭的绣房门,眉头微蹙,完全不明白,不过一早上不见,他的诗诗,怎么忽然就变成了这样。
石头也看出不对劲,拉了拉林怀的衣角,小声怯怯:“师父,师娘今日怎么了……好像不开心。”
林怀摇了摇头,眼底满是不安与茫然:“师父也不知道,许是……累着了吧。”
绣房里,柳诗把绣筐往桌上一放,坐在绣架前,却再也提不起半分做活的心思。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张大叔那句话,都是林怀昨日平静无波的脸,都是他今日温柔如常的眼神。
是她太小气吗?
是她太敏感吗?
晌午饭时,柳诗依旧沉默,低头扒着碗里的米饭,不怎么吃菜,也不说话,安安静静,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林怀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夹了一块她最爱吃的排骨,轻轻放进她碗里,温声细语:“多吃点,今日定是累狠了。”
柳诗看着碗里那块排骨,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压抑的涩:“你没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林怀一怔,心头茫然,细细想了一遍,近日家中安稳、生意顺遂,实在没什么大事发生,只得轻声道:“诗诗,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柳诗看着他一脸茫然无辜的模样,心头那点委屈忽然就涌了上来,索性把话说开,声音轻轻,却字字清晰:“昨日在城外十里长亭,和你拉扯、哭泣的那个女子,是谁?”
此言一出,林怀瞬间明白了。
原来是为了这事。
原来是有人同她说了。
原来是他以为的“小事一桩”,反倒让她一个人闷了一上午,受了委屈。
他心头一紧,立刻放下筷子,语气又急又软,满是愧疚:“诗诗,对不起,昨日回来,我没有告诉你王玉娘拦路的事,是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更不该让你从旁人嘴里听说,让你一个人生闷气。”
他顿了顿,低声解释:“那都是很多年前的旧事了,我早已不放在心上,想着说了反倒让你多想,平白添烦恼,便没提……”
“王玉娘……”柳诗轻声重复一遍,只觉得这名字耳熟,片刻后才猛然想起——那是林怀早年被退亲的未婚妻。
心头那点酸涩,又轻轻冒了上来。
“师娘,我作证!师父真的没有理她!”石头急得连忙放下碗筷,小身子挺直,一本正经帮腔,“那个女人想拉师父,师父都躲开了,还让她别纠缠,我们马上就走了!师父心里只有师娘!”
林怀看着柳诗微微泛白的脸色,不敢再有半点隐瞒,将昨日十里长亭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说了一遍。
从王玉娘拦路,到她哭诉退亲是被逼无奈,到她诉说婚后不幸、被婆家休弃,再到她试图纠缠、求他念旧情,他如何拒绝、如何避开、如何带着石头离开……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末了,他望着她,眼神认真而恳切:“她如今过得不好,心里难受,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我一句也没放在心上。我现在心里只有你,只有这个家,不会再想别人,更不会跟别人有半点牵扯。”
柳诗听完整件事,当着石头的面,有些挂不住脸上的微红,轻轻低下头,小声道:“快吃饭吧,菜都凉了。”
“诗诗,我——”林怀还想再解释几句,怕她还心存芥蒂。
柳诗却忽然抬起头,看进他眼底,轻轻一笑,眼底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柔清亮:“我相信你。吃饭。”
她拿起筷子,给林怀夹了一大块肉,眼神里没有半分别扭,只剩下全然的信任。
林怀悬了一上午的心,这才稳稳落回原处。
饭后,石头在院子里收拾工具,打扫工棚。
林怀跟着柳诗进了灶房,默默给她打下手,收拾碗筷。
灶膛里余温未散,暖光映在两人身上。
林怀握着她的手,不让她再动,语气低沉而认真,一字一句,都是从未说过的肺腑之言:“我林怀这辈子,性子愚笨,不懂什么甜言蜜语,可我心里清楚,谁是真心对我,谁是我想要携手一生的人。自与你成婚以来,你陪我走过风雨,替我打理家事,悉心照料我,照料石头,温柔贤淑,勤俭持家,你早已是我心底最重要的人,是我唯一的妻子。”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望着她的眼睛,字字坚定:“我的眼里,我的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从未有过旁人,往后也绝不会有。”
这番话,没有华丽辞藻,没有山盟海誓,却像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淌进柳诗心底,一点点化开了最后一丝芥蒂与不安。
她抬起头,迎上他真挚的目光,眼眶微微泛红,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酸涩,而是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感动与欢喜。
她看着他,嘴唇轻轻颤动,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声音带着一点未消的娇嗔,一点软软的哽咽:“我知道……我对你也是。以后,什么事都不许再瞒着我。”
“好。”林怀见她终于卸下所有别扭,眼底瞬间漾开明亮的笑意,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些,满心愧疚,“昨日回来,见你在绣房赶活,想着这事无关紧要,说了怕你心烦,便想瞒下来。没想到反倒让你从别人口中听说,生了误会,是我考虑不周。诗诗,对不起,往后我再也不对你有任何隐瞒,家里的事,外头的事,无论大小,我都一一告诉你,绝不让你再一个人胡思乱想。”
柳诗看着他满脸认真愧疚的模样,心头那点小脾气早已烟消云散,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漾开温柔的笑,像冰雪初融,映着点点星光:“嗯。”
见她终于笑了,林怀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地,欢喜得像个得到糖的孩子,眉眼间都透着轻快。
收拾完厨房,他拉着柳诗的手,轻轻回到房里,扶着她在铜镜前坐下。
而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细细包好的东西,郑重递到她手中,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羞涩,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诗诗,这是我亲手做的,算不上什么贵重东西,是给你的小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